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妄人間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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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將將亮,孟何便收拾著起身。他這一夜睡的很不安穩,不知是孟醒前一夜說的沒個真話氣到了他,還是去人間一趟亂了鬼的魂魄。

他晃著不太舒服的頭走到大廳預備開門時,孟醒竟還在昨夜的原位坐著,佝僂著腰,似是不曾動過。

孟醒耳朵倒是靈敏,聽見孟何的腳步聲,便回頭問道:“孟婆莊該開門了嗎?”

“是,”孟何揉揉頭,去開了門,“怎的昨夜沒睡?”

“年紀大的人少覺,睡不著。”

天還太早,沒有鬼來。一時間兩鬼之間只有沈默,孟醒不知該如何開口繼續昨夜的話題,孟何卻想這鬼怎麽開了門還不走。

“你何時……”

“抱歉我昨……”

兩人同時開口。

孟何失笑,看來這鬼留在黃泉還有事情想說,“你說罷,說完今日便早些走罷。”

孟醒也不推讓,拱拱手便道:“抱歉昨日對你說了謊話,但也僅止於關於傅汀的事。你記得傅汀,不曉得他有沒有對你提過我?”

“提過,不若我怎能知道你們如何相遇。”

“當真?”孟醒瞧著神色有些變化,佝僂的腰一下直起來,同孟何剛見到他時一樣,“抱歉,我只是奢望我同他之間有一個好一些的開始,將其中的謀求算計撇去。我活著時便時常想若是這樣的開頭,我們之間的結局會不會好些。如今這樣說了,倒被你一下識破,想必縱使開頭不同,結局亦不會有什麽變化。”

“的確,我遇見他不是巧合。我去同州並不是自己向聖上請辭,而是當時同孟自鬥的狠了,聖上嫌煩,命我倆休沐在家。我索性無事,便親自去了同州。他是同州那戶人家唯一的兒子,也是唯一的幸存者。暗衛查到了他的蹤跡,我返京之時尚早,便順路拐了一道。他全家幾十口人命就剩他一個,我想他當是我扳倒左相的最鋒利的一把刃,我便救了他,即使他將刀架到了我的脖子上。”

“那穗子也不是什麽信物,我同他從沒什麽可以算是私情的東西,他沒給過我什麽信物。那穗子……是他走的時候忘記帶了,是我擅自將它據為己有,貼身藏著。卻又因為好像不夠珍惜,冬日裏不慎掉進了火盆,燒成了灰燼,我沒來得及撿起來。我以為……我已經夠珍惜了,它怎麽就……掉了呢?怎麽就燒的那麽快呢……”

孟醒說到這兒,往椅背上靠住,仰躺著,以手掌掩面,又換成抓住頭發,看樣子是在怨恨著自己。孟何心道這鬼也忒沒用了些,這麽多年過去還要為一個穗子惱恨。

“不知道他有沒有同你講過,”這話聽著是在詢問孟何,孟何卻不答,躺在搖椅上扶著頭聽他講,“他在我船上養了幾日傷,我也與他接觸了幾日,我了解到他把我當成了他的恩人。這也是我所期望的,攻人先攻心。我料到了他會向我辭行,我同意了。”

“他走後我派了暗衛跟著他。後來許多日,跟著他的探子來報:他被抓進了大牢。我想他當是不夠聰明,武功也不夠好,這才會這麽短的時間便被抓去。不知為何,我心下竟滋生出一些名為“欣喜”的意味。我打通了關系,將他從牢中帶了出來。我清楚地瞧見他臉上的表情,我猜他當時一定很疑心我的身份,疑惑為何我能那麽快將他從獄中帶出來。他臉上沒有面具的影子,半點不會掩藏自己的情緒,我一眼就看出了他的想法。這樣的人,我該清楚他做不成我想要的那把刃,可我還是將他帶回了京郊的別院。”

“也就是我後來一直住的那處宅子。”

“他剛住進來時,天天嚷著要報仇。對我倒是不避諱,雖然沒有明說仇家是誰,卻告訴我身負血海深仇,勢必要報。我勸他不急,奇怪,我明明該是急著讓他去報仇的。我只能勸慰自己:他現在功夫不行,去了不能成事,反而打草驚蛇,不若讓他先練練功夫,或者學學用毒。”

“起初我並不住在那處宅子,也不常去,每日還是過著同從前沒甚區別的日子。後有一日我動了孟自的大兒子,孟自纏我纏的煩透了,我便躲到了他在的地方。”

“我到時他正在園中練劍,石桌上還烹著花茶。劍鋒掃過去,樹上開著的梨花簌簌落了一地,落在了他的肩上,發梢,劍端。我見著心情莫名就好了起來,似是覺得這樣的美景不該用一顆煩躁苦悶的心去對待。”

“自那之後我便在京郊常住下來,雖說我每日泡在書房中,同他一日碰不到幾次面,可到底住在一處宅子,他又念著我是他的恩人,漸漸熟識起來。”

“我與他同進出了幾次,有朝中交好的官員問我,我只道他是新入府的客卿,名喚望輔。他問過我為何,我對他講說是想讓他忘記仇恨,好好生活。說完我便後悔了,開什麽玩笑,他本該盡快去覆仇才好。”

“他遲遲未去,不是他不願意去,是我攔著。我勸慰自己還不是時候,那左相年紀尚輕,雖是煩人了點,卻也罪不至死。”

“那年秋天桂花落時,我覺得他善良的好笑,竟不忍桂花落盡泥土,想將桂花拾起來泡酒做成糕點或是泡茶用都好。我驀地又想起來那落在地上的梨花,怎不見他心疼?我問他,他說梨花帶‘離’,寓意不好。我記得……我當時嘲笑了他,道他不如去廟裏祈福,求神佛保佑讓桂花掛在枝頭永不落下,省的他費這撿花的氣力與時間。”

“我到底沒拗過他,同他一起將花拾起來。院子裏桂花樹不多,大半分給了下人做成糕點吃食,小半拿來泡酒。酒封裝時,他要寫上‘桂花酒’三字在上面。本提筆欲自己寫,又改口說我的字好看,讓我寫,推攘間那筆上的墨汁便甩了出去,弄花了他的衣衫,也沾了一點在那個穗子上。後來他便不再戴那個穗子了,摘下來遺忘在了某處,我也是後來見到的。”

“這樣的日子好像沒過多久,其實已過了兩個春秋。我們誰都沒提他要去覆仇的事,除了他還在苦練功夫外,好像他真的將‘望輔’這個名字記在了心裏,人前常常以此名自居,我也總是喊他這個名字。我這麽些年都沒什麽親近的人,他總歸是有一些不一樣的。”

“那兩年我同左相倒是不怎麽鬥了,他家裏有個人,身子不大好,寶貝的緊。平日裏我的行事作風他懶得提,政見不和我也懶得跟他吵。可他終究是礙著我的路了,我想坐上他的位置,孟自這麽些年了還沒弄死,讓我越來越煩他。”

“傅汀覺出了我的不對,試探著問過我,我敷衍的扯了個理由。他不好再問,正巧沒幾天上元燈節,便要帶著我出去放花燈。我應了,花燈上寫了阿娘和小妹的名字,竟還要下筆,寫出半個‘傅’字將我嚇了一跳,忙停了筆將花燈放出去。現在想想我那時多怕啊……我又多了件害怕的事兒。”

“回去的路上也不順利,碰見一個剛入朝沒多久的官員,摟著不知道幾天前新納的小妾,過來同我諂媚的笑。他見了我身邊的傅汀,沒意外的問我那是誰,我同他講是府裏的客卿。他一副了然的樣子,向我眨著眼暧昧的笑著,道句不打擾大人的好時光。混著酒味兒的聲音惹人發膩,還未散在空中,人便已經摟著小妾走遠了。”

“我陡然想起了我那個義父,陣陣惡心湧上喉頭。我想我怕不是年歲尚小時同我那義父待久了,染上了他的癖好。我一瞬間怕極了,我看著傅汀的臉就會想起來那年在門縫裏看到的那個小哥哥的臉,我忍不住害怕我最終會用義父那樣的方式對待他。”

“那天晚上我有意讓自己喝的爛醉,想著那樣能忘記不該想的東西,能忘記那不該萌生的不知能不能稱之為感情的東西。第二日酒醒了我才後知後覺不該喝醉,萬一做了什麽不該做的,說了什麽不該說的,該如何是好。所幸第二日見到傅汀時,他沒什麽異樣的表情。”

“我躲了他幾日,他竟來向我告別。說是在京城住了兩年,看遍了京城,想去別處游歷。我沒反應過來,下意識不願意讓他走,懊惱自己竟沒看出他想走的心思。奈何我沒一個可以留他的身份,我同他最多算是好友,他外出游歷時能想起來給我寄封信,或是偶爾回來看看我,已是重情重義了,沒緣由為一個好友留下。”

“我只得同意。”

“他走的那天,外頭化著雪,我裹著厚厚的鬥篷去送他。他見我時,笑的好燦爛,想必是笑我裹的像個熊,太過笨重還要出門。他從前便這樣笑過我。我看著他笑得那樣好看,忽然想起那壇桂花酒,便對他道:那桂花酒來年便可啟封了,到時一定要回來嘗第一口。他笑著應了。他對我道:若他日能再上京城,必上門拜訪。我疑惑他為何將話說得好似再也回不來,可他長進了,我已經猜不到他在想些什麽了,只得多派暗衛保護他。”

“他走後一月都不到,左相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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