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迢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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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寂的話並沒有什麽值得讓人生氣的地方,作為朋友的江曄不應該為這件事耿耿於懷。

江曄看著走在前面的林寂的背影,卻哪哪都不是滋味。

分離沒發生的時候,大多數人都是心懷僥幸的 ,特別是現在的通訊技術發達,大大削減了離別的苦楚。

在這個車馬不再迢迢的年代裏,想見人一面似乎很簡單。

空間距離都能相對減短,但時間不能。

時間讓車馬永遠迢迢。

林寂在前面走路,手垂在身邊輕微地擺動,他的手上還貼著幾個創口貼,江曄就想到他貼在自己頭上的那個創口貼。

林寂的手哪怕在夏天都是涼涼的,貼在江曄溫熱的額頭上,觸感就很明顯,指腹柔軟,力道也輕。

林寂沒有信息素,江曄想。

在ABO的社會裏,命定的信息素代表了愛情,至死不渝的愛情。

江曄之前從沒有想過關於情愛的事情,可能等他到了年紀,家裏就會給他找一個信息素契合度高並且門當戶對的Omega結婚。

顯而易見,信息素代表愛情,哪怕兩人從沒見過面,有了高契合度信息素,也會互相吸引的。

江曄從沒對此存疑,他偏好聞上去甜絲絲的信息素,但林寂沒有信息素。

沒有信息素的林寂,最後會選擇和誰結婚呢?

江曄想不出。

他只是林寂年少喜歡的一個學長,可能分隔幾年後,這份懵懂的喜愛就會漸漸平息,就像從沒有存在過一樣。

他們指尖的觸碰,視線的觸碰,都會在歲月迢迢裏,化為尋常。

江曄不應該對此感到可惜,分離每時每刻都在發生,所以,終有一天,他也要向林寂道別。

江曄心裏一邊這樣想,一邊又舍不得。

他能舍不得什麽東西?江曄自嘲地想,卻又想不明白,拉扯著,糾纏著,最後腦中唯剩“林寂”二字。

江曄想,怎麽會有父母拿“寂”這個字給孩子做名呢?

“寂”字總顯得太過伶仃了,搭上這個字,總難免顯得孤獨。

世界上又為什麽會有林寂這個人,偏偏他還要碰到呢?

江曄不明白,冥冥之中的事他不可能看透。

林寂走了會,見江曄沈默不語,便拉了拉江曄的衣角,問:“你怎麽了?想什麽呀?”

江曄被打斷了思考,他低頭看了一眼罪魁禍首,更覺頭疼。

江曄總不能告訴林寂,是在想他吧?

江曄邁步往校門方向走,不冷不熱地回答:“我在想競賽卷子最後一題的步驟。”

“噢噢噢,”林寂不疑有他,一聽這個就來勁了,忙跟上幾步,“你說一下,我和你對一下,我中間有個步驟我很模糊,最後算出來的答案也有點奇怪……”

江曄做了一個“停下”的手勢,“我不對,你別想了。”

林寂就很遺憾的樣子撇了一下嘴。

江曄覺得更氣了,而在他回去後收到林寂拍的肉松的照片後,江曄滿肚子裏的氣都要憋不住了。

在林寂的世界裏,學習放第一位,肉松第二位,而江曄呢?無名小卒,不知道排第幾位去了!

江曄拿著手機打了一堆字,打完又一個一個刪掉,最後只發出去一句幹巴巴的話:“肉松胖了。”

“是吧是吧,它很棒哦,有在好好吃東西。”

林寂喜滋滋地捧著手機又給肉松拍了幾張照片,篩選之後發給江曄,絲毫沒有察覺到江曄莫名其妙的酸溜溜的語氣。

林寂參加完競賽,回到學校連著兩個星期連軸轉地考試,人都學得兩眼蒙黑,自然沒有註意到江曄的情緒。

當林寂意識到的時候,是他在路上碰到江曄,他像往常一樣和江曄打招呼,但江曄只是看了一眼他,沒有回應林寂。

林寂就很尷尬,舉起的手都不知道往哪裏放,只能慢慢垂下。

林寂不知道自己哪裏惹江曄不開心了,他惴惴不安地還沒往前多走幾步,就被中道折返的江曄抓住了。

江曄看上去很生氣的樣子,林寂被他架在胳膊下帶走,聲都不敢吱。

兩人本來是在食堂前碰到的,林寂打算回自己的教學樓,但江曄把他帶到了宿舍樓下的過道裏,這條過道很隱蔽,林寂還看見不遠處有一對情侶在面對面牽著手說悄悄話。

林寂不知道眼睛往哪放了,放江曄身上也不合適,因為江曄靠他好近,林寂若是擡頭看,江曄眼睛上的眼睫毛他都能數清楚。

“你這幾天,為什麽不理我?”,江曄一開口就興師問罪,“你就把我晾在一邊?”

林寂印象中他沒有不理江曄情況,他聽江曄這樣說,自己也急了,“我沒有不理你啊,你怎麽隨便怪罪人?”

江曄皺眉,開始細數林寂的“罪狀”,又是說林寂腦子裏只有試卷,又是怪他回消息總是慢得要死,要人從白天等到晚上。

反正都是雞毛蒜皮的小事。

林寂沒怎麽交過朋友,他不知道是不是所有朋友之間都是這樣膩膩歪歪的,但現在這個場景過於滑稽,讓林寂想到電視劇裏情侶鬧別扭的場景。

林寂啞然失笑:“江曄,我不可能時時刻刻關註到你呀,你自己氣什麽呢?”

江曄安靜下來了,他被林寂的話說得哽住了,江曄自己這幾個星期越想越氣,偏偏林寂的態度總顯得冷淡,讓他心裏越發不是滋味。

“我就生氣了。”江曄壓低聲音,聽上去沒有一絲威脅的意味,反倒帶上了幾絲不易察覺的委屈,“你過得倒是舒服。”

林寂抿了抿嘴,“你幹什麽呀,我剛剛和你打招呼,你也沒理我呢,我都不氣。”

“你看,我都不會和你生氣的。”

林寂眼睛的輪廓很溫順的樣子,安靜地看人的時候,就像某種無害的小動物,滿眼都是眼前人。

江曄憋了好久的氣,驀然就散了。

江曄看著面前的林寂,只覺得自己臉越來越熱,他臉紅了,耳垂也跟著紅了,紅色滴到了脖子上,褪也褪不掉,心臟還亂七八糟瞎跳得賊快。

哪怕那些有著甜絲絲的信息素的Omega,江曄也沒有對他們紅過臉,也沒有別別扭扭地把人抓過來,兇巴巴地只想人哄哄自己。

意識到這一點,江曄“靠”了一聲,林寂被他突然出口的臟話嚇到了,無措地看著他。

隱隱之中,有什麽東西“噗”一聲被捅破了,江曄把牙咬得極緊,就像咬住了自己蜷得緊緊的心。

“沒事,別怕……”江曄想讓林寂別那麽害怕,嘴巴卻不聽使喚,語無倫次著,“那個,那個,我走了,你好好學習。”

江曄說完,沒等林寂有什麽反應就落荒而逃了,他長那麽大,還沒那麽沒面子過。

江曄跑得極快,風擦著他的耳畔而過,風聲呼呼的,還是難掩他心臟跳動的聲音。

一聲一聲,鼓動著他的耳膜。

羞愧難當的江曄在自己課桌上足足埋頭躺了半個小時,路重雲誇張地繞著他走了一圈,吃驚地說:“你幹嘛啊,飯都不吃就抓林寂去了哪裏啊,回來就這個樣子。”

江曄擡起頭,路重雲看著他的樣子無言了片刻,凝重地開口:“幹嘛呀,林寂強吻你了啊,你咋一臉少女懷春。”

江曄推他,怒罵一聲:“你才懷春!”

“好的,少女,再見少女。”路重雲做了一個“拜拜”的手勢,人卻貼過來,“別這樣,我還沒和說呢,秦澤約我國慶一起出去玩,你說就我倆出去,那不得睡一屋啊,嘿嘿嘿,他是不是在暗示我。”

江曄自己問題都沒能理清楚,聽見路重雲的話只覺煩心,蒙頭表示不想聽。

江曄想,他可能最近靠林寂太近了,所以才做了那麽多可笑的舉動,他需要讓自己冷靜一下。

江曄開始單方面地逃避林寂,這件事是很容易就能實施的,聯考後,國慶假期就開始了,林寂假期裏沒有什麽計劃,他七天假期裏,有四天要去兼職,而江曄已經準備好和家人出去旅游了,兩人壓根沒有碰面的機會。

林寂以為他還在生氣,也不知道怎麽哄人,只能笨拙地一點一點試探江曄的態度,但兩人都沒有時間好好談一次,林寂在江曄模棱兩可的態度裏,更加捉摸不透江曄的意思。

兩人的聊天記錄就停留在十月一號那天互道的“國慶快樂”,還是林寂先發的。

林寂很失落,他格外想和江曄處好關系,但現在看來,他明顯是搞砸了。

林寂總是處理不好這種事情,林寂想可能是自己太麻煩了,他說不出好話,無措得像個孩子,笨拙又好笑。

林寂不禁想到第一次和江曄出去玩的場景,他那時候太害怕了,所以也沒有註意到江曄是否願意,就說要回去,貼著人尋求安慰。

這是不對的吧?林寂想,他又想到自己擅自向江曄討要聯系方式,這也是不對的吧?

林寂有點難過了,他有點後悔。

七天的長假,說長也不長,不留神就到最後一天了,林寂收拾好自己的書,躺在床上想,下次,下次就不做江曄不喜歡的事了。

所以,他給江曄發個“明天見”應該不算過分吧?

林寂還是有點不敢,糾結到了半夜,才惴惴地把消息發出去了。

林寂握著手機,等江曄的消息,等了四十多分鐘,也沒見人回。

可能他睡覺了吧,林寂安慰自己。

林寂嘆了一口氣,摁滅了手機屏幕,打算睡覺。

偏偏這時候手機震動了起來,有人打電話進來了。

林寂看見是江曄打過來的,忙手忙腳亂地接了起來。

十月的Z市,秋風已經起了,林寂有點冷,往被窩深處鉆了鉆。

江曄沒有說話,林寂只能聽見他的呼吸聲。

“還沒睡呢?”,江曄先開口了,語調低低又悶悶的。

“啊,是。”林寂也不知道和他說什麽,只會幹巴巴地道歉,“江曄,你還生我氣嗎?我不是故意的。”

“早不氣了,你小腦袋瓜想什麽呢?”

林寂聽見這話才開心了些,他腦袋動了動,江曄就聽到被子摩挲的聲音。

江曄舔了舔嘴唇,醫院的風顯得格外冷,他手有點僵了。

“江曄,你嚇死我了。”林寂話多了起來,“你以後別,別嚇我了。”

江曄沒有出聲,林寂感覺今天的江曄和平時有點不一樣,他也不說話了,靜靜地等人說話。

“林寂。”江曄再次開口,聲音裏帶了些哽咽,林寂一下子就緊張了,“沒事,早點睡吧。”

林寂沒有掛電話,他從被窩裏爬了起來,“你聲音怎麽這樣了,怎麽了?”

江曄本不想說,他回頭看了一眼手術室,剛築建好的鎧甲又破了,潰不成軍,只剩下內裏柔軟的肉。

“我爺爺出意外了。”江曄抹了一把臉,聲音聽上去很脆弱,“林寂,我可能,可能有點想你。”

他爺爺身體不好,醫生說一點小病可能都會奪去他的生命,而晚上的時候,他爺爺突發腦溢血,暈倒在了家裏,從樓梯上滾了下來。

那時候家裏只有他和江月,江曄只能讓自己冷靜下來,先撥通了急救電話,然後通知自己的父母,安頓好江月後跟著救護車到了醫院。

江曄現在只覺滿身疲憊,手腳冰涼,父母都還沒到,他自己躲在一邊哭了會,也不敢哭太久,現在這邊的事情都要他先扛著,江曄不知怎麽就想到林寂了。

他不知往哪依靠,只想林寂要是現在能抱著他安慰一下他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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