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關燈
尤金的書房裏沒有開燈。肖按照尤金的指示,快速地打開了電腦,點選出了那個黑底白字的對話框。

——js:我看到了新聞,你還好嗎?

——js:尤金?

——ep:他們21號前能到嗎?

——js:我知道你就要問這個,稍等

半分鐘後。

——JS:他們已經進入中樞了,讓我看一下他們的航程表。

——js:21號當天到。

肖記下了這個回答,對方似乎還想說什麽,他直接關閉了對話框。

滿室的黑暗裏,只有電腦的屏幕泛著瑩瑩的光。光標游移到了關機鍵上,肖手上的動作卻頓了頓。

他左右看了看這個昏暗的房間。之前被他翻動過的箱子已經又上了鎖,現在暴露在外的家具和物品都單一而無趣,並沒有顯露出這公寓主人的任何性格,或者過往的痕跡。

而在他面前,是尤金放開了密碼的電腦。

肖凝視著屏幕,右手握緊了又松開。最後他移動著光標,隨意點選了界面上的幾個文件和圖標。

……密碼欄在瞬間跳了出來,尤金似乎是把所有應用和文件都上了鎖。

這讓肖在失望的同時也松了一口氣。

他對尤金的過去知道得太少,現在恨不得有個人能把尤金的生平從頭講給他聽。尤金的背後有個不應該出現在他身上的烙印,手腕上有意想不到的割痕,口袋裏裝著別人的照片。這種種一切,都讓他要命的好奇。

尤金有過怎樣的童年少年青年,會為了什麽哭泣,又會為了什麽受傷?他最開心的是什麽時候,最難過的又是什麽時候?他喜歡什麽,又憎恨什麽?他在什麽時間,用怎樣的方式,愛過什麽樣的人?

肖想起那兩張被裁開的照片上的尤金,灰藍色的眼睛蟄伏在晦暗的陰影裏,看起來像深海一般幽暗不明。

……這樣天真的,柔軟的,讓人想要摧毀的尤金,是否曾經被別人親吻,觸碰,甚至打開身體?

一種怪異而陌生的欲望從下/腹升起,卻在快要燃著時被驀然地澆滅了。然而被禁制壓制的只有肉/體的渴望,獨占欲卻像是火焰熄滅之後的黑煙,如毒蛇的信子一般,逐漸地向上漂浮盤繞,扼住了肖的脖子。

在大部分的時間裏,他把尤金當成了垂憐他的神靈,只想在僅剩的時間裏虔誠地侍奉好這唯一的一點光明,卑微而感恩地沈浸在對方的溫柔裏,不敢有什麽褻瀆之心。

然而在極少數的,像是現在的時刻,他卻分外想要把尤金死死地摟在懷裏,一層層地剝開,一點一點地啃咬。

肖修長的食指點在了電腦的屏幕上,無意識地劃了劃。

——他想知道尤金的全部。

——他想要尤金的全部。

這麽想著,肖收回了手,閉上眼,按了按怪異地發著熱的後頸。

他大概真的是個殘次品。會這樣想的他,大概是有哪裏壞掉了吧。

幸好尤金把一切都上了鎖,他並不想餵養這種可怕的欲望。

肖搖了搖頭,正準備起身關掉電腦,卻發現面前的屏幕暗了暗。

在他擡起頭的瞬間,一張圖片飛快地展露在他眼前,像是有什麽人憑空將它點選了。

那是一張尤金的照片。站在街頭的少年不設防地看向了鏡頭,金色的眼睛亮得驚人。

肖還沒來得及反應,屏幕在安靜了一秒之後,飛快地閃動了起來。

數百張照片飛快地鋪滿了屏幕,左右上下堆疊在一起,像是中了某種病毒。圖片過後是節選出的文字,大段的報道,到了最後,光標甚至自己動作起來,自某處的後臺點開了一個沒有名字的應用。

一個黑底白字的對話框跳了出來,和之前尤金命令他打開的那個十分相似。這個對話框裏,大段大段的文字飛快地刷新著,像是要在最短的速度裏把千萬條信息全部顯示出來。

在面前的屏幕終於安靜下來之後,肖的喉結上下一下,發現自己的背後在不經意時已經覆上了一層冷汗。

……

返回醫院的路上,肖的頭腦一片空白。

他無法從理智上理解剛才發生的一切,但是他看到和讀到的信息又是如此豐沛和精確,讓他沒有辦法說服自己只是又出現了幻覺。

那數百張照片上尤金的臉,那些新聞報道上難以理解的事件經過,以及那個對話框裏,尤金對著他人寫出的一行行字,在此時織造出了一個碩大的牢籠,將肖困在了裏面。

他強行壓制著這些瘋狂湧動的思緒,愈發地加快了腳步。

……電梯門打開了,肖來到了尤金病房所在的第五層。然而在踏上了走廊的那一瞬間,某種似曾相識的強烈直覺又一次出現在了肖的腦海裏。

——安全系統被篡改。

——監視系統受損。

肖猛地擡頭,發現護士站裏和走廊上都是空無一人,就連在夜晚值班的看護機器人都不見蹤影。一種極度的不安從腳底泛了上來,他飛快地跑向了走廊盡頭尤金的病房。

尤金病房的自動移門關著,就算肖靠近還是一動不動。肖仔細看了看,發現移門邊欄的狀態燈是熄滅的狀態。雖然移門上有一扇半透明的窗戶,但是尤金房間內的燈沒有開,根本無法判斷內裏的狀態。

咬了咬牙,肖選擇了移門上一個凹陷處作為受力點,將手指扣了進去,生生的將門拉開了一條縫隙。接著他將右手卡入了這道縫隙,左手推著墻,用蠻力將這道門左右掰開了。

移門在他身後再次關上了。一室的黑暗內,尤金似乎正在安睡。

肖剛要松一口氣,有什麽東西卻從他的餘光裏一閃而過。

側頸傳來一陣針紮般的刺痛,肖感受到了某種液體被註射進了他的皮肉。他快速地擡起手,自黑暗中捏住了某個人的手臂。然而在他發力之前,有人快速而有力地在他腕上一打,讓那只手借力滑脫了出去。細小的動作聲之後,那個襲擊者似乎帶開了距離。

肖看向聲音的來處,靠著優於人類的夜視能力看清了盤踞在陰影中的兩個人影。

“你們要做什麽?”肖警覺地看向這兩個人,一邊擺出防守的態勢,一邊小幅地的向後移動著,想要靠近尤金和他床邊的傳喚鈴。

“鎮靜劑沒用,不是人類,換電擊。”有人低低的這麽說了一聲,自黑暗中忽然閃出了一簇電火花,一道人影快速地欺身而至,隨後肖的右肋就是一陣劇痛。

對於生化人來說,痛覺是一個擬真用的功能,並不會影響他們的實際性能。然而肖詫異地發現,他的關節在突然間癱軟了下去,仿佛瞬間失去了功能。就連他的思考能力都在逐漸凝滯,像是卡殼了一般,變得艱澀而緩慢。

看著肖逐漸地癱倒在了地上,襲擊他的男人直起了身,在他的肘部踢了踢:“沒想到帶這個出來還真的有用。這年頭防著人類還不行,還得防機器。”

像是他同伴的女人靠近了尤金的床邊,將一個註射器從尤金的手臂上取了下來:“這邊已經夠劑量了。幫我把空氣泵拿一下。”

“說句實話,科技進展可真是讓我們的活兒輕松了不少……操,怎麽回事?”男人忍住驚叫的沖動,低頭看向了自己的腳下。

無法擡頭的生化人僵硬地擡起了一只手,搭上了男人的小腿。他的喉嚨裏發出了一種機器才會發出的,無法辨明的雜音。

——不要碰他。

肖已經無法正常的思考,只能用自己僅剩的能量,組織起單一的動作和念頭。

男人擡腳想把那只手踢開,然而在下一秒,伴隨著突然的火光和聲響,有什麽東西在他胸口突然地炸開了。僅僅是轉瞬之間,男人便捂著前胸緩緩地倒下了,只能一邊小幅度的抽搐著,一邊發出含混不清的喘息聲。

“彼得?怎麽回事?”女人被這突然的異狀打得措手不及,連忙靠近了倒下了的男人,準備檢查他的情況。

可就在她經過那個生化人的身邊時,伴隨著又一陣火光和爆炸聲,她的左腕上傳來了一陣可怕的劇痛——她腕上的終端竟然在她眼前炸開了,留下了一個深可見骨的傷口。這可怕的痛楚讓她不禁跪坐到了地上,滴滴答答的粘膩在瞬間流了她滿身滿手。

雖然難以置信,但是女人的第六感告訴她這些意外應該和這個生化人有關。她強忍著呼痛的沖動大聲喘息著,然後在適應了最尖銳的疼痛之後,以爬跪的方式從這個生化人身邊挪開了。

事情發展到這個程度早已經出乎他們的意料,為了避免上層的報覆,她必須要完成任務。

女人在越來越快的喘息中,一邊舉著血淋淋的左腕,一遍顫抖著用右手從身後抽出了一把匕首。

然而就在她掙紮著站起來,準備再次靠近刺殺目標的時候,她驚訝的發現,那個本該倒在地上的生化人竟然不知何時爬到了病床邊,並將手按向了傳喚鈴。

女人的渾身都是冷汗,但對著這個場景,她依舊想露出一個冷笑。不管這個生化人怎麽努力,這都僅僅是徒勞而已——他們早在進來之前就篡改了這一層的安保系統。

當生化人按下那個按鈕時,傳喚鈴的確沒有響。

響的是這一層病房,所有能夠想象的警報。

火警的鈴聲,地震來臨前的倒計時警告,各種生命體征儀上的嘯叫,病房房門被強制闖入時的警示音——這些聲響在同一時間變成了洪流般的合奏,而瘋狂閃爍著的指示燈和警示燈如同被點亮了的聖誕樹,將原本一片黑暗的病房照得燈火通明。

女人擡頭看了看頭頂閃個不停的火警燈,心下竟然泛上了一種怪異的平靜。她在這幾乎致聾的警報聲中慢慢地走向了病床,對準昏迷中的尤金的脖頸,用了最大的力氣刺了下去。

……然而那柄刀鋒最終陷入了一只手的手心。

女人慢慢地側過頭,對上了生化人那雙已經失了焦的眼睛。

那只生化人的另一只手,在此時放到了女人的脖子上。

……

在警察和治安官趕到現場的時候,他們看到的是一幕再詭異不過的場景。

病房內雪白的地板被濺射和流淌出的血跡鋪了一地,其中一個角落裏放著一具因為肋骨斷裂戳破心臟而死的男性屍體。病床的左側則是一具被掐斷了喉骨的女性屍體,左腕上暴露出來的傷口有著明顯的灼傷痕跡。

然而最讓人屏息的,是在房間正中央的病床上,一個麥色皮膚的黑發男人正在另一人的懷中安詳地睡著。被他倚靠著的男人有著一頭染了血的淺金色長發,衣襟和衣袖上沾滿了暗紅色,抱著懷中男子的左手上是一個被貫穿了的傷口,可以讓人一眼看見他金屬的骨骼。

明明是一個最血腥不過的命案現場,卻因為病床上的兩人而出現了一種教堂壁畫上才有的聖潔感。

仿佛神子正在他的天使懷裏安睡,而為他受難的天使擡起手,在神子的鬢邊獻上了鮮血所作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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