凡煙小說

第 50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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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步緊逼,答案就從李媽喉嚨口慢慢地冒出來,李媽說:“袁石風是我們小時候看著長大的,可是他離開後,我們就看不到了啊。送你開學報到那會兒,我們第一次瞧見他,就覺得他跟以前不一樣了,高中讀完就沒讀了,跟著他舅舅在工地裏摸爬滾打出來的,是的,是有錢了,可又怎樣呢?人站在那兒,對我們來說是陌生的。海裏,我們就希望你好,王冬就好,我們就是看著他跟你一起長大的,跟你一起去外頭念書,跟你一道兒回來,你們什麽都合適。”

海又想到了在以前的舊家裏,房子是用磚頭砌成的,外頭包著石灰,她調皮,從竈臺上拿來鍋鏟,把鍋鏟往墻上鑿,石灰就剝落了,露出了裏頭紅色的磚。一到晚上,李媽就在院子裏架起了大圓桌,燒好了大鍋菜,請袁家一道兒來,李爸李媽在那會兒明明可喜歡袁石風了,誇他乖,誇他懂事兒,好像比誰都喜歡袁石風的。

海裏皺緊了眉:“合不合適,我自己最知道。”

李媽特別無奈:“結婚,真不是兩個人的事。是兩個家庭,王冬家,他爸媽都在,也就王冬這麽一個兒子,你們結婚後,他們也會待你好,有什麽事可以照應著。袁石風呢,不是說我們心狠,袁娘那樣,你要跟著去照顧嗎?”

李媽的這句話說得輕,站在海裏床旁,離了燈,整個人就有些看不清楚,李爸的煙在一旁忽明忽昧,以前李爸在家裏抽煙,李媽總得嘮叨,可這回,李爸抽多少根煙,李媽也不會來管了。海裏有點不敢相信,她從床上慢慢地坐起來:“媽……你在說什麽呢……”海裏的聲音在顫抖,睜大眼睛看著李媽。

小時候啊,一到夜晚,天上就是滿天繁星,月亮從彎的變成了圓的,夏天的時候不知名的蟲子躲在草叢裏叫喚。袁家開著燈,袁石風的身影在窗前晃動,袁爸不在了,袁娘常常坐在窗口發呆。李媽站在這頭看著,把切好的西瓜裝著讓海裏端過去,李媽掛在嘴邊的就是這句話:“海裏,你以後得對袁娘好。”

怎麽……就變了呢!

海裏跪在床上,直起了身子,哭:“以前你不是說讓我知恩圖報嗎,說袁娘待我們好嗎!”

李媽說:“知恩圖報不代表讓你嫁過去!結婚跟知恩圖報不一樣!王冬就好,家裏誰都不需要你照顧,絕對不會讓你受委屈!可是袁石風不一樣,我們把你養這麽大,還得把你送出去讓你照顧別人嗎?”

“可是現在袁娘也不在了!她不在了,她死了的時候你們也沒打電話告訴我!”海裏哭,這件事兒,永遠讓海裏心裏過不去。

李媽的臉那麽涼冰冰的,李爸站在那兒,依舊不說話,一根煙已經吸完了。特別陌生的感覺。

明明小時候,李媽和袁娘還那般好,常常坐在院子裏嘮嗑,數落自己的小孩調皮,連南瓜子都攤在院子裏一起曬,等太陽落山的時候,兩人就一起用耙子將南瓜子翻面。

明明這般好……怎麽就……突然這樣了。

李媽當真是每天拉著海裏的手說啊,說海裏啊,海深走後,就袁家沒嫌棄我們,你得記著他們好,等你長大了,也要待袁娘好。

怎麽一眨眼,就變成李媽聲嘶力竭地喊:“袁娘那樣,你要跟著去照顧嗎!”

“現在袁娘也不在了!不在了!!”海裏哭著喊。

“可是現在你也要和王冬結婚了!王冬爸爸媽媽都在,也都是我們這兒的人,你們以後遇著什麽事兒他爸爸的關系也可以幫你們,反正就是比你嫁給袁石風強!你說他雖然有錢,可萬一他出什麽事兒,他有什麽親戚可以依靠!”

“聽不下去了!”海裏哭,“不要聽了!”

她說:“希望你們沒有把這些話說給袁石風聽!”

這人啊……怎麽就這麽奇怪呢?

以前日子過得也就那樣的時候,街坊領居互幫互助的,誰都不野心勃勃,誰都自己家過一份想著別人家再過一份,可日子過得越來越好了,反倒越來越計較了,越來越現實,越來越……沒有良心了。

海裏想啊,這些話,希望沒有原封不動地對袁石風說。

他得多傷心……多傷心啊……在英國的時候,英國老頭讓海裏他們研究《哈姆雷特》和《劍齒虎覆仇記》。

海裏買了後頭這本書,看了一遍,明白了,都是講覆仇的故事的,哈姆雷特是悲劇,而劍齒虎覆仇記講的便是一只袋獅在情親友情的幫助下,終於奪回王位的故事。一個覆仇失敗,成為了莎士比亞四大悲劇之一,一個覆仇成功,成為了小孩兒喜歡的科普童話書。

海裏拿著兩本書做了課題,課題的就是講著悲劇的意義。

作為孩子的科普讀物,《劍齒虎覆仇記》以皆大歡喜的喜劇作為結局,讓孩子們忽略了結局的意義,更能將註意力集中到過程中的親情和友情上,更能津津樂道裏頭出現的劍齒虎,雙齒獸,恐鳥等史前生物的形象,孩子們歡歡喜喜談著,臉上有著本真的笑容。但如若把結局改成了像哈姆雷特一樣的悲劇,恐怕就不會被列為童話書的行列,孩子的世界,不應有這樣的悲傷。

《哈姆雷特》的意義正是在於它的悲劇,悲劇的意義在於批判,對有價值的東西進行崩塌式的,痛苦的毀滅,人就會在痛苦中越發感悟到價值的存在。這樣的痛苦,即是悲劇的意義,但這樣的觸目驚心,必將不適合純真的孩子,孩子的心裏本沒有仇恨和悲痛,這一切情緒是在成長過程中才慢慢感知一起來的,所有的感知變成了他們的思想,而思想,需要成年人去扼腕嘆息才是。

英國老頭在黑板上寫下了“悲劇”這兩個字,他問:“如果要在後面填一個字,浮現在你們腦海中的會是哪個動詞?”

過半的人說,寬恕。

英國老頭笑,他說,你們看啊,覆仇,仇恨真是不變的題材,不止是名著裏,劇本裏,電影裏,連我們孩子的童話書裏也出現了,動畫片裏《湯姆和傑克》這一只貓一只老鼠,一開始便也是充滿仇恨的一對宿敵。我們這個世界,仿佛沒有仇恨就是過不下去的,我們總是有個仇人,或者是我們的前男友,或者是你絕交的朋友,或者是你的父母,是社會,是生活,是命運……我們終其一生,圍繞著仇恨而生活下去,於是為了解決這樣的恨,我們談新的男友來療傷,我們遠走他鄉來抗衡父母過多的管制,我們服從社會來化解這種恨意,我們肆意揮霍來逃避對生活的恨意,我們用語言來抨擊對不平等的恨意,我們每個人都是覆仇的哈姆雷特,是覆仇的劍齒虎。我們在燃燒恨意和解決恨意中推動自己的生活,使生活變化多端,使生活曲折和精彩,賦予了人生經歷的意義和深度。但孩子們,今天我在黑板上寫下了悲劇這兩個字,你們大多數人都告訴我們了寬恕兩個字。

英國老頭轉身,用粉筆在悲劇後寫下“寬恕”這個詞,畫了一個圈,圈住,粉筆頭抵在圓圈旁邊,他穿著格子襯衫,註視著教室裏的每個人:“寬恕,理想化的詞。孩子們,我那麽希望,在以後,你們悲傷,懷恨的時候,能想到寬恕這個詞,不是讓你去寬恕誰和誰,而是讓你寬恕自己也是仇恨和悲傷的制造者。”他低下頭,放下手中的粉筆。

整個教室,都屏住了呼吸。

開春的倫敦,總是那麽的熱鬧又寂寞。那時的海裏已經和王冬在一起了,只是坐在教室裏,轉頭看著玻璃窗,看著孤零零的梧桐樹,枝幹延伸到窗口,仍舊會那麽那麽的輕易地想起袁石風。

——假若,我們都是仇恨的制造者,是不是,我仇恨著他不愛我,於是制造著仇恨讓我自己無法再喜歡上別人……

這一輪一輪的,結果附加給的卻是王冬,他在海裏的悲傷中,承受著最大的壓力和傷害。

第二天中午,王冬把海裏帶去他們的新房,新房建在海邊,海邊已經被劃為旅游景點了,但王爸就是有辦法,硬生生托了人劃了一塊地給王冬建新房。王冬想著,海裏喜歡海,從小就喜歡坐在礁石上,礁石上有許多的海螺絲,她心情好的時候就會叫上他一起去撿。把新房建在離礁石近的地方,等他們結婚了,吃完晚飯的時候,他便可以拉著她的手,一起在海邊散步,脫了鞋子,坐在礁石上看海鳥滑翔而過,甚至可以釣魚,舉辦篝火晚會。設想得都很幸福,家具也挑了,裝修都已經裝修好了,辦完婚禮就可以入住了……

王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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