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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明·妖狐夜出》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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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直與葉陽景宿直入大內,火速奏報。成化帝震怒不已,當即下令錦衣衛及內廷禁軍,將左道李子龍與追隨他的內侍一網打盡,由汪直審訊後,淩遲梟首,以儆效尤。

東緝事廠掌印督主尚銘險被牽連其中,涕淚交加、苦苦哀求了半個多時辰,才讓成化帝勉強相信他對此事並不知情,斥責罰俸後打發回去。

成化帝本欲當場擢升葉陽景宿,汪直卻笑著說:“皇爺,可否把他的獎賞寄在奴婢這裏,由奴婢來發放?”

成化帝和顏悅色地批了一個字:“準。”

葉陽景宿聽得頭皮發麻:這哪裏是君臣奏對,分明是幼子在向父親撒嬌。汪直聖眷之濃可見一斑。

出了大殿,汪直意味深長地對葉陽景宿道:“你知道我為什麽壓住你的封賞?”

“卑職不知。”

“東廠尚銘因此事對我恨之入骨,他動不了我,卻能拿你洩憤。此時提拔你,對你而言並非好事,當心槍打出頭鳥。不過你也不用擔心,東廠威風不了多久了,經此一事,皇上嫌錦衣衛與東廠偵刺力量不足,有意成立一個新的機構,查探內外弄奸不軌之事,由我來統領。我想將之命名為——西緝事廠。”

葉陽景宿看著他極年輕的眉宇間飛揚的意氣,默然無語。

“你是個有能力的人才,與其在錦衣衛沈淪下僚,不如到我西廠來成就功業。”見葉陽景宿欲言又止,汪直難得好脾氣地擺了擺手,“不急,西廠還要一段時間才正式開辦,我給你幾天時間好好考慮,若你肯過來,掌刑千戶的位置留給你。”

離開皇宮後,葉陽景宿找了家酒樓,點了壇女兒紅,一聲不吭地灌著酒,心中有股說不出的憋悶與迷茫。

都說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走。如今東廠勢大,連錦衣衛都被壓得喘不過氣,別說他們這些百戶千戶,就是指揮使見了尚銘,也得畢恭畢敬地請安。如此看來,加入西廠確是個難得的好機遇。

可為什麽,他會覺得不對勁?

真相大白,水落石出,一切都塵埃落定,但總有個什麽地方,不對勁……

他沈下心來,把這個一波三折的案子,如抽絲剝繭般,在腦中從頭到尾慢慢梳捋。

許久後,他舒展開眉頭,眼神卻更加凝重,起身離開了酒樓。

他又回到了東城明時坊,走進因毫無人氣而迅速荒涼的趙宅。屍體已被處理,血跡也被清洗幹凈,空空蕩蕩的宅院好像一口埋葬秘密的深井。

葉陽景宿走進趙靈安的寢室,目光從床榻掃到地板。

他終於記起不對勁的地方在哪裏。

驗完趙靈安的屍體後,他曾仔細檢查過整個房間,從被上,到床底,沒有疏漏。

床底並沒有一根遺落的發簪,他對自己的目力深信不疑。

汪直當時所說的,“在趙靈安床底發現的”簪子,究竟從何而來?

季林氏沒有殺趙靈安的家人;曹銓也否認了;李子龍一夥落在汪直手中,想要他招供什麽,他就得招供什麽。

——假若兇手都不是他們,趙宅上下其餘四十六口,究竟死在誰手上?

兩日後,汪直在靈濟宮的內殿中召見了葉陽景宿。

年少的權宦斜倚在羅漢椅上,一身禦賜的漢白玉色繡金蟒紋曳撒,腰系赤金蟠龍帶,外罩玄色披風,雍容華貴,威勢奪人。

“考慮得怎麽樣了?”汪直雲淡風輕地問。

葉陽景宿握緊雙拳,手指觸到腰間的繡春刀。千錘百煉,堅韌不拔,銳不可擋——為人當如此刀。

頃刻後他下定決心,說道:“汪公公可否先誠實回答我一個問題。”

汪直眉峰一挑:“你問。”

“趙宅上下四十七口,究竟是誰殺的?”

房中一片死寂,葉陽景宿只聽見自己壓抑的呼吸聲。

仿佛過了許久,汪直開口道:“趙靈安是季林氏所殺,他兒子是理授所殺。”

他沒有再說其他人,葉陽景宿已經知曉了真正的答案。

“為什麽?”他幾乎是沈痛地問出了這句話,不僅是對刨根究底、頑固不化的自己,也是對曾經隱隱心動的一個幻象的徹底潰滅。

“你真想知道?我說出內情後,你以為自己還能安然走出這扇殿門?”汪直的聲音平靜如水、喜怒莫測,卻蘊著一絲被觸及底線的寒意與殺機。

“卑職只求一個真相。”

“好,我給你真相。”汪直拍案而起,走到他面前,“真相就是聖意!文官勢力太大,就設錦衣衛來鉗制;錦衣衛勢力太大,就設東廠來鉗制;而如今東廠勢力過大,皇上需要另一股力量與其互相爭競,以制衡政局、穩坐龍椅。這就是帝王心術,是你一個小小錦衣衛可以窺探的麽?!”

葉陽景宿後退了一步,咬牙道:“皇上也沒命你滅人家口!”

“皇上只看結果,過程是我們這些臣下的職責。左道方士與內官過從甚密,又拿紅丸之類鉛毒敗壞聖體,對此我早有擔憂。在此之前,我已微服往來民間半年,發現妖狐夜出的流言後面,隱隱有李子龍一黨的影子,只是還找不到確切證據。我本想緝拿趙靈安作為突破口,當夜他卻被白衣女子刺殺。於是我決定在熱鍋裏再澆一瓢油,將藏在下面的骯臟東西整個兒翻上來,好切疽割腐,大力下刀。

果然,妖狐夜出牽扯出謀逆大案,你我立了功,皇上也有了創立新廠的理由,心懷不軌的左道與內監被清掃,東廠的氣焰被狠狠打擊——皆大歡喜,不是麽,你還有什麽不滿意的!”

“還有四十五條人命,平白枉死!”

汪直嘴角挑起了一絲極狠的笑意:“他是叛逆同黨,本就該滿門抄斬。”

趙靈安可能並不知道李子龍一夥的犯上陰謀,罪不至此——但說這些還有用麽?葉陽景宿無聲地嘆了口氣。這些年死在自己刀下的賊匪無數,誰能保證其中就沒有幾個罪不至死的?他又有什麽臉面與資格,去義正言辭地指責汪直?

他能做的,僅僅是在將來的每一日,都盡所能地剪邪除惡,揭露一個又一個黑暗迷局背後的真相。

——前提是,他得先安然走出靈濟宮的大門。

汪直見他不再頂撞自己,冷哼一聲,回到羅漢椅上,“我最後問你一遍,願不願意到我西廠來?”

“卑職人微才輕,不敢耽誤廠督大事。”葉陽景宿說著,走到桌旁,拎起茶壺倒了一杯茶水,雙手遞給汪直,“督主將來統領千軍萬馬,不要與卑職一個小人物計較。”他端著茶杯,忽然笑了一下,又道:“茶裏沒有蠓蟲。”

汪直微怔,接過茶杯,若有所思,最終不太甘願地吐出了兩個字:“……送客。”

“卑職告退。”

汪直望著葉陽景宿的背影消失在門外,面色陰晴不定。

從屏風後轉出一個著飛魚服的人影,是他的心腹錦衣衛百戶韋瑛,一臉不忿地道:“此人不識好歹,又知曉內幕,公公為何不下令讓我拿下他?”

汪直啜了一口茶水,慢慢說道:“他哪裏是不識好歹,他的心思活絡著呢。敬這一杯茶,是為了提醒我,他曾經救過我一命,讓我還這個人情。他用身家性命,賭我是個要臉面的人,我又怎能落了下乘。”

“罷了。”他懶洋洋地起身,向內室走去,“先留著,以觀後效吧。”

(妖狐夜出完)

作者有話要說:

這篇曾打算擴展成一個系列呢~葉陽千戶與小汪公公聯手破案,大明妖異事件錄之走進科學…有人看嗎(哭笑《日出之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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