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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氣得在後面蹲下來哭,哭著哭著海深又折回來了,不耐煩地說:“慢死了,那你就跟上啊!”

她跟在海深的屁股後面繼續走,海深臭著一張臉在前面走。

她看著海深的背影,知道哥哥這個詞,就是無論如何也不會拋下自己。

? ? ? ?但還是拋下了。

至此以後,她再也沒有哥哥了……她成了李家獨苗。

海深下葬的那一天,海裏在送葬的隊伍裏看到了那個女孩。

海深每天放學都會像條哈巴狗似的跟在她的後面。女孩會坐在海深的自行車後面,雙手環著他的腰。她在笑,海深也在笑。再再後來,她跟李爸告了海深的狀,她再也沒見過海深載過她,但每晚他都偷偷地爬窗戶出去……

海裏在想,如果她沒告狀,是不是一切都會不一樣?或者,她幹脆再把海深每晚都會溜出去的事情捅給李爸,是不是一切又會不一樣?

女孩在人群裏哭。發絲吃進了嘴角她也沒發現,一直哭,一直哭,很多人都在哭,所以沒有人會註意到她的存在。石風走上來了,袖子上別著黑布和紅布,沒人要求他這麽做,他自己別上去的。女孩看著石風,眼淚滑落臉龐,一直搖頭,一直搖頭,海裏盯著她的嘴型,看清了,她說——

我對不起他。

海裏用手抹了一下眼,轉過頭,沒再看了,李媽拉著她,把她拉到海深的墓前,點上蠟燭,香,她隨著李爸李媽一齊跪下。

李媽說:“海深啊,走好。”

悲泣的紅燭,灰燼的香,成為了海裏這輩子最不願意碰觸的東西。海深不在了,李家少了許多歡笑。李爸怕李媽傷心,把海深的床給拆了,把海深的課本衣物全部裝箱封了起來。但在吃飯的時候,家裏仍然會多擺放一幅碗筷,李媽看著碗筷,看著看著,吃不下飯了,又哭了。

沈悶窒息的氛圍籠罩著李家。

海裏變得懂事兒了,自覺得寫作業,幫李媽串貝殼項鏈,幫李媽打掃衛生,每天早上就活力四射得出門,大喊:“媽!我去上學了!”

李媽叮囑:“路上小心啊。”

海裏回頭笑:“好!”

高高興興地走出院子,關上院子的小鐵門,腳步忽然挪不動了,上揚的嘴角慢慢地耷拉下來,佇立在門口發楞。

海深還在的時候,總會跨著自行車站在院外等她,臭著臉兇她:“慢死了!不會快點啊!”

她會翻個白眼,跳上後座,抓緊海深的襯衫後擺:“你再兇我,我就去告訴媽!”

海深冷笑,不屑一顧。

海深的表情,聲音,甚至身影都歷歷在目,怎麽一下子……他就不在身邊了呢?

他不在了。左顧右盼都再也看不見他了。海裏在想他的時候只能偷偷地爬上半個山坡,在冰涼涼的墓碑前蹲下,用手掃去墳前的枯枝殘葉,流眼淚:“你如果回來,我一定會當個好妹妹,不跟你吵架,不跟你鬥嘴,不告你的狀。”

手掌掃去一抔泥土,無人回應。

一個墓碑,一寸土地,就是陰陽相隔了。

留下活著的人痛徹心扉得去適應。

什麽時候是最想念海深的?

上學。

背著書包,離家,歸家。

遺失了陪伴。

海裏常常坐在教室裏發呆,學校的人因為忌諱海深的死而對她退避三舍。王冬是唯一不怕的,在海裏發呆的時候,王冬就坐在她旁邊陪著。王冬很想逗她開心,可他嘴笨,說什麽她也不會笑,於是王冬就想著去扯她的辮子把她惹生氣,用手扯了一下她的辮子,海裏仍舊沒反應。

王冬懊喪地嘆了一口氣,不由說:“在我第一次扯你辮子的時候,你哥就和你鄰居來把我揍了一頓,尤其是你哥,拔掉了我好多頭發,說如果我再欺負你,就把我拔成光頭。他還……”王冬一楞,忽然意識到這是極不應該提及的話。

沒想到海裏卻轉過頭,緊緊地盯著他:“我哥還說了什麽?”

王冬半張著嘴,好長時間沒反應過來,最終還是說:“他讓我幫你打飯,幫你打掃衛生,幫你提重物,讓我幫著你不受別人欺負……”

話剛說完,海裏哇的一聲就哭了。

王冬杵在那兒不知所措。

這時候他知道了,只要跟海裏提起海深,海裏就不會再發呆了。

站在門口的海裏從巨大的發楞中回過了神,腳步轉動,關上院子的門,低著頭往前走。沒走幾步,聽到後面有關門的咯吱聲。

袁石風騎著自行車上來,一個剎車,腳尖點著地,停在她的旁邊。

海裏擡頭,看著袁石風。

袁石風說:“上來。”

海裏沒動。

袁石風皺眉,又重覆:“上來。”

海裏走上去,側坐在後座上。

袁石風蹬了一腳腳踏板,載著海裏往學校騎去。

海深不在了,袁石風代替了海深的位置。村子裏的流言蜚語是盛得很厲害的。海深的死被迷信化,弄得人心惶惶。村子裏的人大抵是不再怎麽敢親近李家,怕沾了晦氣。海裏在學校裏被同學欺負也成了常事兒,但幸好有王冬,王冬長得膘肥體壯的,往海裏身邊一站,也沒幾個人敢欺負她。

袁家是最不怕這些流言蜚語的了。日子照舊過,袁娘有了好看的布料會留下一塊給海裏做衣裳,袁爸爸開貨車回來會給海裏帶上一大罐的玻璃糖。袁娘一有空就幫李媽來串貝殼項鏈。有些人家瞧著袁娘這般,會小心翼翼地上來勸:“別怪我多嘴啊,我是擔心你,你家石風也快中考了,別整天往李家跑,李家老大似的蹊蹺,不幹凈的。”

袁娘笑而不語,點點頭,算是應聲了。

李家在巨大的悲痛中漸漸地緩過氣來,也是知恩圖報的老實人家,對雪中送炭的袁家感激得不得了。李媽時常叮囑海裏:“你得記住你幹媽的好,又給你送來了好瞧的裙子,石風也是,每天載著你上學放學的。你長大後也得對他們好的。”

海深不在後,李媽時常會嘮叨,似乎在她的心裏,海裏不是小學生了,是跟海深同歲的大孩子了。

海裏怕她說著說著有會想起海深,於是趕緊點頭:“我記住了!”

天氣爽朗的晚上,李家會把飯桌擺到院子裏來,炒了大鍋菜,燉了雞,把袁娘和石風也叫過來,一起圍在院子裏吃。西瓜用臉盆裝著,放在水裏鎮著,吃完晚飯後,天還未全黑透,李爸把西瓜從水裏撈出來,拿刀剖成了幾瓣,海裏把西瓜端在桌上,一人一塊分了,咬一口,裏頭的瓜瓤冰爽又清甜。

海裏吃西瓜不吐籽,一口咬下去大半個西瓜就沒了。

李爸看得直搖頭,對袁娘說:“我家這女兒養得比石風還蠻橫。”

海裏捧著西瓜又咬了一口,不開心地皺了皺鼻子,用胳膊擦了擦滿下巴的西瓜水,轉頭看了一眼袁石風,袁石風穿著白背心,白的沒一塊汙漬,她的衣領上早就滴滿了紅色的西瓜水。

石風也朝她看了一眼,面無表情地又把眼神移了回去,咬了一大口西瓜,可是海裏覺得他的吃相當真是斯文的。

對面的李媽問袁娘:“石風這回中考一定是要考到鎮上去的吧。”

袁娘笑,她從來沒有擔心過石風:“想讓他考到外面去。”

李媽和李爸連連點頭:“好啊!能考到外面去是最好的。”說完了,忽然又想到了海深,海深跟石風一般大,也聰明,如果他還在的話,如果他能參加中考的話,也得像石風一樣,讓他考到外面去,離開湧煬島,出息。

海深永遠是他們不經意間總會泛疼的記憶。

李爸看了一眼忽然發楞的李媽,立馬岔開話題,轉頭看石風:“學習緊就別每天上學放學地接送海裏了,她長著兩條腿,讓她多走走。”

石風笑:“不打緊的。”

他是這般模範的好少年,村子裏每個人都覺得他能成為個榜樣。誰家教育小孩都是拿他做例子:“你看看袁家的袁石風,成績那麽好,那麽乖。”

李爸繼續說:“中考好好考,考到外面去,在外頭出息了,在外頭買房,把你爹娘接過去住。”

石風微笑:“好。”

海裏埋著頭,悶聲不響地啃完最後一塊西瓜,把西瓜皮丟在桌上,站起身。

袁石風轉頭看他,看不清她的臉色,她的小臉被劉海擋了一半。

李爸問:“吃好了?”

海裏已經轉過身,朝屋子裏走去:“嗯,我寫作業去了。”低著腦袋,掀開門簾,進屋,啪的一聲,屋子裏的燈亮了,投出了海裏坐在書桌前的影子。

袁娘悄悄地對李爸李媽說:“海裏挺乖的。”

李媽點頭,笑:“是挺乖的了,成績也上去了。”

石風看著窗前倒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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