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番外五】學徒康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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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撿回去的時候大概五六歲吧?

——那時谷倉星下了好大的雪,師父的房子一整個被埋在雪裏,像是很大的糖霜面包。

——所以我就跑去他門前等日出啦。當時我想,等我被燒化了,應該會像是面包上的芝麻碎吧?根本沒有想過會不會給魯斯他們添麻煩,哈哈哈哈。

——不過我現在很幸福哦,尤金先生。托師父和魯斯的福。

尤金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下躺著的男孩。男孩纖瘦而單薄,看身形至多十歲出頭,虬結在一起的頭發難以辨明顏色,亂糟糟地擋住了一半的臉。過於寬大的衣服空蕩蕩地罩在這個孩子的身上,看上去臟而老舊。從衣服肩肘膝蓋處破洞看過去,是被塵土覆蓋的皮膚,以及深淺不一的血痂。

尤金蹙了蹙眉,覺得自己陷入了一個相當矛盾的境地。他的身前是逐漸透露出日光的地平線,而男孩在清晨的寒意中瑟縮起來,發出了模糊的囈語。

叮鈴一聲,有人在背後自內推開了店鋪的門。尤金回過頭去,對著身後的生化人笑了笑:“肖。”

肖看了看他,再低頭看了看蜷縮在他們門前的不速之客。好了,這就是決定了,尤金。尤金這麽想著,無聲地深吸了一口氣,準備從口袋裏拿出終端,給鎮上的治安官打個電話。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生化人無言地蹲了下來,然後輕而易舉地將這個孩子打橫抱了起來,轉身慢慢向店內走去。尤金“哎”了一聲,表情裏是明顯的怔怔,等反應過來了,只能擡頭去看肖的臉。

肖停住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表情很平靜,並沒有他預想中的抵觸和敵意。

那雙灰藍色的眼睛望向他的,仿佛是在溫和地確認——這是你想做的事情,不是嗎?

無法言說的暖意從胸口徐徐地蔓延出來,尤金一邊露出一個微笑,一邊在肖的背中輕輕錘了一拳:“……你在耍什麽帥啊。”

……

男孩被肖擡進了花店之內,然後因為這樣的動作慢慢轉醒。是到了這個時候,尤金才發現自己並沒有想好該怎麽面對這個從天而降的訪客。他自樓上拿來一條毛毯蓋在男孩的身上,也將一塊面包放進了對方的手裏。在斟酌了很久之後,他才開口問他,你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

男孩的眼神很膽怯,在開口前遲疑了一會兒,終究還是回答了。他原本是燧石城裏的流浪兒,現在則在城外不入流的賭場黑市裏討著生活。昨天他闖了禍,被人一直追著,他不敢往燧石城裏走,就循著反方向,一步步走來了庫珀鎮。

尤金還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麽,肖已經平靜地開了口:“你是因為偷東西才被追的嗎?”

他這樣的問詢沒有什麽惡意,只是出於單純的推理。這個男孩的年齡和體格都不足以他真的勝任什麽活計,一個孤兒要想活下去,偷盜是最常見的手段。

“肖……”

尤金想要去攔肖的話頭,男孩卻已經先一步低下了頭:“是的,先生。我肚子很餓,所以我偷了一個保安的錢包。”

一陣無言的沈默。尤金看著男孩:“你要是餓的話告訴我,我再給你拿些吃的。”

在熱湯和三明治過後,男孩終於從結成一縷一縷的劉海中擡起眼來,小心翼翼地打量起了他身周的所在。尤金在這個過程中一直抱臂站著,這時終於開了口:“我有一個問題想問你。”

男孩的眼睛亮了起來,帶著一些試圖隱藏的期待:“好的,先生。”

“……你有可以去的地方嗎?”

男孩張了張嘴,卻在正要開口時撞上了尤金的眼睛。那雙金色的眼睛很溫和,很禮貌,卻帶著一些主人自己本身都沒有意識到的戒備。

男孩的眼睛於是暗淡下去,

“有的,謝謝你,先生。”

尤金把那張毯子給了男孩。男孩是自己走出店門的,姿勢一跛一跛,走得並不快。

是等男孩到了門外,尤金才忍不住又開了口:“如果以後沒有吃的,不要再偷了,來這裏吧。”

男孩回過頭,點了點頭,然後露出一個笑容來。

……那天晚上,尤金在入夜後輾轉反側。肖看著他,終於開了口:“你要是這麽放心不下,當時為什麽要放他走?”

尤金閉了閉眼睛,緩緩地出了一口氣。

“但是不放他走,我要以什麽名義讓他留下來?”他的聲音像是在嘆息:“而且從底層摸爬過來的孩子,要是習慣了撒謊偷東西,也不是我能幫著改的。”

肖沒有接話。尤金做出的決定和解釋的邏輯都和他統一,他只是不喜歡戀人蹙著眉頭的樣子。

那個男孩在離開之後有兩天沒有出現。好在這讓尤金的良心備受煎熬的日子在第三天宣告結束——男孩在這天的傍晚上了門,等到店裏的客人都走了,站在門前跟尤金要一塊面包。

男孩比之前還要瘦一些,但是精神並不很差。尤金做了簡單的一餐飯遞給他,但最後男孩還是求他,先生,再給我一塊面包吧。

尤金不可能拒絕他。

……這樣的互動一來一回地持續了五六個星期,然後庫珀鎮便轟轟烈烈地迎來了一個暴雨夜。被雷聲驚醒的尤金顯得有些心神不寧,正想試著再次入睡,樓下的花店裏卻傳來了監控的報警,像是有人闖進了花田。

肖披衣而起,下樓去看花田的監視器。尤金跟在他身後,等看到那報警屏幕中的內容,頓時整個人都楞住。

一個小小的身影將自己裹在了尤金給出去的那條毯子之下,正努力地將自己藏進一處低矮的雨棚之內。

尤金在原地站了數秒,然後拿起傘便沖進夜裏。

雨滴擊打在傘面之上,在他的腳下,男孩滿含畏懼地擡起頭看著他。

“……我不再偷了,先生,我也沒有破壞您的玫瑰。”

雨棚裏的花如他所言一般安然睡著,而被掀開的毯子之下,藏著極小一塊被捏成扁片的面包。

尤金終於問他:“你叫什麽名字?”

男孩擡頭看著他。

“康尼,先生,我叫康尼。”

……

從那一天起,尤金的工坊裏便多了一個身影。男孩康尼不多話也不亂動,總是安安靜靜地待在一旁,看著尤金工作。在工坊對面,花店裏的莉莉憂心地評論道:“說真的,肖先生,你們就這樣把他放進來了?他什麽身份?哪裏來的?你們不把他送到警察那裏嗎?”

肖擡頭看了看對面,表情裏並沒有什麽波動:“該問的尤金都問了。”

他的態度向來沒有變過。他不喜歡有人呆在尤金身邊,遑論一個從天而降的闖入者。然而在他本應覺得厭惡的時候,他比自己預想中要平靜得多。

在一方面,這是因為尤金最大限度地尊重了他設下的邊界。從一開始,尤金便和康尼抱持著很明確的距離,不會讓這個人產生自己是被收養了的錯覺。現在康尼的居所在工坊側旁獨立的工作間內,起居吃住並不和他們一起,也因此沒有侵犯到他和尤金的生活和領地。

而另一方面,他其實認為這個叫康尼的少年很有趣。早在尤金接他回來的當天,肖就調了出了住所附近自康尼出現那天以來的所有監控,一幀一幀地看了過去。在出現在他們門前的那晚,康尼的表情慌張而惶恐,看來被人追是真的。然而在那之後,康尼慢慢地走過了一間又一間的房子,特地在他們門前睡下也是真的。而在第一次和尤金見面之後,康尼在不來找人時根本不會走遠,大多數時間只繞著花田的監視器在某個角落裏躲著,小心翼翼地不想被看見。也正因為如此,在那個瓢潑的雨夜,康尼在鉆進雨棚時,不可能不知道自己會被發現。

這個男孩像是笨拙地織著網的小蜘蛛,狼狽卻耐心地設一個小小的局。但真說起來,這種做法肖並不討厭。

之後某天在餐桌前,尤金忍不住提起了康尼的事情來——他說這個孩子的觀察力和記憶力好得驚人,會在他工作時直接找到正確的工具遞過來。隨便問了問這幾天自己在做的工序,康尼雖然不懂流程和工具的名字,卻能夠模仿著操作下來。

“所以我在想,要不要收他做個徒弟什麽的。”尤金低頭切著盤子裏的牛肉,說完了才覺得自己的發言或許有點不妥:“抱歉,我總是自說自話……”

然而肖笑得很溫柔,非常真誠地肯定了他:“不,我覺得那會是個好主意。”

……

吱呀。康尼所住的工作間房門被推開了。

新晉的學徒帶著笑容擡起頭,臉上的表情卻在看清了來人時摻了一絲懼怕。

“早上好,肖先生。您找我有什麽事嗎?”康尼試著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快樂,天真,毫無芥蒂。

高大俊美到不似真人的男人向他一步步走過來,臉上是無懈可擊,卻令他有些膽寒的微笑。

“……順利地住進來了,恭喜你。”

康尼的神情僵了僵。他的眼睛眨了一下,旋即謙卑卻真誠地開口道:“我沒有在其他的地方上說謊,先生。我也沒有任何惡意,對於你們的慷慨,我從心底感激。”

肖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被壓制的恐懼讓康尼的手有些抖。面前的男人正在肆意發散著威壓,和他在日常所見溫馴模樣完全不同,雖然他其實並不意外。

康尼舔了舔下唇,鼓起勇氣問道:“您是來趕我走的嗎,先生?”

“尤金想讓你留下來,所以你可以留下來。”灰藍色的眼睛在安靜地審視他。“但我和他不是一種人。”

“我知道自己的本分,先生。”康尼吞咽一下,在沈默片刻之後,做了一個危險的,卻或許能夠給他豐厚報償的回答:“我不會占據他多少時間和註意的,我保證。”

肖幾乎想要嘆息。這真的是個非常聰明的孩子,敏銳得讓他幾乎要起防備之心。

他彎下腰,對著康尼微笑道:“我不喜歡別人接近他,但是你可以接近我,康尼。如果我們好好相處的話,他會很開心的。所以,讓我們成為好朋友吧?”

一只蒼白且修長的手向著康尼伸了出來,而康尼無法拒絕他。

高大的男人直起身來,狀似無意地掃了一眼他的右邊小腿:“另外,你這條腿最好打斷了重接一次。你其實要十三四歲了吧?再拖下去,它就永遠都好不了了。”

……

幾個月後的手術室裏,尤金和肖陪著康尼,去做一場相當慘烈的手術;醫生要將康尼的右腿骨重新鋸斷了,再打上金屬的固定,讓它重新長好了。半身的麻醉讓康尼沒有痛感,撩起的布簾也擋住了血肉模糊的現場。然而皮肉被劃開的聲音讓男孩抖個不停,穿著無菌衣的尤金試著去拍康尼的肩膀,男孩的雙手卻緊緊地,毫不遲疑地攥住了另一側肖的手臂。

尤金的表情原本有些怔怔,然而看著肖安撫地拍著康尼的手背,他望向兩人的眼神只默默地變得柔軟起來。

“康尼好像更喜歡你的樣子。”從醫院回來正好是晚餐時間,尤金緩慢地攪動著湯鍋裏的食物。“是因為我平時對他太嚴厲了嗎?”

——是因為他根本不敢碰你。肖這麽想著,從後面抱著自己的戀人:“吃醋了嗎?”

“怎麽可能。”尤金哭笑不得。

肖低下頭,在他的後頸上蹭了蹭。“要是在我們兩個中選的話,一百個人裏面會有九十九個都更喜歡你。偶爾有個康尼站在我這邊,也算是個安慰吧。”

尤金將湯勺架在鍋邊,轉身在他的嘴唇上吻了一下:“……不是只有康尼。”

“嗯?”

“我也更偏愛你。”

又是這種可愛的,讓人想要嘆息的情話。肖用右手在尤金背後關了火,左手則慢慢地伸進了尤金的衣衫之下。早已知道這雙手會給自己帶來多少的歡愉,尤金的喉結無聲地滾動了一下,用雙手摟住了戀人的脖子,低聲說道:“……湯還熱著,別在這裏。”

……

康尼來到Ssuna的第一個冬天,尤金囑咐他試著看店,結果遠程輔導他工作了整整兩個月。所以等到了第二個冬天,拒絕在度假時幹活的尤金幹脆把康尼帶了出來。第三個冬天時尤金準備回到二人世界,然而莉莉說等等老板這不公平,去年康尼來了,今年我也要去。

所以這第三年,出來和尤金和肖一起滑雪的,除了康尼,還有莉莉。

莉莉在此前根本沒有出過長明星,也是第一次見到真正的雪。在她大呼小叫地穿著滑雪服在地上滾來滾去的時候,她的兩個老板對她笑著拜拜手,直接坐上了登頂的滑雪纜車。

莉莉面色呆滯地看著兩個人越來越遠,終於將視線轉回到跪在他面前,正在教她怎麽踩滑雪板的康尼身上。

“等一下,為什麽他倆可以去最高的山頂,我就得在這裏陪著你啊?”

康尼無奈地往上推開自己滑雪眼鏡:“那兩個人的速度不是人,你跟他們一起走的話,就只能從山頂上滾下來了。還是我教你吧。”

莉莉側了側頭:“你這是在諷刺我嗎?

“不,我跟他們上去過一次,後面我自己滾下來的。”康尼好脾氣地解釋著:“等一下我帶你去兔子坡(BunnySlope),你記得看我的動作。”

十五歲的少年一直低著頭,一片漂亮的雪花落在他長長的睫毛上。莉莉眨了眨眼睛,忽然說:“矮子,你是不是長高了?”

“我怎麽說也是青春期啊。”康尼把手擡起來,比了比自己的頭頂,然後露出一個微笑來:“我現在比你高了,莉莉。”

他說完了踩上自己的滑雪板,往前走了幾步,才發現莉莉沒有跟上來。

“抱歉,我沒有教你怎麽在平地走路……”康尼臉上的歉意看上去很討人喜歡,而莉莉後知後覺地跟著他。

——完蛋,這小子好像變得有點帥耶。

……

結束了一天的活動,一群人回到了尤金租下的度假小屋。帶著拖油瓶出門在此時有了好處,兩個孩子自告奮勇地去準備晚餐,讓尤金和肖得了閑,能夠站在院子裏看殘留的晚霞。

一條條狹長的粉紫色在夕陽下慢慢暈開,再被天際的深藍色一點點吞沒。尤金仰頭看著天空,驀然想到,這已經是他和肖共同度過的第六個冬天。

“我說……”他轉過頭去,想要對身邊的人說一句感慨,卻發現左手邊空無一人。正想要回頭尋找的時候,迎面飛來的雪球準確地擊中了他的臉。

高大的生化人站在他背後五六米遠的地方,正一邊笑,一邊彎腰去裹另一個雪球。

尤金緩慢地搖了搖頭,擡手把自己頭發上的雪拍了拍。

他對肖露出一個微笑。

“我告訴你,你會後悔的。”

隨著話音落下,他一個箭步沖向肖,從地上撈起一捧雪,掄起來全數往肖的領子裏面灌進去。

……空氣是冷的,鼻子是紅的,臉上被風割的有點疼。尤金從後摟著肖的脖子想要跳到對方的背上,肖幹脆把他背了起來,像是想要把他甩出去一般,快速地在雪地上轉著圈。

尤金仰起頭,忍不住放聲笑了起來。

天漸漸暗了,暖融的黃色光亮從小屋的落地窗透出去,將院子照亮了。雪地裏的兩個人的影子被拉長了,此時的樣子看過去,和嬉鬧中的少年別無二致。

“真好啊……”莉莉羨慕地望著窗外,心不在焉地削著土豆:“我什麽時候才能找到這麽完美的愛情啊……”

“很快就能了吧。”她身邊的康尼低著頭,正在認真地用湯碟試著玉米濃湯的調味:“你不是你們學校最漂亮的姑娘嗎?成績也好,做的飯也很好吃,一定可以找到很棒的男朋友的。”

莉莉怔了一下,反應過來之後臉上有點燙,只能用手肘頂了他一記:“臭小鬼,就算你巴結我也沒有好處的啊。”

然而被稱讚的滋味確實不錯,莉莉的下巴微微揚起來了一些,正準備喜滋滋地繼續旁觀兩位老板,一擡眼,卻頓時像受驚的兔子一般“噫”!了一聲。

“他他他他們在接吻歡!!”

——這種,這種很澀很成人的接吻,她她她一個只有十八歲的還保留著初吻的至今沒有交過男朋友的少女怎麽可以看呢?

回應她的是一句憂心的提醒:“莉莉,你切到手了!”

這句話將她從旁拉回了現實,莉莉低下頭,才發現左手中指的指節被自己劃得滲了血。在陷入暈血的恐慌之前,一雙手當機立斷的扯了一方紙巾過來,將她的手裹住了。

“疼嗎?”康尼處在變聲期的聲音在此時顯得有些低沈,卻依舊夾雜著一抹溫柔的底色。

莉莉“哎”了一聲,在一種慌亂的羞澀中,怔怔地望向了少年的眼睛。

壁爐中的木柴在靜謐中劈啪燃燒,跳躍的火光安詳地旁觀著屋內屋外的兩對人。

……

這是尤金和肖在一起的第十年。

四十一歲的尤金坐在扶手椅裏,一邊用食指扯著硬領襯衫的領口,一邊隨意地翻看著終端上的新聞。在推送的頭條裏,有熟悉的名字占了大版面——約書亞·羅斯柴爾德成為了聯盟有史以來最年輕的議長,看來這個家夥也可靠了很多。尤金這麽想著,嘴角慢慢地揚起來,準備在之後給他去個報喜的電話。其他的消息也遵循著同樣正面的軌跡,宣布著新的主題樂園的建成,重要天文原理的發現——以及某項新科技的達成。

——在撒格朗,無法在治療基因病上取得突破的科學家們終於放棄了寄希望於奇跡或秘藥。然而比起將一切交給死亡,這群不死心的人選擇完成了讓將死之人的意識留存下來的科技。這樣的科技依舊十分稚嫩,各式應用壁壘多得驚人,但是對於遭受過當年那場令人心碎劫難的人來說,這未嘗不是一種微薄的安慰。

已經十年了嗎。恍如隔世的感覺靜靜地籠罩著尤金,讓他忍不住有些出神。是在肖叫了他的名字時,他才向側旁擡起頭,看向了來人。

肖穿著一身挺拔而貼身的黑色燕尾服,左手腕擡在頸前,右手正在扣其上的袖扣。他的一頭長發被盡數梳向腦後,盤成了一個幹凈利落的發髻。生化人銳利的五官輪廓在此時一覽無遺,灰藍色的眼精和淺淡的膚色本應讓人想起冰河和雪原;然而他此時的眼神太過炙熱,目光落在尤金的身上,仿佛要將對方引燃了。

尤金因此笑了笑,正了正自己的前襟,交疊的雙腿放平了,慢慢地站了起來。

同樣款式的燕尾服嚴絲合縫的襯托出他流暢的肩線腰線,出色的身長比讓他的雙腿顯得格外修長有力。麥色的皮膚仿佛被陽光吻過,被白色的襯衫襯得多了一分難言的風情。原本帶些微卷的黑發在兩側被發膠收束了,額發有一半被梳往腦後,另一半慵懶地搭在了劍眉之上。最令人醉心的是那雙金色的眼睛,正因為笑容而微微瞇著,在漫不經心之中,透露著一種顯見的好心情。

肖一步步走向他,在他的面前微微低下頭,垂眼在他耳邊低聲道:“我想就這麽把你抱回房間去。”

“控制一下你自己。”尤金挑了挑眉,用手指抵著肖的胸膛,眼神中卻依舊帶著笑意。“走吧,不然康尼要等得急了。”

他們踏出了禮堂後的休息室,並肩步向有著高大穹頂的主教堂。短短的小徑上,有不少熟悉的臉孔和他們打著招呼,神情愉快,聲音高昂。這些人和他們有著同樣的目的地,會在那裏與他們一起目睹康尼和莉莉的婚禮。

該到場的賓客都已落座,尤金和肖坐在了第一排左側靠過道的位置。他們看著神父立於祭壇之前,而後大門打開,已經成長為挺拔青年的康尼帶著略帶羞赧的笑,大步地向著他們的方向走來。

尤金對著他微笑。

康尼和莉莉在他眼裏依舊都還是孩子——十九歲和二十二歲,對於一對新婚夫婦來說,這實在是太過年輕的年齡。然而在這個小鎮上,如果你遇到了一個心愛又合適的人,那麽沒有什麽能阻攔你和他組成家庭。尤金親眼看著他們懵懂地牽起了彼此的手,就再也沒有放開。

……這和他的二十歲很不一樣。

在同樣的年齡,他跪在同胞的鮮血裏,往心底吞著眼淚。那時的他不知道自己懷抱著的願望最終無法實現,每天在希望和絕望之間來回地搖擺,覺得連每個明天都離自己太過遙遠。

他還記得那時的自己,但是那時的自己決計想象不到二十年後的此時。人和人的際遇可以天差地別,在流動的時間裏,他從來都不知道誰會比誰幸福一些。

但是這沒有關系。

因為在漫漫的長夜裏,有人最終找到了他,成為了他的光明。

……

祭壇之上,莉莉又哭又笑地向康尼剖白著自己的心路歷程,惹得康尼都忍不住臉紅。到了該宣誓的時間,莉莉甚至在小小地打著哭嗝,康尼則一邊笑一邊吸著鼻子。臺下的男女老少心都化了,看著這對新人的目光像是含了水。

在不涉及自己戀人的狀況下,肖對任何煽情的場景都少有觸動。生化人保持著完美如一的微笑,平靜地看著祭壇上的兩人。

然後在莉莉終於開口的時候,尤金握住了他的手。

肖征詢地回過頭看過去,正好撞上了一雙含笑的眼睛,以及於無聲中張合的嘴唇。

他的眼睛微微圓睜了。

……在十年之後,他終於聽到了尤金當年沒能給出的回應。

在誓言的最末,尤金終於動用了他的聲帶,輕聲地改換了誓言的最後一句。

“mayhingdouspart.”

——願我們永不分開。

作者有話要說:

下一章全本完結。之後等緩過來一陣,應該會在老地方補一下五十九章沒補完的內容。

希望大家能從這些番外裏窺見肖和尤金真實的幸福吧。

也感謝大家一路走來的支持(鞠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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