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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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而繾綣的一吻過去,尤金後知後覺地想起來,他們正處在被人嚴密監聽監視的房間裏——作為對三將表達“好意”的證據,肖勉為其難地沒有對這些設備進行幹涉。

一想到許許多多雙眼睛正在看著他們,尤金的心下的感覺並非困窘,而是近似被挑釁的憎惡。他將雙臂繞在肖的肩頸上,胯/部向前,上身微微後傾,被將軍制服勾勒出的腰線貼向了肖的腰間。這是他極少做出的,柔軟而誘/惑的姿勢,此時卻變成了宣示所有權和保護欲的宣言。他的頭微微擡著,那雙金色的眼睛像是淩厲的刀子,直直地射向了角落裏監視儀的方位。

肖像是覺得他的反應很有趣,將手放在了尤金的肋下,低頭蹭了蹭他的耳際:“……別太過了。我沒法在這裏碰你。”

尤金這才把眼神收回來,垂下眼低聲道:“你既然來了,他們不會再放你走的。”

肖沒有否認,僅僅在尤金的臉側輕輕吻著:“不來的話,我就永遠見不到你了。”

這樣的話語沒有任何遲疑,仿佛確信這就是將要發生的事實。尤金的身體僵了僵,最終放棄了向肖說謊的打算。他的手抓著肖的前襟,問他:“但是你又能做什麽?太空戰不比在陸上……”

肖笑了笑。那個笑容溫柔而和煦,無論何時都讓他覺得眷戀,尤金卻在此時體會到了某種違和感。

——在以往,肖在發出笑聲時,總會牽引起胸腔隱隱的震動,和人類毫無二致。然而現在替代那震動的,卻是某種怪異的轟鳴。

尤金下意識地蹙了蹙眉,肖卻在此時收緊了擁抱著他的手臂,看向了天花板處的某個方位。

“我下面要說的內容很重要,你們或許可以錄下來。”

他的臉上還帶著微笑,眼底的笑意卻散去了,神情更像是礙於教養,被迫向監聽的人屈尊做出解釋。

“你們所說的‘網’並不是單純的防禦,而是一種武器。”

生化人提高了說話時的音量,一字一句都清楚明晰。

“……是只有我才能使用的武器。”

“按照你們的說法,我作為‘遺產’的特性和能力,就是控制‘網’的中樞。”

尤金擡起頭看著肖,神情裏帶著詫異。肖察覺到懷中人的態度,低下頭,聲音不自覺地放低了一些:“至於其他的能力,都是為了完成這件事而附帶的而已。”

——這是在剎那為他更換能源核之後,所覆蘇的那部分記憶告知他的。然而他依舊隱去了一部分的事實——為了達到控制“網”的目的,他的創造者給予了他太多的能力和自由,最終讓他成了比“網”還有摧毀性的東西。只是他並不想讓這群人升起更多的警戒,這些內容自然就沒有了說的必要。

該做的說明已經做完了,肖看著尤金,露出了一個仿佛討要獎勵的微笑:“我知道你不喜歡戰爭,尤金。所以我想幫你結束它。”

然而比起回應肖此時的溫情,尤金卻將手放在了肖的心口。不再平滑的堅硬表面之下,是比以往都要熾熱的溫度。隔著這樣的距離,尤金可以清楚地聽到那裏透露出的噪音。

“……那是什麽聲音?”

肖沒有回答,僅僅是安靜又溫馴地看著他。尤金擡起手,一個接一個地解開了肖襯衫上的紐扣。

在看清了襯衫之下的景象時,他的手止不住地顫抖起來。

——他曾經無數次靠向的,溫暖又厚實的胸膛成了金屬鐫刻出的箱子。本該與人類胸膛相似的胸腔之內,此時鑲嵌了無數顆大小不一的,正散發著幽幽光芒的藍晶。交錯的銀白色金屬仿佛肋骨,支撐連接著這些貴重的能源核。覆蓋的金屬網代替了皮膚,無數個瘋狂轉動的齒輪和葉片正為了這可怕的能源基站散著熱。

這樣的設計早已脫離了生化人原本的身體結構,只有一顆毫無用處,僅僅是在模仿人類心臟跳動的拳狀金屬保持了原狀,依舊埋藏在胸口偏左的地方,被藍晶的光芒映照得暗淡無光。

……尤金的雙手驀然垂下了。有什麽東西堵死了他的咽喉,讓他說不出一句話。

肖緩慢地除去了自己的襯衫。他的背上也被切割出了鏤空的負責散熱的條形網格,只有肩胛和肋下腹部的還保存著仿生的皮膚。他平靜地看向了尤金,說道:“你說的沒錯,這本來就不是我該使用的軀殼。經過這麽多改動,這具身體總算是到了能使用‘網’的地步。”

生化人用手輕輕地點指了一下還覆蓋著皮膚的地方:“不過你看,你經常從前後抱我的位置,觸感還是和以前一樣。”

“所以你不準覺得我難看,尤金。”

這句話明明應該是一句強勢的要求,肖的語氣卻帶著笑。他一邊說著,一邊去牽尤金的手,仿佛發生在他身上的改變渺小得不值一提。

尤金看著他,沒有什麽表情的臉上在一點一點出現裂痕。從他眼角落下的眼淚無聲無息,流向他的下顎,再從那裏墜往生化人的鎖骨。濕潤的痕跡緩慢地蔓延著,一直觸及到了肖胸口金屬的網格。這顆渺小的水珠最終陷落於肖心口的某處,在倏地一聲之後,被悄悄地蒸發了。

尤金的嘴唇顫抖著張合,是無聲的一句句“對不起”。

“你為什麽要道歉?”肖憐愛地撫摸著愛人的頭發,嘆息一般地說:“你知道我什麽都願意為你做。”

他的人類將濕潤的眼睛埋在他的頸窩。

肖極輕地喃喃道:“而且我答應了他,要好好照顧你的。”

尤金並沒有聽到這句話。

……

十數個小時前,和生命學會聯通著的先驅者實驗中心內。

喬納森的表情混雜著恐懼和混亂,看著肖如若無人之境一般的行走於布下重重安保的建築內。生化人似乎有要尋找的東西,此時徑直走向了先驅者的數據中心。因為戰亂,也因為此時已過午夜,這裏並沒有其他人。

“被發現的話,我會死的……”研究員抓著頭發,手抖得厲害。

肖沒有表情地回過頭看了他一眼,最終沒有理會這種言過其詞的抱怨。他將自己的手放在角落裏的一臺機器上,碩大的投影屏瞬間亮起,密密麻麻的數據和報告窗口不斷地躍動出來,刷新的速度遠非人眼可以閱讀顧及。

肖一邊望著這樣的屏幕,一邊對喬納森說道:“不用理會我。我想要知道,你一開始見到我的芯片的時候,是什麽樣的狀態?”

喬納森怔了怔,不知道肖為什麽這麽問,但還是把知道的內容照實說了。肖沈吟了一下,把他的話語和自己檢索出來的情報一一比對了,又看似隨意地補了幾個問題。都結束之後,肖點了點頭:“等我一下,然後我們出去吃些東西吧。”

喬納森覺得自己一定是聽錯了:“你說什麽?”

生化人露出了一個毫無破綻的微笑:“我有想拜托你做的事情……喬納森。”他輕輕地側了側頭:“既然是請求,我覺得有必要拉近一下我們之間的距離。”

腿軟得厲害,知道自己沒有拒絕餘地的喬納森撐著墻站著,幾乎就要哭了。

像是終於收集到了需要的信息,肖面前的屏幕消隱下去。他們一前一後自來時的路走出去,然後在路過某個實驗室時,肖停住了腳步。

……他聽到了微小的聲音。

那是他能聽懂的句子,用的卻不是人類的語言。

生化人望向聲音的來處。那裏放著幾個碩大的液體培養皿,現在正籠罩在隱隱的紅光之下,可以窺見的部分好似人的剪影。

“那是什麽?”肖突然發問。

喬納森反應了兩秒,才回過神來:“啊,那是最近才被送過來的,被上級實驗室放棄了的研究樣本……”

肖已經徑直走向了培養皿的方向。

在那裏,他看到了一具浸在營養液裏的,僅僅剩下頭顱,脖頸,左上臂,和三分之一胸腔的殘破身體。仿若屍體標本的男人閉著眼睛,黑發在營養液中緩緩地漂動,太陽穴的兩旁接駁著散亂的線路。男人裸/露的心臟脫離了肋骨的保護,由連結的血管支撐著,在營養液中快速地幹癟,再迅速地充盈。這樣的動作來回往覆,仿佛完成了一次次心跳。

肖認得那張臉。

他走近了培養皿的透明罩子,視線高度和營養皿中的男人齊平。

——在下一秒,名為塞伊斯的,代號為6號的男人,朝他睜開了眼睛。

肖的身後,喬納森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這可是已經被認定為“邊界死亡”的樣本,怎麽會突然轉醒?他忍不住向肖問出了口:“你對他做了些什麽?”

肖沒有回答。他還什麽都沒有做,但是他即將做些什麽。

他要殺了這個人,他想。

比起這世間其他所有物事的總合,他面前的這雙眼睛都更讓他感覺到威脅。

——這個人不能活下去,尤金絕對不能知道這個人還活著。殺了他。這不是什麽困難的事情。

這樣的想法一遍遍重覆著,肖詫異地發現,他竟然在這種沒有理由覺得畏懼的場合裏,變得異常不安起來。

蒼白而修長的手伸向了培養皿的表面。只要將營養液自底部抽幹,這具可悲的身體就會在數分鐘內徹底消亡。就在肖正要動作的時候,他先前聽到的聲音開始變得愈發明顯。

那聲音源自接駁在一旁,記錄這具身體腦電波的儀器。而他所聽到的句子,讓他有了一瞬間的遲疑。

“……這是怎樣的研究樣本?”肖沒有回頭,問身後的喬納森。

被他問詢的喬納森有了一瞬的怔楞,卻也知道自己沒有資格好奇肖問題的出發點。在回想了片刻之後,喬納森略帶結巴地回答道:“把這個樣本運來的人說,他是個少見的Doublegifter……啊,就是接受了兩次許願的意思。”

“第一次許願好像給了這個人自愈的能力,第二次的許願卻把他的能力和代價一起取走了。”

“上面最開始把他接過來的時候,這個人似乎已經受傷瀕死了。但是在所有生命體征降到臨界時,他的身體又會開始自愈,然後重新開始衰亡。針對他的研究也有好幾年了,但是他的狀態一直都是這樣,總在生死的邊緣來回掙紮……”

肖保持了沈默。在這個瞬間,他想到了尤金曾經為這個人許下的願望。

——因為想要讓6號“幸福且平安地活下去”,所以尤金獲得了能夠讓遺產效果無效化的能力。

肖想,其實“天真的祝福”並沒有騙人。在尤金的願望實現時,他其實已經有了讓6號重新獲得感情的能力——只要使用回溯,6號就會回到許願前和正常人無異的樣子,而在其他的情況下,6號還會保有著那非人的自愈能力。

只是那時尤金不知道罷了,6號又在那之後重新許了願。

雖然尤金沒有說,但是肖明白,他的人類在長久的日夜裏,總是反覆後悔於自己沒有用自己的能力救起這個人。只是現在看來,不論尤金當時怎麽做,6號的“死亡”都是必然。因為經由“回溯”而解除了所有遺產影響的6號,依舊是一個無法承受致命傷的普通人。

這是註定失去的劇本,從中投註了那個遺產最大的惡意。肖知道自己決計不會把這樣的真相告訴尤金,因為那只會反覆提醒他的人類,他以為自己從來沒有得到過的幸福,曾經就放在他的掌心。

這樣扼腕的發展值得肖一聲真誠的嘆息,但是事到如今,能陪在尤金身邊的,只能是他自己。

在肖的身後,喬納森還在說著話:“……他們一直在記錄這個人的腦電波,但是他的組織受損太嚴重了,誰也看不出什麽。”

記錄儀上的曲線來回交疊,毫無規律,讓人無法從中判斷出任何有效的信息。然而肖不需要判斷這樣的圖案,他從儀器中所接收到的信息,是沒有經過處理的聲音,直接來自6號的意識。

——找到他。

——找到他。

——保護他。

——保護他。

在漫長的,無人知曉的年月裏,這具游走於死亡的身體,一直在重覆著這樣的句子。

肖將手移到了6號眉心的位置,垂下眼默念道:

——再告訴我多一些他的事情。

6號微微地低了低頭,肖還以為對方無力回應這樣的要求,卻在下一秒看到了尤金少年時微笑的側臉。

良久,肖低聲道:“我答應你。”

營養液中的男人緩緩閉上眼睛。同一時間,記錄腦電波和心跳的儀器拉出來數條直線,那顆周而覆始衰敗覆生的心臟停止了活動,塌陷成了一團幹癟的黑色組織。

喬納森的聲音帶上了顫抖:“你……你殺了他……?”

肖覺得自己沒有必要解釋,卻還是低低地說了一句:“他自己放棄了。”

……

白塔的隔離監控室裏,肖就著緊抱著尤金的姿勢,低聲道:“你值得我們付出一切,尤金。”

尤金並沒有追究這個人稱代詞究竟囊括了誰,只是用力地回抱著他。

“就算你會因此失去自由也一樣嗎?”

“我還沒想那麽多,尤金。”肖帶開了一些距離,對著尤金微笑。他的眼神如同孩童般天真誠懇,是熟練的說謊者最常見的眼神:“我還以為等我做完了該做的事情,你會像以前一樣把我從壞人的手裏救出去,就像王子解救落難的公主那樣。”

尤金心知肚明這只是最虛假的寬慰,卻依舊忍不住做了這樣的想象。他會帶肖走,他想,等到這一切結束了,他一定會帶著肖離開這個地方,再也不會回來。

“我……”想要開口的時候,肖吻住了他的嘴。

“不用擔心我,尤金。”肖低聲說:“我會沒事的……我們會沒事的。”

……

在肖的眼前,十八歲的尤金將磨損了的行囊扔往背上,轉過身逆著光,向著“他”的方向伸出了手。

“一切都會沒事的,6號。”少年露出了沒有陰霾的笑容,身周是暖融的色彩,金色的眼神裏盛滿了希望:“我向你保證。”

彼時的少年對自己將要經歷的苦難一無所知,對未來的一切充滿向往。

作者有話要說:

之後應該會寫兩個和6號有關的番外,一個講他為什麽會經歷兩次許願,一個是講他在許願後和死亡前,愛著尤金的7個小時。

肖在這裏拿到了6號關於尤金的回憶。這就是他們兩個人所有的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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