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相信這份幸運?

關燈
身上好乏,頭好重,就連呼吸都覺得好累。

譚少琛沒有真的失去意識,甚至不能算完全睡著——許醫生過來替他診斷,有人餵他吃退燒藥,這些他都依稀知道。可他睜不開眼,時間感也被無限淡化,偶爾腦子裏冒出過去的片段,自己究竟是睡是醒、又睡了多久,譚少琛分辨不出來。

直至他聞到淡淡的咖啡香。

他不喜歡喝咖啡,也不太明白咖啡有什麽好喝的。非要選一種飲品的話,譚少琛是堅定不移的奶茶黨。喝咖啡的不是熬夜趕工作的社畜,就是富人圈這些裝模作樣的老總……比如沈晏文。

他雖然沒見過沈晏文喝咖啡的模樣,但根據對方一貫的做派,沈晏文應該是愛喝咖啡的。

男人的臉浮現在他腦海中,眉眼都看不清楚,那顆淚痣卻格外亮眼。

譚少琛忽地感覺自己正在窺視某個房間,從沒裝貓眼的門洞裏往裏看。沈晏文就在黑暗之中,不知哪裏的一線微光,落在他右臉上,將瞳仁映成棕色,將淚痣映成淚。

——我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

從第一次見到沈晏文,他就想這麽問了。

可到今天他都沒問出口,只因為記憶實在模糊,別說具體見面的情節,就連沈晏文的相貌他都沒有印象。

“……沈晏……文?”他低聲地問著,在和門後的人確認。

“嗯?”

對方有了回應,聲音卻不是從門後傳來的,而是他的身旁。

譚少琛倉皇回過頭,這瞬間他像是置身於粘稠的沼澤之中,用盡力氣才能動彈一下。

倏地,床上的青年睜開了眼縫,光滲進意識裏,終於把他從微妙的夢裏拉扯了出來:“……嗯……”

男人坐在皮質的靠背椅上,正將咖啡杯放下;他垂著眼,目不斜視地盯著手裏的平板電腦,時不時用電子筆在上面寫下幾個字:“……等我看完這點。”

“……”譚少琛沒說話,又闔上眼休息。

身上熱得離譜,燒得喉嚨幹澀難受;腦子也像灌滿了水泥似的好沈,稍微動彈一下就暈得不行。

“……好點了麽。”沈晏文說是一點,就真是一點,很快便放下平板問道,“還難不難受?”

青年困倦得厲害,幾乎說不出聲:“難受……”

緊接著,沈晏文便突兀地起身,從靠背椅上挪到了床沿坐著,伸手向他額頭。

男人的手微微涼,貼在他額頭上舒服極了。

“還在燒。”沈晏文說,“那我去安排,馬上去醫院。”

他說完就走,動作相當利索;青年就在這時候動了動,熱乎乎的手從被褥邊緣伸出去,一下拽住沈晏文的手腕:“……不去醫院行不行啊。”

“為什麽?”男人轉過頭看他,眉間冒出幾條豎紋,“燒了一整天,再這麽燒下去不行。”

“……你不是有……咳、咳咳……”

譚少琛話還沒說完,冒煙的喉嚨便發癢,當即咳嗽不止。

他咳得猛烈,眼淚控制不住地往外滲,片刻便濡濕了他的睫毛。男人的表情更凝重了,就站在原地看著他,像是不知所措。好一會兒譚少琛才停住,胸口劇烈起伏著將前一句說完:“不是有私人醫生麽……”

“我覺得你應該去醫院做更詳細的檢查……”

“我不想去醫院……”譚少琛仍然握住他的手腕,“再吃點藥,睡兩天,肯定會好……”

他仿佛在撒嬌,使不上勁兒的手往下拖了拖,濕潤的眼看著男人。

——譚少琛身上有股難以言喻的可憐勁兒。

並非擺出如何可憐的表情,又或者將曾經的苦難無限放大、永遠籠罩在他身上;而是一種相當微妙的氣質,會時不時的流露在他目光裏。即便他本人從來沒對沈晏文說過一字半句,但在男人看來,他就像在尋求庇護。

那雙眼睛太能揪住人心。

沈晏文只覺得手腕好熱,譚少琛的體溫正在入侵他的感知。

他反手抓住青年的手掌,將它塞回被褥裏,低聲問:“高燒一直不退,會出問題的。”

“我知道,我知道……”譚少琛虛弱道,“會燒壞腦子?啊我腦子本來也不太好……記憶力也不太好……我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

“……什麽?”後半句青年說得相當模糊,沈晏文沒聽清楚。

“沒,沒什麽,”譚少琛的腦子遲鈍得厲害,自己想說什麽也弄不太清楚,“我好想喝水,喉嚨好幹……”

“你等一下。”

“嗯……”

他看著沈晏文離開,突然回憶起在譚家發生的所有事——沈總就像有錢沒地方花的暴發戶,說要再給譚家一千萬。

救命,這兩千萬等於他的負債,他怎麽可能賺得到兩千萬。

還沒等他想出所以然來,男人已經拿著冒熱氣的水過來了。

譚少琛實在沒氣力動彈,只有眼睛追著男人的動作,看著他將水杯放在床頭,又輕緩地在床沿側身坐下。柔軟的床榻往下陷了陷,男人結實有力的手臂穿過他的頸下,將他托起來:“能坐起來麽……”

他稍稍努力,拖著疲軟的身體靠在了沈晏文的懷裏。

白色的藥片遞到了他唇邊,他不好意思地擡起軟趴趴的手,拿過藥片塞進自己嘴裏:“……也沒有那麽虛弱,還好,就是頭昏而已。”

青年說著,挪動著身體從沈晏文懷裏離開,靠在床頭的軟墊上,伸手去拿水。

看著他小口小口地喝水,沈晏文收了手,只是目光覆雜地看著他。

那一整杯水很快就被譚少琛喝幹凈,他將杯子放回去,又重新縮回被褥裏。男人忽地問:“為什麽哭了?”

“哭?”譚少琛茫然地摸了摸眼角,還真摸到了一點濕潤,“啊,就是人不舒服,它自己要流淚,跟哭沒關系的……”

“我還以為是太難受了。”

“還好,發燒嘛,習慣了。”譚少琛說,“你不會從來不生病吧?”

“很少。”

含#哥#兒#整#理#

“……是多少?”

“一年感冒一次左右。”

譚少琛感覺得到,沈晏文不太會照顧人,即便他努力想照顧。

明明在此之前,他還絞盡腦汁地想著怎麽在領結婚證之前跑路;可現在他病得難受縮在被褥裏,沈晏文坐在床沿看著他,他突然間就忘了那些事。

大約是身體難受的時候,人就會自然而然變得脆弱,抵抗不了。

青年將口鼻都藏進了被褥之下,臉色發紅,目光迷蒙:“……真好啊,都不生病。”

“生病當然不好。”

“是啊,但它要生病,我也沒有辦法。”譚少琛說,“你不會守了我一天吧,你不用工作嗎。”

他剛說完,沈晏文便拿過隨意放在床頭櫃上的平板:“要工作,需要出門的事暫且推後了,推不了的遠程處理。”

“……你又不用守著我。”

“我想守著你。”

“……你總是這麽,情話張口就來嗎?”青年問著,絲毫沒察覺到自己這話就好像是在吃醋的麻煩女友,“都說你‘守身如玉’,原來八卦都是假的。”

“這叫情話嗎。”男人批著文件,頭也不擡,“我確實是這麽想的。”

“……?”

“妻子病了,丈夫不是應該守著?”

譚少琛無言以對,只能垂下眼簾,不再去看男人的臉。

見他不回答,沈晏文疑問地“嗯?”了聲。

“沒什麽……”他低聲說,“以前生病的時候,都是我一個人呆著,傭人按時送吃的送藥,或者直接住在醫院裏。”

“……”

“小時候的話,就像現在這樣,我媽會守著我。”

“……”

“我有一次連續吊了二十一天水,”青年的聲音發啞,話卻不知怎的多了起來,“吊得我都怕了,我媽守著我吊水,急得直哭。”

“……什麽病?”

“沒什麽病,就是普通的感冒,一直不好,一直不好……”他嘆了口氣,大約是在回憶當時的情形,“哎,我差點以為我會死於感冒。”

“我知道你身體很不好。”

“嗯,”譚少琛淡淡說,“因為小時候隔三差五地感冒、發燒,腦子也不太好用,記憶力也很差……”

“今後我會照顧好你。”

沈晏文說這話的時候,目光甚至沒從平板上挪開。他說得極其自然,仿佛這是他的使命;也因為如此,譚少琛竟然覺得這話像是真心話。

這話很動人,也很讓他難為情。

青年另起了個話頭道:“……那兩千萬……”

“怎麽?”

“你已經付了?”

“付了。”

“……天了,”他頭疼地擡手捂住眼,“我怎麽還得起……”

“少琛,你不需要還。”沈晏文忽地認真,“我說過很多遍了,你只需要待在我身邊,做我的妻子;和你比起來,兩千什麽都算不上。”

——但他不喜歡男人啊。

譚少琛想了想,說:“那萬一我三十歲就死了呢,就算我陪你,也只能陪八年。”

“為什麽是三十歲,哪個醫生的診斷麽?”

“不是,是直覺。”譚少琛說,“我直覺很準的,我感覺我只能活到三十歲。”

“……直覺不作數的。”

“可是沈晏文,我不喜歡你……不是不喜歡你,我不喜歡男人。”

“我喜歡你就夠了。”

“你怎麽可能喜歡我,我們甚至都不認識……”

男人處理完了最後一份文件,終於擡起頭。他緊皺的眉頭不知何時舒展開了,一張俊美的臉不帶任何表情;他看著譚少琛的眼睛,片刻後開口道:“你只是不相信,會有人對你這麽好。”

——被說中了。

“就像你說的,娶你對我而言,得不到任何好處;既然如此,我依然要娶你,原因不是顯而易見麽。”

他聽著男人的話,忽地感覺時間被無限地拉長。

男人的眉眼變得格外清晰,像是要刻進他的意識裏;那顆淚痣和模糊不清的夢重疊,好像有什麽特別重要的事被他忘得一幹二凈。

“你要相信自己是幸運的。”沈晏文道,“不管人遇上過多少不幸,總會有幸運降臨的時候,接受就好。”

譚少琛忽地睜大了眼,淺淺笑起來:“類似的話我媽也說過誒。”

“是嗎,”男人略略驚訝,但很快又因為他的笑容太有感染力,也跟著勾起嘴角,“那說明這話是對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