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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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流號人工的黑夜比起真正的城市安靜了許多。居住區裏的人早早地睡下,熬夜的人聚在一起,在中庭完美隔音的娛樂區裏喝酒打屁,進行著各式各樣的活動,像是黑暗中發著光的島嶼。

邁爾斯窩在角落的沙發裏,吃著怪味的糖豆。他的心情不太好,只能靠吃這玩意來讓自己分分心。

他的人緣太好,就算像現在這樣藏在一邊,依舊會有人一眼把他認出來,上他的近前打探。至於要打探的內容,自然是他帶回來的人。

尤金離開的時間太早,現在一多半的人不知道他之前的故事,卻知道他在角鬥場上的表現。裂流號上慕強的風氣很重也很單純,大家感興趣的不外乎是尤金以後會跟著哪個隊伍,以及他是不是單身。

真正跟尤金打了照面的人不多,看到的人自然會發現尤金身後跟著的肖。比起尤金來,肖的外表實際上要更顯眼一些——他那精致的臉孔和清冷的氣質和船上的眾人太格格不入,便有人猜想肖會不會是尤金帶上船的Pair。

邁爾斯沒法說謊,只能一個個的解釋說不是。看著又一個打探到消息的人滿意地離去,邁爾斯長嘆一口氣,伸手把糖豆全部倒進了嘴裏。

娛樂室的噪音在此刻突然平覆下來,邁爾斯扭頭看向門口,發現是極少出現在這裏的法夏突然顯了身。

大多數船員都對法夏帶著畏懼,現在小心翼翼地給她讓了一條路出來。法夏隨意地拂了拂肩上的長發,走到一旁給自己接了半紮啤酒,然後走向了邁爾斯的角落。

邁爾斯和法夏的關系比一般船員來得親近一些,此時恨不得雙手扶額:“麻煩你不要告訴我,你也是來問尤金的事情的。”

法夏顯得有些吃驚:“你怎麽知道?”

“他今年31歲,未婚,沒有Pair,性取向是男性,有很重的煙癮,喜歡擺弄機械,喜歡用刀。”邁爾斯一股腦地把之前重覆了十數次地信息倒了出來,“說真的,法夏,連你也來?”

“我要問的不是這些。”法夏皺了皺眉:“我想問他之前在做什麽。他是一直待在綠星的麽?”

“他以前在綠星參過軍,之後就隨便做了些別的活計,好像是和機器有關。”邁爾斯嘆了口氣:“我還以為你對男人沒興趣。”

法夏笑了笑:“我對他確實沒有那種興趣。但是我感覺我對他很熟悉。”

軍需官這麽說著,擡手按了按自己鞭子的手柄:“……也許我之前和他有過交集。”

邁爾斯挑了挑眉。

法夏是原來的軍需官卡爾從中樞外的地下拳場裏帶回來的。有傳言說,當時卡爾想問她的來歷,她自己都說不清楚,甚至不記得自己的名字。現在的這個名字是她隨便取的,沒有姓。

看邁爾斯對尤金在綠星上的經歷也不甚知曉,法夏擡起手,將啤酒大口地送入了喉中,見底之後朝邁爾斯擺了擺手:“明天我會自己去見他。”

法夏抹去嘴邊的啤酒沫,像她之前突然出現一般,又突然地離開了。

……

第二天,等到尤金起床的時候,發現肖已經換了一身衣服,正背對著他,透過單面的強化玻璃看著房間外的景象。

他還不知道該怎麽開口,生化人已然轉了身,對他露出一個微笑。

這個微笑如往常一般恰到好處,沒有任何的疏離感。或許是人工的日照太過明亮了一些,尤金在昨晚體會到的,那種陰冷的孤獨感已經不見了蹤影。這讓他有些恍然,不太確定自己的記憶是不是出現了微小的差錯。

亟於把當時的感受翻篇,尤金在厘清自己的思緒之前,已經習慣性地回以了對方一個微笑。

他今天要去見羅勒,問一問今後的計劃和打算。因此在和肖簡單地打了招呼之後,尤金很快地鉆進了淋浴間。

水霧包圍了尤金,溫熱的水流滑過頭臉,讓他有種仿若新生的感覺。他在蒸騰的氣息裏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終於有了一些以後要就此在這裏生活的實感。

只是在他準備換上衣服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換洗的衣物還放在行囊裏。這樣的情況總是有些尷尬,想著站在房間裏的肖,尤金下意識地想要回避。

然而只要仔細思考一下,他便發現這樣的感覺其實毫無理由。

——肖是一個對他毫無欲/望的生化人。而他在服役的時候,也並不是沒有和別的軍士裸裎相對過。

尤金自嘲地笑了笑,大概是淋浴間的水霧漫了出來,讓他覺得有些胸悶。

他用手指將還濕著的頭發梳往腦後,擡手把一條白色的毛巾裹在腰上,推開了浴室通往房間的門。

……

房間的門外,肖自然也註意到了被尤金隨手放在了一旁的行囊。

尤金自己的背包裏的只裝了和6號有關的東西,以及一些隨身的武器。尤金的衣服則和肖的混在一起放進了另一個行囊,在過去的幾天裏由肖來保管換洗。

在紅松鼠號上那些和尤金分隔的夜裏,肖時常會將尤金換下的衣服攥在手裏,將臉埋進去,緩慢地呼吸。他不覺得這樣的行為有什麽奇怪的地方,他只是非常想念和需要他的人類而已。

看著那個行囊,他不是沒有想過要當一個完美的生化人,在對方察覺之前將幹凈的衣物放在浴室門前——這是他一貫在做的事情,安靜,妥帖,不引人註意。

但是在今天,他沒有那麽做。

他想要聽見尤金叫他的名字,在門背後尷尬地請求他。然後他會花上足夠的時間,仔細地翻找那只有寥寥數件的衣物,找出他最喜歡的一件拿出來,然後敲響浴室的門。

他想要看見門縫後尤金的臉,或許還有些許未曾被衣料包覆的肢體。

在無人開口的夜裏,嫉妒和不甘在他的心口催化出了太多別的東西,黑色的情緒交雜在一起,變得近似於惡意。

然而他又舍不得真的傷害尤金,因此只能在這種無傷大雅的地方,將這個人細細地回味,來填補自己心底越來越大的空洞。

所以在浴室的門被推開的一瞬間,肖不敢置信地睜大了眼睛。

——在肖的面前,站著還帶著水汽的尤金。水珠從他黑色短發的末端墜下來,一部分被鎖骨的凹陷接住,剩下的滴往肩膀,胸膛,腰腹,再沒入纏在蜂腰上的毛巾裏。這副自然袒/露的肢體擁有著令人讚嘆的蜜色光澤,結實而不過分的肌肉包覆著他修長的手臂,胸口和腰腹的線條明顯而清晰,像是被神親吻過的造物。

肖的嘴唇微微張開了一些。

他的心臟本應為眼前這一幕瘋狂地跳動起來。

如果他是一個人類,他此時應該已經從後把尤金抵在了墻上,一手將尤金的雙手箍在手中高舉過頭,另一手將對方的腰死死地抱著。他大概還會報覆性地咬上這個人的後頸,用力到幾乎見血的程度,來懲罰對方的不設防。

然而他沒有那個能力。

他的身體如同被冰封死,讓他只能像被騸去的動物一般溫馴地站在一旁,看著他渴望無比的人類。

……這是一種多麽可怕的恥辱。

尤金的額發被梳了上去,露出光潔的額頭,形狀分明的眉峰,和那雙令人沈醉的金色眼睛。

那雙眼睛看了肖一眼,旋即移開了視線。

雙層床邊,尤金彎下腰,從行囊裏抽出一件黑色的T恤套上。濕潤著的背脊讓棉質的衣料貼在了皮膚上,尤金用雙手扯著側旁,這才將衣服的下擺拉了下來。

肖在怪異的眩暈中看著那件T恤上洇出一片片更黑色的水跡,以及因為衣料粘連而被勾勒得愈加明顯的腰線。是在尤金回過頭又看了他一眼之後,他才反應過來,轉為了背對著尤金的方向。

他聽見厚重的織物被扔向了床鋪。柔軟的面料滑過光滑的皮膚。牛仔褲被猛地甩開套上。拉鏈金屬的齒頁相互咬合。

再轉身的時候,尤金咬著T恤的下擺,正在扣牛仔褲最上面的那枚金屬紐扣。

然後尤金擡起眼,情緒不明地看了肖一眼。

他松開了咬著衣料的牙關,對肖說了一聲:“我要去見船長。之後我會帶你去船上逛一逛。”

……

我想要占有他。

我想要侵/犯他。

我想要他是我的。

我不想要這具身體。

我不想要這具該死的,受限的,被詛咒的身體。

——在尤金離開之後,肖跪在水霧未散的浴室裏,低著頭,死死地攥著胸口的衣物,感受著各種可怕的欲望充斥在他那顆無用的,機械的心臟。

他想要的東西那麽多,它們離他的距離又是觸手可及的近。

他卻什麽都得不到。

他快要瘋了。

……

尤金走到了這一層走廊的末端,閉上眼,調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緒。

他的皮膚因為之前的淋浴而熱著,他卻覺得身體中心有種怪異的冷。

——在他看向肖的時候,他或許還是報了那麽一些極其微小的,完全不自知的期待。

所以在看到肖毫無動搖的眼神之後,他才會有這種難以解釋的反應。

在長長地呼出了一口氣之後,他走向了記憶裏羅勒的房間。

……

十分鐘後,高戈房間的側旁,羅勒的居室。

“……你不用這麽急著幹活,雖然我也能理解你的立場。”羅勒的左手捧著一杯熱茶,語氣平和而緩慢。他的身上並沒有這艘巨艦最高領導者的威壓感,又因為房間裏擺滿了日光燈和綠植,讓他更像是一個園丁。

老人用指甲掐下了身側的一片薄荷,送到尤金的面前。這個熟悉的動作讓尤金的眼睛一熱,只能笑著接下,含在了舌下。

“你要是想服眾的話,下一次劫掠我就派你去。那原先是朱利安的活兒,可惜他被抽腫了肩膀和嘴,正好讓他休息幾天。”

尤金想起了那個突然襲擊他的青年,點了點頭。不過他這回來找羅勒,還有另一件事。

“抱歉,羅勒,關於送我朋友去撒格朗的事情……”

“裂流號有去衛城星的航程,但是要等一等。”羅勒這麽說著,啜了一口手中的茶。

衛城星和冥城星是除了礦星區之外,距離撒格朗邊境最近的兩顆星球。它們是是聯盟冗防的第一線,也是相當一部分黑石礦的第一手交易場。

“不用做到這個地步,如果你能給我一艘船,我會很快就回來的。”尤金轉了轉手腕,低下了頭,讓垂下來的額發擋住了眼睛:“如果有需要交易的東西,我也能順便一並帶過去,不會讓船白走一趟。”

“不是那個問題。”羅勒看了看尤金。“邊境最近不怎麽太平,我對於去那邊沒什麽好的感覺。真要出了什麽事,還是跟主艦一起過去比較安全。”

這句話聽起來有些故弄玄虛,尤金卻沒有任何小看的心情。

在船上,很多人都有著自己的綽號。高戈的綽號叫灰獅子,邁爾斯的綽號叫浪蕩者,而羅勒從任導航員以來,綽號便叫作“靈媒”。

他的預感曾經十數次解救裂流號於致命的危機,絕不能輕易地小瞧。

尤金不想違逆他的建議,只是時間再拖下去,肖在船上的立場只會越來越尷尬——不是pair也不是戰鬥員卻上了船,在以往只是買來的私/娼才會幹的事,會被人分外的瞧不起。

羅勒像是看穿了他的顧慮,問道:“你的那位朋友,能戰鬥嗎?”

尤金沒有看過肖真的動手,但是想到昨天肖擡手接下了朱利安的匕首,他咬了咬牙,說了一句“可以”。

“那就送他去訓練場吧。在他離開之前,該做的事情也得做。裂流號不養閑人。”羅勒捧著杯子,又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尤金訝異地擡眼,看向羅勒的目光充滿了感激。

“羅勒……”

從小到大,這位導航員就是老人中最寵他的一個。雖然這樣的寵溺不顯山不露水,卻讓他覺得十足的感恩和幸運。

羅勒看到他的表情,瞇起眼睛,笑得臉上滿是皺紋。

正在尤金想要出口表示感謝的時候,有人敲響了羅勒的門。這位船長悠悠地說了一聲請進,然後便看到了一個高挑的女性身影站在了門外。

法夏的表情顯得有些意外,似乎沒有意料到房間裏還有別的人在。她正要向尤金做個自我介紹,卻在看到尤金的表情時止住了自己的動作。

從尤金看她的目光裏,她相信尤金認識自己。

認識那個被她自己遺忘了的自己。

而尤金的喉結上下一下,覺得自己或許是得了什麽會見到死人的癔癥。

——為什麽阿妮卡·德什穆克會站在這裏?

——為什麽他本應早已死去的,守門人的戰友,會站在這裏?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國慶&中秋節快樂!

希望你們都能和家人/朋友/lovedones度過一個很好的假期。

等更無聊的話可以去專欄翻翻我的短篇,我最喜歡的一個故事叫做“被黏住的嘴”,六年前寫的,但是質量現在看看還是很滿意。其他的……就不保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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