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七章

關燈
“……你不用特地告訴我,我也不準備去送你。對我來說,你只是去出一個任務而已。”

在尤金離開裂流號的這天,他最後一次敲響了羅勒的房門。老人沒有看他,只是一邊用黃銅的澆花壺為滿屋的綠植澆著水,一邊給他留下了這句話。

所以尤金也沒再多說什麽。

知道他去處的人除了羅勒之外只有邁爾斯和法夏。法夏向他留下了一個私人頻道的溝通號碼,邁爾斯搬出了足足五磅的軟糖給他。在停泊區的入口,尤金最後和邁爾斯交換了一個擁抱,轉身踏向了一艘小型的載人艦。

在尤金離開之後,此前一直站在他身邊的肖和邁爾斯相對看了看。兩個人同時伸出了手握了握,紅發的男人笑了一下:“……照顧好他。”

肖點了點頭。

在兩個人的身影都消失在接駁通道之後,邁爾斯抱臂站在原地,忽然感到了一種怪異的既視感。

——很久以前,他以幾乎一模一樣的姿勢,話語和態度,送走了尤金和6號。

他當時覺得自己見證了那兩個人嶄新未來的開端。

所以到了現在,當同樣的念頭展開在他的腦海時,他無法遏止地產生了一陣心悸。

“一定要平安回來啊。”

邁爾斯這麽喃喃著,無意識地蹙起了眉。

……

尤金在駕駛艙坐定,擡手調試著頭頂上方的按鈕,最後一次確定了引擎,燃料,和導航系統的狀況。

肖將兩人的行李收拾好了,在尤金的身邊的位置上坐了下來。

“……我沒想過你還會駕駛艦船。”他看著尤金,銳利的眉眼不自覺地舒展開,表情和面對他人時判若兩人。

“你可是在和一個星盜說話。”尤金不以為意地揚了揚一邊嘴角:“所以呢?你有更被我迷住一些嗎?”

聽到這句話的肖不由得笑了笑。

他難以說明自己有多喜歡此時放松又隨性的尤金,有種讓人心癢的吸引力。然而這不是需要他認真表白的場合,所以肖僅僅是保持著微笑,輕聲地說了一句“有”。

在隨意且自然的對話中,肖看向了導航上的目的地,然後被上面的地點吸引了註意力。

“要去衛城星?不直接去撒格朗嗎?”

“有個熟人想見。說不定他還會給我一些關於怎麽找目標的建議。”尤金看向前方的目光很平靜,已經看不出之前的動搖。肖卻依然伸出了手,放在了尤金握著操縱桿的手上。

尤金扭過頭看著肖。肖輕輕地摩挲著他的手背,灰藍色的眼睛像是安靜的海。

“會沒事的,尤金。”

他的聲音低而溫和。

“不管之後會發生什麽,你都還有我。”

在引擎的轟鳴聲中,他們相互對望,彼此都對這句話深信不疑。

……

裂流號的主艦停得離衛城星不遠,這次的航程和上次出任務時相似,在兩次躍遷又三個小時之後,他們的艦船已經到達了衛城星的首都城市,新雅典。

在出航前,尤金曾經擔心過自己的通緝問題,也做好了以偽裝示人的打算。出乎意料的,聯網通緝的資料庫竟然已經將他除了名,讓尤金猜測會不會是約書亞為他下了大手筆。

然而若真是如此,對方沒來邀功這一點便顯得有些奇怪。

只是尤金不會過度煩惱對自己有利的現實,在艦船進港之後,他拿出一副墨鏡戴上,和肖一起往城內走去。

新雅典作為一座邊陲城市,氣質有些過分的硬朗,建築多是金屬和水泥的長方體,底色則是深淺各異的黑白灰。或許是為了中和這種令人窒息的氛圍,這些建築統統被古典樣式的金色花紋和雕飾裝扮著,甚至會畫上地球時代雅典風格的立柱和托頂。就仿佛一座舊城的靈魂被困在了現代,有種荒誕的美。

……尤金很清楚他要去哪裏。

在新雅典的中央廣場旁,有一條人流量很大的商業街。這裏因為聯通著觀光景點,來往的人大多數都是游客。而在林立的店鋪和餐館之間,夾著一家不起眼的,破舊的古董店。

尤金走上前去,摘下墨鏡,推開了店門。掛在門上鈴鐺清脆地響了一聲,揚起了一片細小的灰塵。

沒有開燈的店裏滿滿當當地堆著古舊的藏品——首飾和家具,刀劍和槍支。就連少數的家電都是上了年紀的款式,這裏的所有東西似乎都和時間脫了節。

而在這一屋子舊物的最角落,一個挺著碩大啤酒肚的老人陷在了一把墨綠色的天鵝絨高背椅裏。他一手拿著啤酒,一手拿著終端,像在觀看某種比賽的轉播。

“歡迎光……”老人打招呼的聲音拖得極慢,動作沒變,眼也未擡,毫不掩飾自己對於客人的怠惰。尤金的臉上露出一個笑容,一邊向著他走去,一邊叫了他的名字。

“卡爾。”

老人怔了一下,終於擡起頭,然後露出一個難以置信的表情來:“……小家夥?”

——在法夏之前,卡爾曾是裂流號上的軍需官。他與高戈和羅勒是同一時代的艦員,三個人一同組成了裂流號黃金時代的三叉戟。這回尤金來這裏,就是因為他從邁爾斯處聽聞,卡爾在回陸之後選擇了定居在衛城星。

尤金在船上的那段日子裏,高戈和羅勒接手了作為他監護人的職責,卡爾則更像是個不負責任的叔叔,哪裏危險便把尤金往哪裏帶,簡直要把羅勒氣到心梗。

在高戈逝世,羅勒也逐漸變得陌生的現在,尤金不得不承認,他很想念卡爾。

老人的身軀龐大,移動起來卻很靈活。他站起來,先是給了尤金一個幾近窒息的擁抱,然後像是要把尤金的內臟拍出來一般,用力地拍了拍尤金的背。

尤金一邊忍著痛一邊笑,想著身後還跟著肖,遲疑了一下,決定把他介紹給卡爾。

“這是和我一起來的肖,他……”

尤金是第一次將肖以戀人的身份介紹給別人,出口時有些怪異的不好意思。卡爾卻已經了然地點了點頭:“你終於也找到伴兒了啊?我之前還在擔心你呢,我女兒在你這麽大的時候,孩子都生第二個了。”他掃了尤金的左手一眼:“還沒結婚吧?我就說你結婚的話,怎麽也該托人給我傳個信啊?”

額角有些隱隱的疼,尤金只能做舉手認輸狀:“……我們還是坐下來聊吧?”

肖極為善解人意的走到了店的另一頭,留出了盡可能多的空間給了兩個人敘舊。

卡爾回到了自己的高背椅裏,尤金也扯過一把椅子在他身邊坐下。老人從腳邊拎出了一瓶啤酒,在斑駁的椅子扶手上磕掉瓶蓋之後,向著尤金遞了過來。

這種從未變過的習慣讓尤金有些眼熱。“來。”老人這麽說著,兩瓶啤酒撞在一起,“跟我說說你這幾年都幹了點什麽?”

……尤金覺得自己在綠星的生活乏善可陳,然而或許是上了年紀,卡爾對於他所說的一切都抱著瑣碎的興趣。他因此只能一件件地回憶過去,跟卡爾講起約書亞,瑪麗,甚至迪特裏希,然後驀然發現,身邊人的這些事情,他記得實在清楚又鮮活。

因為是從最近開始向前敘述,他最終還是繞不掉七年前的話題。尤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在沈默了一會兒之後,才又對上卡爾的眼睛:“……當時我沒有和船上的人說,6號是因為保護我,才會在任務裏去世的。”

卡爾嘆了一口氣:“過去的就過去了吧。我們沒有必要談他。”

6號才是高戈真正的養子,卡爾對他自然也有感情。尤金的兩只手絞了絞:“……你不怪我嗎?”

“為什麽要怪你?”卡爾露出一個不解的表情:“難道還能是你強迫他保護你的嗎?”

尤金低下頭。

“你不用想這些東西。就連高戈,我知道也從來沒有怪過你。”卡爾伸出手在他的頭上拍了拍,然後像是想到了什麽,補了一句:“6號出事的那天,高戈別的沒說,就說了一句,他想知道6號在走之前,有沒有拿回來他失去的東西。”

整條船上,除了他和高戈,並沒有他人知道當時許願的內情。

尤金閉了閉眼睛,皺著眉,低聲說了一句“有。”

——因為情緒的起伏,他並沒有留意到,高戈的原話是“拿回”,而不是“拿到”。

在少許低沈的話題過後,兩個人談到了卡爾的現狀。老人打著酒嗝,介紹起了自己退休後的生活。和船上的眾人不同,卡爾在陸地上是一直有家人的。然而他的妻子不願意跟著上船,因此他和家人足足過了四十多年聚少離多的生活。

“她死活不願意承認我是星盜,一直到死都在和她家裏人說我是個海員。衛城星哪來的海??她這不是騙人嗎??”老人不由得提高了音量,鼻音卻顯得有些重,圓圓的鼻頭也泛了紅。

尤金看著他的這副模樣,遲疑了一下,才猜測到:“你當時說要回陸,是不是因為她……”

“因為她走了?才不是呢。”卡爾抓了抓自己的下巴:“她不在了之後,我覺得陸地更沒意思了,正好我女兒那時要和我斷絕關系,我本來準備老死在裂流號上的。”

這樣的回答出乎了尤金的意料:“那你……”

“是因為我看到不該看的東西了。”卡爾嘖了一聲:“羅勒那個神棍非說我留在船上會死,讓我趕緊從船上滾下去。”

老人的語氣並不怎麽嚴肅,但如果是後果這麽嚴重的事情,尤金自然不會主動去探聽。然而在數年之後無比安穩的現在,卡爾似乎覺得當時的所見並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情,幹脆直接地說了出來。

“我只是看到軍方的人從咱們常去的地下黑市買奴隸而已,這算什麽要滅口的事情嗎?”他一邊搖頭,一邊又深深地灌了一口啤酒:“結果高戈聽到之後,連奴隸也幹脆不買了,當時船上的單身漢叫得那叫一個厲害。”

“你說,羅勒不會就是想替代我當船長的吧?畢竟我才是高戈之後的第一順位啊。”

老人絮絮叨叨地抱怨著,尤金的註意力卻放在了關於軍方的那句話上。他連忙將對話引了回來:“你知道是哪邊軍方的人嗎?”

“我本來是不知道的,他們下手的時候又沒穿制服*。”卡爾用拳頭砸著自己的胸口,想把酒嗝拍下去:“但我們不是在冥王號的那件事上和軍方被迫合作過一次麽?我記得那個將軍的副官,買奴隸的事情就是他幹的。”

冥王號……當時逼迫裂流號和軍方合作的人只可能是季耶夫。尤金皺了皺眉,又問了一些內情。

——這件事發生在6號出事後的一段時間。軍方購買的奴隸批量很大,主要是健壯的青年男性。卡爾之所以會發現這件事,就是因為他作為軍需官需要幫裂流號補充戰力;奴隸市場原本是給便利的去處,他盯上的苗子卻每每被其他人搶走。這樣的事發生的頻率過高,他用人脈層層深掘下去,才發現所有的買家都是喬裝後的同一人。

卡爾出口的信息並不覆雜,卻在尤金的眼睛裏罩上了一層陰霾。好在卡爾沒有註意到他的異狀,在談完這個話題之後,轉而聊起了自己的女兒。“誰能想到我一回來,她是哭得最慘的那個人呢?抱著我就不肯撒手了。”老人的表情愈發感慨:“我那兩個孫女也和她們外婆不一樣,覺得外公當星盜是一件挺帥氣的事情——”

……這場敘舊的長度超過了尤金的預想,在兩個多小時之後終於告一段落。在對話的最末,卡爾邀請了他和肖在明天共進晚餐,尤金在思考了一下,點了點頭。

帶著濃濃的歉意,尤金起身來到了肖的身邊。他知道以肖的性格,決計不會因為自己讓他等在一旁而生氣。然而就是這樣的地方,讓尤金覺得愈發地負疚。

在叫出肖的名字之前,尤金驀然發覺,肖在認真地看著一枚展示櫃裏的戒指。

那枚戒指只是個通身銀色的圓環,在中心鑲了一枚小巧卻璀璨的藍色寶石。明明是簡潔普通的設計,在所有展示的戒指中,只有它被厚厚的透明保護罩罩著。

像是才註意到尤金的到來,肖擡起頭,稍微露出了一些不好意思的神情來。

尤金的眼神一軟,忍不住問了一句:“想要嗎?”

作者有話要說:

註:三將的部隊各自的制服顏色不一樣。季耶夫是紅底間黑色,司松(戲份太少了)是深藍間金色,至於唯一的正道的光女將則是黑色間銀色。

這章主要走劇情,因為結局前要把所有的線都串一串,才會讓你們在之後覺得“欸原來這樣?!好爽?!”

下章兩個人買戒指(真的)訂婚(不是真的)見老婆的家人(吃飯而已)。

感謝在2020-10-2315:39:50~2020-10-2517:50:54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風中雀20瓶;旅上花開10瓶;胡蘿蔔、讚味兒百分百1瓶;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