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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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風哥,要我幫你洗菜嗎?”

石風轉過頭來看她,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露出笑容了:“不用,陪著我媽吧。”

海裏點點頭,但站在門口沒有走,磨蹭了一會兒,依舊靠在廚房的門框上,小聲地說:“明天中考成績就出來了……”說完,擡起頭,緊張地盯著石風的背影。

石風沒動,自來水嘩啦嘩啦地流著水,傍晚的太陽餘輝照舊很猛,從窗外打進來,把自來水的顏色照得金光閃閃,石風把水槽裏的青菜揀出來,放到砧板上,他一邊把手上的水甩掉,一邊簡短地說了三個字:“知道了。”

海裏忍不住扁了一下嘴,覺得心頭空落落的。她轉過身,離開廚房,走去客廳,袁娘正在踩縫紉機,嗝噠嗝噠地聲音從腳踏板裏傳出來,漂亮的藍布在縫紉機的枕頭下旋轉,袁娘的手還是這般巧,在縫紉機前一坐就能坐上一個下午,一個下午的時間裏她能變出許多好看的衣裳和裙子。

海裏敲著袁娘的神態,走上前,站在了旁邊,叫了聲:“袁娘。”

袁娘沒聽見,或者說,聽不見,眉開眼笑地兩塊藍布縫合在一起,時而擡起頭,對著窗外笑。含著眼,抿著嘴,眼角拉出長長的魚尾紋。

這樣的笑海裏見過很多次,每當袁爸從外頭回來時,滿頭大汗,風塵仆仆,推開院子裏的門走進來的時候,坐在縫紉機前的袁娘就會散發出這樣的笑容,整個人都是滿足的。

海裏站在旁邊看著袁娘,知道袁娘不會在意她的話的,她的大腦,她的心,她的精神,她的註意力,有一半似乎都跟著袁爸一起走了。

面對這樣的袁娘,海裏才敢說出真心話:“袁娘,明天石風哥的成績出來了,我舍不得石風哥離開……”

袁娘依舊對著窗戶傻楞楞地笑,不知聽沒聽到。

中考成績還是公布出來了,而這一天海裏也考完了期末考,從學校出來,走出校門,沒走兩步,就聽得後頭傳來自行車鈴鐺的聲音。

叮鈴鈴。

鈴鐺打了兩聲。

這鈴鐺聲特別熟悉,能想象到鈴鐺處磨損了一小塊鐵銹,顯得鈴聲些許喑啞。

海裏心頭一跳,回過頭,石風的自行車就停在了她的旁邊。

他穿著短袖的白襯衫,淡淡地看著她:“上來。”海裏楞楞地看著他,很想問,成績知道了嗎?你會去外面讀高中嗎?

但嘴一張,迫不及待又變成心驚膽戰,舌頭戰戰兢兢的,始終又沒問,乖順地坐在自行車後頭,靠近他,能聞到他潔白的襯衫上透著肥皂的香味。

被太陽曬過,熱噴噴的。

她有很長時間沒有坐在石風的自行車後頭了,這一次坐上來,怕自己重了,怕石風載著她騎累了。海裏並攏著膝蓋,連呼吸都小心翼翼的了,怕呼吸一加重,吸進去的空氣會增加她的體重。

好像有什麽東西改變了。

以前海裏坐在自行車後頭的時候,永遠這般肆無忌憚和大大咧咧,兩條腿岔開,晃啊晃啊,嘴裏哼著不成調的曲兒,石風會皺眉,像個大人似的嘮叨:“女孩子家的,穿著裙子腿就別晃。”

“為什麽?”海裏不服氣地擡高下巴,還是使勁晃著腿,“我偏不!”

石風抿了抿嘴,找理由:“忘了腳卷進車輪子裏的痛了?”

海裏一楞,規規矩矩坐好了。

石風滿意:“把裙子遮到膝蓋上。”

海裏乖乖地照做了。

所以海裏記下了,坐在自行車後面要把裙子遮在膝蓋上,不能亂晃腿,要不然腳就會卷進車輪子裏的,她被卷過,可疼了。疼,就記住了。

海裏這般雙膝並攏地坐在自行車後面:“石風哥,你今天怎麽來接我?”

小心翼翼的語氣。

石風騎車的速度比以往都要慢,慢悠悠地騎過他們小時候幾乎每天都要經過的路,一轉眼,誰都長大了,沿途地裏的稻子換了一波又一波。

“順道的。”他說,蹬了一圈腳踏板,陽光被攏在了陰雲後,風一吹,雲散了,陽光又漏出來了。

陽光重新漏回來的一剎那,海裏終於忍不住問了:“成績知道了嗎?”

問完,心口跳得厲害,半張著嘴,看著石風的後腦勺。

他的頭發剪得清清爽爽,不像村子裏那些留著長頭發的痞子男人。

?“知道了。”他的回答是這樣的。

海裏抿盡了嘴,揪住了石風的襯衫衣擺,揪住一小撮,皺不拉幾得握在手心裏。話題就這般止住了,止在了這個最百爪撓心的關鍵時刻,一路無言。石風載著海裏慢悠悠地往回騎,海裏坐在後頭,沒法看到石風的表情。

他整個人都是沈默的,好似問他什麽問題他也不會開口。

終於,在快要到家的時候,石風說:“海裏,”他正經地喚了她的名字,“你要乖乖地學習,聽李爸李媽的話。”

海裏一楞,不知道他為什麽要這麽說,抓住他襯衫衣擺的手又緊了緊。

這個傍晚來得轟轟烈烈,村子盡頭的天空開始燃燒起了火燒雲。一層黃上燒著一層紅,跟海浪似的一層一層打過來,打在他們的頭頂上,石風的頭發上似乎照著了火,順著他的脖子開始往下燒,燒著了白襯衫,燒著了海裏抓著他襯衫的手,燒紅了海裏,燒紅了他們的影子,海裏覺得,以他們為導火索,瞬間燒紅了這個村莊。

自行車微微一傾斜,石風的一只腳已經墊在了地上,停在了海裏的家門口,對面就是袁家,院子裏堆了三個尼龍大包。李媽摻著袁娘說著什麽,袁娘精神似是好著,眉目也清明,見著石風載著海裏回來,李媽趕緊摻著袁娘出來,招呼海裏:“海裏,快下來,袁娘和你石風哥要走了。”

海裏一楞,慢慢地從後座上跳下來,呼吸一窒,眼睛瞪大了,懷疑自己聽錯了。

她仰著頭看石風,石風卻再也沒看她,推著自行車進了院子,擱在了墻角。

“去哪兒,為什麽要走!”海裏拎著書包,挎著肩膀,楞楞地站在原地。

石風還是沒有轉過身子,彎腰背起了地上的尼龍袋。看著石風沈默的側影,海裏哇的一聲哭了,書包扔在地上,這一聲哭當真是從嗓子裏一股腦的沖出來,一邊哭一邊吼:“你要走就走啊!可為什麽還來接我放學!”

那麽小的一聲姑娘,從小到大的哭嚷聲卻是那麽大的。

丟下書包,轉身就往家跑,呯的一聲甩上了門,整座房子都像是在哭泣。

在這個火燒雲燒著了世界的傍晚,連石風和袁娘也離開了。石風把尼龍袋背在身後,又提起了兩個大大的尼龍袋,一聲也沒吭,表情掩得深,誰也看不出他的情緒。

李媽依舊摻著袁娘的手,有些不大好意思地看著袁娘,而後,眼裏也是跟著泛起了眼淚:“讓她哭一會兒,沒事兒的。”

袁娘的精神似乎是正常的又似乎是渾渾噩噩的,點點頭,指指屋子,又沒說話。

“沒事兒,沒事兒,小孩子嘛,哭一下鬧一下就好了。”李媽懂袁娘的意思,但說完這句話,眼淚就流下來了,流下來的時候趕緊把眼淚抹掉,對一旁的石風說,“到了你舅家就趕緊找醫院給你娘看看,到外面去之後要好好學習,這次中考沒考好,不打緊的,失誤嘛,你實力在這,我從小看你長大,知道你是有出息的孩子。”

石風不說話,點頭。

李媽眼淚流得越來越多,流下來的眼淚也被火燒雲燒成了紅色:“有空還是要回來看看的啊,別一去就再也不會來,打個電話過來告訴我們你娘好不好,知道嗎?”

說到後面,李媽說不下去了,哽咽得不成調子,背過身直抹眼淚。

一陣一陣的拖拉機聲從遠而近,李爸坐在拖拉機後面漸漸開了過來,李媽趕緊招呼他們:“去吧,快坐上去,晚了誤了船就不好了。”

拖拉機吐著煙停在了袁家門口。李爸從後面跳下來,幫石風的行李放到了拖拉機上,又把袁娘扶上了拖拉機,李媽站在拖拉機旁,忍不住了,眼淚掉的厲害,說:“我就不去碼頭送了,去碼頭送我吃不消的,一定會哭壞的。”她據著手,用手背擦著眼淚,看著坐在拖拉機上的袁娘,“你照顧好自己啊,真的,你這一走,以後我也不知道跟誰說說話了,石風,一定要照顧好你娘,你娘也只有你了。”

石風點頭,彎腰從包裏拿出一個罐頭遞給李媽:“這個給海裏。”

李媽接過,擦了擦眼淚,轉頭沖屋子裏喊:“海裏,石風和袁娘要走了,你真不出來送送?”

屋子一片安靜,連哭聲也聽不到了。

石風淡淡地把眼神移回來,慢慢擡起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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