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雨笛目光下移，落到擱在脖頸上鋒利的劍身上，那上面正倒映著她此刻的樣子：眸光渙散、眼睛紅腫……

她楞了楞，一時有些不認識這樣的自己。

小時候的玄舟，原本是很寵她的，可是，後來父親漸漸讓他開始接手龍族事物，他們在一起玩耍的時間就少了，玄舟整日不見人影，不是認真學習就是努力修行，不是忙於練兵就是出城巡視，但即便這樣，她每年的生辰，他也總是會親自送來禮物的……

越來越多被自己刻意忘卻的那些他對自己的好，在此刻——兩軍交戰、戰火紛飛的戰場，在被人用劍抵著喉嚨的這一刻，忽地如破土的嫩芽一般，勢不可擋地沖破層層關卡鉆了出來，越長越大……

她機械地眨了眨酸澀的眼睛，一滴淚輕輕地落在了劍上，悄無聲息。

“父親，”她轉頭看向玄暮，看著他拖著疲憊的身體盤旋於上空，看著他的糾結，他的不忍，他的……

“父親，對不起！”

說完，她一咬牙，閉上眼睛狠狠朝劍上撞去！

萬將軍大驚，眼見著劍尖劃破她白皙的皮膚就要劃到脖子上的動脈，他手心一顫，另一只手上托著的白色珠子不受控制地朝著龍族飛去，帶著一股被人刻意強加上去的煞氣。

畫面仿佛在此定格。

萬將軍的劍劃破玄雨笛的皮膚，帶出一串細小的血珠後並沒有停下，而那顆飛速朝著龍族飛去的珠子，此刻正待砸破那道苦苦支撐著的透明結界……

然而，就在玄暮萬念俱灰地閉上雙眼時，變故突然出現！

隨著“轟——”的一聲巨響，萬將軍身後一片火光沖天，火光中，還隱隱帶著一道……鳳鳴？？？

地動山搖間，他手心一個脫力，長劍被火光帶來的沖力甩出去好幾米遠。

而原本以光速朝著龍城飛去的珠子，此刻卻好像被人遏住喉嚨一般猛地停了下來，在他瞪大的雙目中，仿若有靈性一般，很是……歡快（？）地朝著火光處流星一般地閃了過去。

因著這道突然出現的沖擊，天界眾兵將一時潰不成軍。

玄暮一閃身化回人形立於城樓之上，玄安慌忙趕上嘴唇動了動想要說什麽，卻被他一手制止。

他目光沈沈看著不遠處，眼底一片幽深。

——數萬年了，你……終是覺醒了嗎？？？

龍族城外十裏之處，火光的正中央。

衛桑榆渾身是血地抱著軟軟躺在自己懷裏的玄舟，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此刻的身形有多狼狽、眼底的慌亂有多明顯，“玄……玄舟……玄舟你不要嚇我……不要……”

玄舟艱難地扯了扯嘴角，“桑……桑桑不怕，我……我不會再……再讓你眼睜睜在我面前……”

“你是不是傻？你留了半身仙力護城，怎麽可能還能抵擋住‘陰陽眼’的反噬和東皇鐘的威壓？我不要你救！誰要你救？！”

她一邊吼著，眼淚不受控制地飈了出來，一邊小心翼翼地護著他，“我說了我不會死，不會死！你是不傻？！是不是？！”

玄舟看著這個此刻眼底心底只有自己的女孩，突兀地咧開嘴笑了。

可一笑，喉間湧上的血盡數湧了出來，察覺到她驀地睜大的瞳孔，他慌忙閉上嘴巴，強迫自己把嘴裏的血水咽下，這才再次艱難開口，“我……我等了你這麽久，你……你才回來，誰知……誰知下次還要等多久……”

他不想眼睜睜看著她死，也不想等！

誰知道這次，她會不會真的完全消失？兩族結界處她忽然消散的恐懼，他不想再體驗第二次！

地牢已經被炸得四分五裂，衛祁打量著三人此刻身處的大坑，再感知到他的護衛因著之前突然出現的強烈爆炸般的火光死的死傷的傷後，他動了動疼到無法言喻的身子，一口血“噗”地一聲吐在了身側的泥土上。

擡頭時，看著不遠處同樣一身是血的兩人，他忽然覺得目光有些刺痛。

——血，自然是真的血。

可……他分明看得清楚，東皇鐘掃過去時，衛汎分明是想要救玄舟，可卻是被他完完全全護在了身後抵擋了所有的煞氣，他原本想著他這次必死無疑，卻不曾想到……

千鈞一發之際，衛桑榆一時情緒崩潰，身後猛地幻化出一道鳳凰的幻影，強烈的光芒非但將地牢方圓三裏的地面炸出了一個天坑，就連東皇鐘，也被固定在他們頭頂處，此刻完全動彈不得。

而玄舟，在爆炸響起來的第一時間，就將她完完全全地護在了身|下。兩人如今身上的血，其實……只是玄舟一人的。

他緩緩擡頭，看了看夜空，忽然覺得自己所謂的喜歡，好像……只是自己嘴裏說出的一個笑話。

他終究，只是一個以愛之名，自私自利的人罷了！

而對面，衛桑榆卻管不得那麽多，眼底心疼都快將自己淹沒了，可嘴上卻還是不饒人地吼著。

“笑笑笑！就知道笑！你要是死了，我就改嫁！什麽‘你我相約定百年，誰若九十七歲死，奈何橋上等三年’的屁話我才不會做！”

玄舟笑了笑，沒有說話。

若是放在平日，他肯定要捉住她打一頓屁股的，可如今……他倒希望她能說到做到。

衛桑榆見他如此，更是氣不打一處來，可如今又舍不得兇他，於是一個仙術打出，暫時穩住他的傷勢後，轉頭惡狠狠地看向一旁的衛祁。

“小婊砸！你們坑了我一次兩次也就算了，居然還有膽子坑我第三次？！誰給你們的勇氣？梁靜茹嗎？！”說到這兒，她頓了頓，轉頭看向懷裏抱著的玄舟，繼而又轉頭惡狠狠地看向衛祁，“改天我再找你和你的好父君算賬！”

說罷，她目光朝著龍城方向轉去，擡起沾染著鮮血的手輕輕一抓，待手心張開時……

衛祁猛地瞪大了雙眼，心底方才的不安逐漸蔓延至全身，心也好似冷了一半，她……她真的……

“舍得回來了？”衛桑榆看著手心那顆圓潤的珠子，眼底的嫌棄很是明顯。

珠子一聽，在她手心滾了滾，隨後似是想起什麽，忽地飄起抖了抖，無數墨黑的煙從它的身上散出，又立即被她身後的鳳凰幻影給驅散地幹幹凈凈。

等到珠子終於變成純凈的白後，衛桑榆腦海裏忽地出現了一道熟悉的聲音：“主人，歸元珠歸位。”

隨著這道聲音的結束，另一道聲音也在腦海裏響起。

“五靈珠歸位，神殿——啟！”

衛祁回神之時，卻只看見衛桑榆身形一閃，一道鳳凰的啼聲響徹天際，兩人瞬間消失在了原地。

天界。

天帝端坐於寶座之上，看著龍城那邊傳來的一道道異象，眼底神色凝重。

這天，三界眾生度過了一個極為不平凡的夜晚。

——這一夜，人界枯竭了數百年的靈泉，忽然開始往外冒水，無數人奔走相告。

——這一夜，兩族結界突然加固，妖族族長青羽幾年前大戰時留下的傷一夜之間幾乎痊愈。

——這一夜，雲幽帶著冥界精兵半路與龍族從兩族結界連夜趕回的兵力整合馬不停蹄趕到龍族城外時，卻只看到漫天的火光，以及潰不成軍逃竄回天界的兵將：龍城之危已解。

——這一夜，天界霞光滿天，天宮附近天興七年八月初五突然消失的神殿再次現世，震驚了無數人的臉。

——這一夜……

算了，衛桑榆只知道，這一夜她為了救玄舟，差點兒累成一條死狗！！！

所以，當她累極當晚救完玄舟後就趴在床沿睡著了，第二天在玄舟床邊醒來時，發現他雖傷勢穩住了，但仍是昏迷不醒，加之，她累得連頭發絲兒都在叫囂後，看著外面的某個方向就變成了滿心滿眼的怒火了。

她轉了轉酸痛的脖子，微微皺起秀氣的眉，右手搭在左手手腕上緩緩轉動著昨晚歸元珠歸位後就突然出現在自己手腕上的血玉鐲，沈思了片刻，忽地一拍膝蓋站起。

“也該去找找我那好‘父君’嘮嘮嗑了！”她到這，她嘴角微微上揚，笑容怎麽看怎麽透著一股毛骨悚然的味道。

偌大的天界議事殿內，天帝端坐上首，下首左右兩排站著眾位仙家，而正中，正跪著一身狼狽的萬將軍和一言不發的衛祁。

——“此番神殿現世，難道是上神給予我天界的啟示？”

——“不知神殿殿主可還在？”

——“龍族之亂還未平息，神殿突然現世，這兩者之間，是否有聯系？”

——“……我又如何知曉？難不成，是因為我天界攻打龍族，觸犯了……”

最後一位說話的人，話音到此戛然而止，眾人也一瞬間禁了聲，大殿內霎時鴉雀無聲。

天帝看著面色各異的眾人，再看了看跪在下首的兩人。

“萬將軍。”

“帝……帝君，臣……臣在。”萬將軍身子一抖，“咚”地一聲磕在腳下跪著的漢白玉大理石上。

天帝掃視了一眼眾人，視線再次轉向他，“蓮陽公主可是找到了？”

他話一出口，眾人再次一片嘩然。

——“龍族果真陷害了我天界小公主？”

——“先前我等還不知帝君為何突然出兵，這龍族和天界眼看著就要結為秦晉之好，卻原來傳言是真的？蓮陽公主一入龍城就被當做了人質關起？”

——“聽聞太子殿下想入城見人，卻遭那玄舟百般阻撓，這才不得已下令出兵誓要解救公主的！”

——“可如今萬將軍戰敗……所以說，傳聞龍族擁兵自重，竟是真的？！”

天帝滿意地看著眾人的轉變，萬將軍順階而下的回答也在這時響起：“是啊帝君！小公主……臣實在有愧帝君和殿下的囑托！”

天界與龍族和平相處數萬年，且鳳族消失之後，龍族對於所有人來說是潛在意識裏的一種信仰，天帝因為想要鏟除日漸強大的龍族和玄舟，費了不少功夫，就算現今失敗了，也絕不能讓眾人認為他是一個昏庸之人。

他裝作痛惜地嘆了口氣，一掌拍在寶座的扶手上，怒聲開口：“龍族簡直欺人太甚！”

聽到他這句話，衛祁原本平淡無波的眸子卻忽地閃了閃，眼底劃過一抹譏誚。

父君，你這是……又要重蹈覆轍麽？

作者有話要說：

月中出差一周，因為也到了收尾的階段，所以這幾天會完結

感謝一直默默陪伴的小天使們，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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