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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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沒有人會相信,對於這一擊得手,最驚訝的其實是薇諾娜本人。

她先是驚訝於這一擊能夠擊中,而後驚訝於這一刀刺中的地方。

——不是後腰,而是正面的側腹。

她籍著沖力,是在用跪姿從尤金身側滑到他身後時送出的刀。她知道尤金的動作極快,但是她沒想到對方竟然能在這個瞬間完成轉身的動作。

難道他早就看穿了自己的意圖?

但如果他看穿了自己假冒的破綻,為什麽偏偏不躲?

幾個疑問在瞬間冒頭,想明白的那一剎那,單膝跪在地上的薇諾娜連忙看向了尤金的右手——就算上了當也沒關系,她還有時間,她還能夠躲過尤金這一次的棒擊

然而尤金的右手上拿著的赫然是一把匕首,原來右手持著的金屬棍已經換到了身後左手上。

這不可能。

少女的眼睛頓時圓睜了。

原來在她以為尤金要攻擊她的那個瞬間,那個人只是借著姿勢騰出了右手嗎?

——假動作,武器換手,掏出匕首,轉身,調整被刺中的部位。

所有動作都在一息之間完成。

這是怎樣可怕的預判和身體素質。

薇諾娜的頭腦有了一瞬的空白。而在她面前,那雙金棕色的眼睛裏已經沒有了任何的溫度。

那雙會溫柔地看著她的眼睛,那雙會露出長輩一般眼神的眼睛,在此時已經完全不見了蹤影。沒有表情的修羅視那柄沒入他體內的長刀如無物,右手的那柄短匕如迅雷一般襲向了女孩的咽喉。

——我會死。

——我以為你不會對我動手的。

兩個想法同時出現在了薇諾娜的腦海裏。她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此時此刻,在驚恐之餘,她會有一種被背叛的感覺。

已經來不及將砍刀從尤金的身體中抽出來,薇諾娜只能下意識地將刀刃推往對方腹腔的更深處,同時用左手自懷中掏出一把匕首,近乎於徒勞地想要擋上一擋。

她不像尤金那般可以自由地雙手持械,這個反應著實慢了半拍。

然而預想中被自己的鮮血濺了滿臉的感覺並沒有來,襲來的是右後腦強烈的鈍痛。

女孩眼前一黑,倒了下去。

……沒有多少人能夠用肉眼看清這瞬間發生了什麽,但帕特麗夏諾爾斯除外。

觀眾看到的最後一幕,是尤金調動著全身力氣將右手的匕首送了出去。但是女將看到的,是尤金在匕首吻上喉嚨的前一秒生生地扭轉了身體,將一直放在身後,用左手所持的金屬棍甩了出去。

為了保障這一擊的速度和強度,尤金故意在右手刺擊時將整個人的正面轉往了左側,然後策動了腰腹肩膀,迅速地,爆發式地往反方向發了力。

這是薇諾娜無法預料,無法阻擋,無法承受的一次攻擊。

而這麽做的代價,是尤金讓那把還沒入在他身體裏的刀,生生地在腹部掏出了一個孩童拳頭大小,邊緣血紅的窟窿。

金屬棒和匕首都被尤金松手丟在了地上。他舔了舔嘴唇,右手帶著些顫抖,把那柄砍/刀緩慢地從自己身體裏拔了出來。

早在尤金弄清楚了女將意圖的瞬間,他便給女孩設下了一個小小的局。

對話時念舊的表情,告別時軟弱的動作。再見面時不合適宜的祝福,面對戰鬥時不似以往的態度。不合邏輯的武器選擇,和無法招致勝利的防守態勢。

這些有意無意的細節,都是為了讓薇諾娜堅信,自己沒有半點殺她的心思。

而堅信的假設在被推翻的瞬間,正常人都會出現遲疑和破綻。

他也只需要一個破綻。

他不想從一開始就用實力和薇諾娜拼得你死我活,因為他知道這女孩或許寧肯死在他手上都不願服輸。他更不想用感情感化她,因為這對任何一個習慣了戰場血腥的戰士來說,即滑稽,又小看。

他只想快速的,不節外生枝的,在不殺薇諾娜的前提下,切實地擊敗她。

他做到了。

——終場的笛聲響起,角鬥場上方的投影熒幕向觀眾宣布,主賽場第一輪,由尤金·帕爾默獲勝。

而尤金站在場上,想著這場角鬥上的所有進展都如他所料,除了一點。

他怎麽都沒想到,這個留下的傷口能這麽疼。

場邊的屏障在緩緩地撤去,尤金擡了擡頭,看見了場外群情激動,歡呼不止的觀眾。然而不知為何,他聽不到這些人的聲音,只聽得到自己粗重的呼吸,和沈重的心跳。

他的心跳,在越跳越慢*。

肖……

尤金只來得及想到這個名字。

在更多的想法浮現出來之前,他的眼前一黑,雙膝已經不由自主地跪往了地面。

他的身體重重地向前倒下,源源不斷的鮮血從他腹部的傷口中流淌出來,正如他快速流逝的生命。

……他倒下之後的那個瞬間,像是個被無限慢放,又消去了聲音的蒙太奇片段。

約書亞從場邊飛速地跑來,第一個跪在了尤金的身邊。他瘋狂地朝著通訊儀後的救護班吼叫著,抱著尤金身體的手抖得像是篩子。

瑪麗自看臺上猛地站起,一手捂著嘴巴,一手伸向尤金的方向,眼淚奪眶而出。

女將面色凝重地站在包廂內,快速地拿起身邊的終端,同時聯絡了交通班和為軍隊直接服務的急救醫院。

迪特裏希看著面前的投影屏幕,手上一直未動的紅酒杯直直地墜往了地面,砸出艷紅色的一片。

……

不,不,不,不。

不可能的。

他不會出事的。

他向我保證過,他不會出事的。

尤金。

我的尤金。

我的……

——一個高大的人影以難以想象的速度從遠處的看臺上沖向了場內,淺金色的長發在旁人的視野裏留下了一道殘影。

救護班的機器人剛剛為了尤金做了最基本的止血處理,現在正要將尤金的身體擡往懸浮擔架上。約書亞握著尤金垂下的手,此時擡起頭,看著肖飛奔而至的身影,眼神裏充滿了恨意。

“……都是因為你。”

“放開他的手。”

“我說都是……”

肖大步走到了約書亞的身邊,用可怕的力量攥住了約書亞的手臂,逼著他松開了手。

“求求你們快點送他去醫院,”肖轉過頭,竟然是在對那兩個機器人講話:“求求你們。”

約書亞近乎震驚地看著肖。那雙無機質的眼睛裏似乎帶著水光,懇求的聲音裏滿是心碎。兩個機器人在確認約書亞沒有對病患做出更多的限制後,飛快地帶著人離開了,去往總救護站的所在。

在那裏,他們會對尤金做進一步的處理,然後連同著交通班,用最快的速度將尤金送往醫院。

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的約書亞張了張嘴,再看向肖的時候,才發現對方已經踉蹌著跑了出去。

……那是約書亞第一次看到生化人的眼淚。

救護班的儀器和設備把尤金的命續到了醫院的手術室。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裏,醫生們需要小心翼翼地把他身體裏破碎的部分挑揀出來,縫合好能縫合的部分,堵住所有的出血口,讓被刀刃攪合過的血肉盡可能的歸位。

肖坐在等候室內,衣袖和前襟沾滿了血。

他面無表情地低頭坐著,眼淚卻不停地從他灰藍色的眼睛裏流出來,砸向地面。

他是跟著尤金一起來這裏的,以他們口中“戀人”的身份。在飛速行駛的飛行器中,他看著尤金腹部的傷口被透明的薄膜覆住,暴露出來的組織浸在瘋狂湧出的血液中。吊起的數個血袋在不斷地補充著尤金失去的部分,強行地阻止他死亡的腳步。

而他只能無力地站在一邊,正對著尤金緊閉著的雙眼,和呼吸面罩下失去了血色的臉龐。當他小心翼翼地握住尤金的指尖,他近乎於心碎的發現,這雙總是比自己體溫稍高一些的手,此時比他虛假的溫度還要冷一些。

肖從未如此害怕或是後悔過。

和他不一樣,尤金是個有血有肉,無可替代的生命。這個強大且溫柔的人類被許多人所依賴所喜愛著,從一開始就不應該為了自己這樣的存在賭上性命。

是他太貪心了。他早該阻止他的。

——“我來晚了,是我的錯。”

三個多月前的暴雨夜,他被迪特裏希如棄犬一般地扔在了尤金的樓下。他的主人忘了跟尤金提前打好招呼,無法和他人聯絡的肖只能靜靜地在漫天的雨幕裏等了數個小時。到最後,終於有人急急忙忙地向他跑來,將一多半的傘撐到了他的頭上。幹爽的毛巾落在臉側,織物下是小心翼翼為他擦拭頭發的手。面對著那雙帶著歉意的金色眼睛,他覺得自己像是身處於一個太過溫柔的夢境。

——“我既然讓你來了,就不會再趕你出去。”

他搬進尤金公寓的第一天,尤金為了他和迪特裏希在通話中大吵了一架。仿佛看穿了他的顧忌和不安,尤金叫他陪著自己去抽了一根煙。等到他終於放松了,尤金轉過身來,很認真地和他承諾了這麽一句。肖無法形容自己那時的心情,卻還記得那時對方站在陽臺上,擡手引燃煙尾的動作像是捧著一簇火焰。

——“恭喜你。”

看穿了他渴望的尤金默默帶他出了城,在無屬地的地下黑/市為他辦了人類的假身份。等他們從黑/市中出來,尤金一邊看著他端詳自己的新終端,一邊這麽對他說。那時正是荒漠中的傍晚,巨大的橙紅色的太陽正在緩緩落下,下緣已經沒入了黑色的地平線。尤金站在一片晦暗的紫色裏,嘴裏的香煙已經燃到了盡頭,一點微弱的紅色火光綴在他的唇角,讓肖看清了那個面向自己的微笑。

——“也不是……不可以。”

他變本加厲地索求著尤金的時間和註意力,試圖讓尤金習慣兩個人之間的擁抱,在兩人一起出行時狀似自然的牽起對方的手。他開始依戀尤金的體溫,微笑,陪伴,然後在尤金又一次詢問他有沒有什麽未竟的願望時,他毫不猶豫地提出,想讓尤金當自己的戀人。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尤金臉上出現形似羞赧的神色。男人似乎想掏出懷裏的金屬煙盒,卻失手把東西摔在了地上。彎腰撿起煙盒之後,尤金將手中的東西攥緊了,低著頭沒有看他,卻說了這麽一句。

……他們擁抱,親吻,交談,有的時候爭吵。他們去看海,星星,煙花,去滿是情侶的集市,然後一起吃一餐飯,在夜裏相擁著睡著。

眼淚停不下來。

尤金所給他的一切,都是他最想要的。然而如果這最終的代價是要永遠失去這個人,他寧願他們當初沒有遇見過。

他寧願自己從來不知道什麽是“愛”,什麽是“幸福”,在一片混沌中被生生碾成碎片,也不想面對現下這種可能失去尤金的痛苦。

……求求你讓他活下來。不管是誰,求求你讓他活下來。

生化人明明沒有神,肖卻在這一刻學會了祈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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