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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保家仙》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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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冰封之柱,離魂之人

傳送法術的白光散去,封師雨睜開眼睛,覺得腳底有些異樣。他低頭一看,瞬間嚇出一身冷汗!原來竟是站在一條手臂粗細的透明冰鏈上,四下裏空茫茫一片白霧籠罩,冰鏈前不知延伸向何方,後不知延伸向何處,底下卻是深不可測的漆黑。

冰鏈本就滑得落不住腳,承重之後在寒氣中晃蕩。封師雨即使再膽大,也嚇得心驚肉跳,身體一歪就慘叫著跌落下去。下方是萬丈深淵,他緊閉雙目,聽耳畔風聲呼嘯,腦中絕望地想:這下必死無疑了!

生死關頭,忽然聽見風聲中夾雜隱約的聲音,像在呼喚他的名字……他極力凝神諦聽,卻是胡長慶的聲音,仿佛自遠處支離破碎地傳來:“拜我……請我……保家仙……”

封師雨一怔之後,頓時醒悟過來,向著虛空放聲叫道:“供奉胡家,弟子封師雨,請家仙庇佑!”

一道碧光破空而來,狐火化作雲朵形狀,托住他下墜的身軀,緩緩上升,最終回到了冰鏈上。

封師雨一把抓緊鏈條,不顧冰寒刺骨,將雙腳也纏繞上去,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冷汗濕透了貼身衣服。

狐火中傳出胡長慶的聲音:“這裏是法術開辟而出的異境,沒有法力根本就是寸步難行,幸虧之前你曾拜我為保家仙,你我之間尚有一線因緣牽連……你再堅持一下,我來找你!”

封師雨吊在冰鏈上大口喘氣,聽得狐火中的聲音停頓了片刻,又氣急敗壞地響起來:“那條長蟲又在危言聳聽!他說這冰鏈是每個人自己的路,一旦上來就只能往前走,直到腳踏實地,才能離開。鬼才信!你等著……見鬼,我明明已經飛出老遠,怎麽還是這條破鏈子……莽天龍!是不是你這條死長蟲搞的鬼?給七爺滾出來!”

厲喝聲在雲霧間翻滾,莽天龍的聲音不知從何處湧來:“小七兒,我可沒騙你,這條路本就不是給凡人走的,除了堅持走完別無他法。對你我而言輕而易舉,對這小子……哼哼,自求多福吧。”

狐火中傳出胡長慶暴跳如雷的罵聲。

封師雨深吸口氣,對著那團狐火說道:“七爺,你別急,我會走完這條冰鏈。”

“這怎麽可能!你一介凡人——”

“凡人,也有凡人的決心!”封師雨堅定地道,“我自己的路,自己走。”

狐火沈默了,片刻後,傳出一聲輕嘆:“你要小心。萬一摔下去,馬上叫我。”

封師雨定了定神,目光回到所握的冰鏈上。雙手早已刺痛到近乎麻木,仿佛連骨帶肉凍成了冰渣,他咬緊牙根,松開一只僵硬的手,抽出綁在背後的長弓,手口並用艱難地解下弓弦,用那段獸筋綁緊左右腳踝,牢牢掛在冰鏈上,而後雙手攥住弓背兩端,做成一個簡易的溜索,慢慢向前方雲霧深處滑去……

胡長慶站在冰鏈盡頭的平臺上,焦急地踱來踱去。

莽天龍抱著雙臂站在一旁,涼涼地說:“你再多踩幾下,這冰層就要塌了,那小子剛好連人帶鏈子掉下去,連收屍都免了。”

胡長慶轉頭沖他咆哮:“我就知道你沒安好心!他要是有個三長兩短,老子跟你沒完!”

莽天龍不以為意地嗤笑一聲,“就算他能一步步爬過來,也不知要幾天幾夜,搞不好連魂魄都沒見著,就直接油盡燈枯了。”

胡長慶想撲過去撓他,忽然從平臺下方伸出一只青紫色的手臂,一把抓住了他的腳踝。他忙回頭看,一張毫無人色的慘白面孔自濃霧中浮現出來,發間眉梢滿是白霜,嘴角掛著幹涸的血跡,似乎下一刻就會因力竭而僵死。

——是封師雨!他竟真的僅憑一己之力走完了這條冰鏈!此刻,連一貫神情冷漠的莽天龍也露出了詫異之色。

胡長慶驚喜交加地將他拽上來,只覺觸手一片冰涼,仿佛冷透了的屍體一般。

可真是遭老罪了……胡長慶又驚嘆又心疼,摟緊對方的身軀,施法送出熱氣烘烤,使他逐漸回暖。

莽天龍板著臉看兩人跟雙生樹似的纏在一起,直到封師雨的手腳終於可以動彈,忍無可忍道:“再不走,魂魄被人練成藥丸子吃掉,可別怪我沒提醒你!”

封師雨吃力地站起身,活動了幾下仍隱隱刺痛的四肢,咬牙道:“走吧。”

透明的平臺呈螺旋狀向上延伸,有種環繞著巨大的冰塔向上攀登的感覺,四面八方盡是白霧與冷氣,仿佛進入了冰天雪域。

不知走了多少圈,莽天龍忽然停下腳步:“快到頂了,上面有人。”他切下身邊一片薄冰,妖力拂過,頓時成了一面冰鏡,清晰地映照出塔頂的情形來。

塔頂是一片圓形空地,在拔地而起的冰柱前方,四名玄衣道士雙手掐訣、盤腿而坐,結成一道法陣,不時有雷電般的靈光在陣中跳躍。法陣中心的半空中,懸浮著法器八角青玉環,環中鑲嵌的圓鏡,此時正大放光芒。鏡中一大三小的四個光團,分別呈現赤、金、白、紫四色,被法陣的力量拉扯著,正緩緩向外飄移,即將掙脫環中鏡的桎梏。

“一魂三魄!”胡長慶壓低聲音道,“快,趁它們被逼出法器,我上去搶,老四你負責制住這幾個臭道士。封師雨,你就留在這兒。”

莽天龍點了一下頭。

封師雨知道自己毫無法力,跟上去也是拖累,還不如留在原地等待。

胡長慶目不交睫地盯著冰鏡,在光團即將脫離法器的瞬間,低喝一聲:“上!”

一青一白兩團旋風急速卷上塔頂,白風直沖向陣中光團,青風卻在下一剎那突然停滯不動,隨即猛地潰散開來——

莽天龍在風中現了形,擡頭望向塔頂中央的巨大冰柱,一臉的震驚與茫然。

冰柱為六角形,因長年極寒而呈現淡淡的藍色,仿佛一簇巨大的水晶沖天而起,而在那剔透無比的冰柱中間,凍結著一個頎長的身影。

那是一個穿白色麻布道袍的年輕男子,保持著自然站立的姿勢,雙手背負在身後,雙目微閉,黑色長發沒有簪起,向後披散開來。他的五官清晰可辨、眉睫纖毫畢現,似乎還能感受到皮膚的彈性,宛如只是靜謐地陷入沈睡。

這種鮮活的極靜,仿佛那人是在有生的某一時刻,被驟然凍住,連衣擺與發絲被風撩起的角度都完美地凝固,永遠保存在冰柱中。又仿佛在下一刻,便會倏地睜開雙目,破冰而出。

“韓真子……”莽天龍無法置信地失聲道,“你!”

他沒能再說下去,因為那四個道人已縱身而起,各自放出一道劍光,向他襲來。

劍光激射,眼見要穿身而過,莽天龍眼中琥珀色的豎瞳一縮,護身妖氣向外擴散,化作黑盾猛地炸開,將那幾道劍光倒擊出去。

其中一道劍光恰巧被彈向陣中,正待收取魂魄的胡長慶見勢不妙,立刻縮回手。劍光擦袖而過,濺射的劍氣逼得他現出身形。

眼見魂魄失去法陣牽引,又被吸入環中鏡,胡長慶顧不上惱怒,再次伸手抓向那塊八角青玉環。

見有人搶奪法器,最年長的那名道士當即轉移目標,召回險些失控的飛劍,劍身裹著一條烈焰,朝胡長慶刺來。

“——住手!”一聲厲喝如天際驚雷,撼動了腳下的冰塔,整個冰天雪域都仿佛顫抖了幾下。那聲浪中充斥的龐大妖力,將場中眾人震得紛紛倒退,其中最年幼的那名道士頓時臉色煞白、經脈紊亂,噗地噴出了一口鮮血。

絲絲黑色妖氣從體內逸散而出,濃烈得仿佛凝成了實質,莽天龍的衣擺無風自動,一股兇獸大妖獨有的威壓,潮水般擠壓著每個人的胸口,連胡長慶都不由地又後退了幾步。

年長道士投向他的目光中透出震撼與驚恐之色,又似乎在努力思索、回憶著什麽,忽然驚叫道:“你是——當年叛走的護山靈獸!蟒……莽天龍!”

“在天心派,只有一個人能直呼我名。”莽天龍冷冷地盯著這個須發皆白的老道,“你是他的哪個徒子徒孫?”

“我……在下白石,恩師法諱微一,是韓師祖座下第五弟子。”

“微一……”莽天龍瞇了一下眼,“我想起來了,最年幼的那個,道行不高,膽子不小,曾拿了頭鹿精來招惹我,差點被我生吞了。”

白石道人瑟縮了一下。

莽天龍望向冰柱中的人影,眼神覆雜至極,“……我走時,他已煉神還虛,半只腳踏入仙門……兩百一十三年了,我以為他早已飛升……”他將淩冽的目光轉向白石,追問道:“他的肉身為何會凍在冰柱中?為何我感應不到他的神魂?”

白石低頭道:“回稟莽仙大人,當年師祖飛升在即,在渡最後一道天劫時出了岔子,神魂被天雷擊散,肉身也險些崩潰。幸虧師祖道行高深、早有布置,用冰魄晶柱封印了肉身,將重傷的神魂以投生之法,送入凡人胎兒體內,以生機與時光滋養,期待重新壯大。眼下兩百年過去,師祖的神魂轉世四次,其中一魂三魄已經覆原,其他魂魄因為凡人生機有限,始終無法修覆。我等只得循著師祖當年留下的魂印,找到轉世者,取出一魂三魄,布下這引魂法陣,希望能重新喚醒師祖。”

封師雨……竟是天心派師祖的神魂轉世!胡長慶暗驚,見莽天龍面色深沈,心底忽然生出一絲不好的預感,眼珠子一轉,便將方才趁亂抓住的八角青玉環塞進懷中,偷偷向後溜去。

“站住。”莽天龍開口道,“把魂魄留下。”

胡長慶狠狠瞪他:“做什麽?你想臨陣倒戈?老四,做蛇不能太無恥,出爾反爾算什麽仙家?”

莽天龍沒有回答他,只伸出右手虛虛一抓。封師雨在他掌下現出身形,因為被方才聲浪中的妖氣所震,此時正陷入昏迷。莽天龍面無表情道:“魂魄給我,否則就讓他粉身碎骨。”

胡長慶面色鐵青,顯然已憤怒至極。但封師雨的生死就在對方一念之間,這樣近的距離,他根本救之不及,想來想去,只得咬牙從懷中掏出八角青玉環丟過去。

莽天龍抓住法器,隨後一腳將封師雨踢向他。胡長慶一把接住,匆忙查探一番,發現身體沒有什麽大損傷,這才松了口氣。

“收回這一魂三魄後,他能蘇醒嗎?”莽天龍問白石。

白石猶豫了一下,道:“有五成左右的把握。”

“那就繼續,”莽天龍手一揮,將八角青玉環送回陣中,“我來護法。”

胡長慶恨得牙根都要咬斷了,很想現出現出原形與莽天龍大打一場。但要真打起來,他分身乏術,別說那四個道士肯定會趁機完成引魂術,連封師雨的安危也難以兼顧。

事情的關鍵還是得落在這條死長蟲身上,胡長慶十分不情願地想,得把對方拉回自己陣營這邊來。“老四啊,”他努力回憶著胡家的魅惑之術,拿出了難得的和顏悅色,語聲輕柔地說,“你忘記我們之間的約定了麽?”

莽天龍端詳他,片刻後露出一絲淺笑,那笑容中竟含著點譏誚:“小七兒,你說你奸饞懶滑、不學無術,四爺究竟看中你哪一點,知道麽?”他停頓了一下,淡淡地道:“你的眼睛長得有些像他罷了。”

胡長慶怔住:“他……韓真子?”

莽天龍冷笑,期待著收獲對方難堪、羞惱,甚至受傷的神色。

胡長慶楞了會兒,拳頭一捶掌心,很有些同情地道:“你早說呀!本大仙幻術天下無雙,要早知道這雙眼睛讓你睹物思人,內心受盡折磨,換個形狀不就好了,也省得你老是在我這兒瞎攪纏。這做蛇跟做人一樣,就得實誠,說真的老四,你把心裏話說出來後,我看你比以前順眼多了……”

莽天龍深吸口氣,閉眼將頭扭了過去。他怕多看這狐貍一眼,就會忍不住將對方剝皮拆骨,做成一件狐裘披風。

而胡長慶仍在那裏喋喋不休地試圖打動他:“你把魂魄還給我,好不好?我拿胡家法術還有法寶跟你換……哎呀你看!冰柱中那人睜眼了!”

在莽天龍與道士們聞聲擡頭的一霎那,胡長慶一拍腰間革囊,從中飛出一條帶爪鉤的銀白長索,向引魂法陣中的魂魄抓去。爪鉤抓住光團的瞬間,他攜起封師雨疾退,朝塔頂邊緣的傳送陣沖去。

“——給我留下!”莽天龍怒喝,袖中甩出一條青黑色長鞭,嘶嘶作響的鞭梢在半空中化作蛇影,兇狠地咬住飛索。

白石與其他三個道士則抓緊時機,完成了引魂術的最後一道法訣——

四色魂魄光芒乍亮,猛地掙脫爪鉤,朝冰柱飛去,眨眼間穿透冰層,投入韓真子肉身的眉心。

胡長慶恨然頓足,回頭望向冰柱中的身影。

光滑堅硬的冰面上,猝然綻開一條裂紋。

在眾人的屏息凝視中,裂紋越來越多、越來越大,發出聲聲脆響……然後砰然爆炸開來,冰屑向四周迸射如萬彈齊發,若非在場之人都有法術護身,勢必被打得千瘡百孔。

冰屑落定後,懸浮在空中的韓真子緩緩睜開了雙眼。

在韓真子的目光投射過來的那一刻,莽天龍忘記了呼吸。

白石道人領著其餘弟子跪地行禮:“恭迎師祖出關!”

仿佛踏著虛幻的臺階,韓真子一步步淩空走下,在莽天龍身前站定。他凝視著面前的男子,兩百年光陰似乎只在這一眼之間,隨後平靜地頷首道:“你回來了。”

莽天龍露出些許局促的神色,一時不知該說什麽。

韓真子又轉而對白石等人說道:“起來吧,你們做得很好。”

四個道士一臉喜不自勝:自己立下大功,師祖此番這樣誇獎,事後定會給予功法或寶物作為獎勵……

韓真子正欲再說些什麽,耳畔忽然聽見輕微的畢剝聲,就像燈花炸裂的聲音。他低頭望向自己的雙手,手背上的皮膚仿佛不堪重負的冰面一般,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不斷龜裂開來。目中閃過一絲驚異,他嘆息道:“冰魄晶柱,還是難以抵擋兩百年光陰之力……這具肉身離開魂魄太久,終究無法修覆如初。”

隨著唇齒開闔,他的臉上也爬滿了無數細小的裂紋,整個人仿佛一尊開片瓷器,隨時將會崩碎成齏粉。

莽天龍頓時面上失色,掌心覆上韓真子的臉,試圖註入法力愈合裂紋。但他的妖力還未觸及,便被對方身體所排斥,迅速逸散。“怎麽辦?”他急道。

韓真子的目光掃過眾人,停在一幹道士身上,瞳孔中掠過一抹赤紅,沈聲道:“借爾等法力一用。”

白石等人聞言,忙不疊地把掌心貼在師祖身上傾註法力,絲毫不敢有所保留。直到體內法力如長虹吸水般被吸食殆盡,元神隱隱開始動搖起來,四人才敢將懇求的眼神望向師祖。

韓真子感應到四人法力幾近枯竭,而自身的裂紋才愈合了不到三分之一。他朝弟子們安撫似的微微一笑:“借爾等元神一用。”

體內元神轟然崩塌,攜著百十年辛苦修煉的道心境界朝對方湧去,白石等人露出了震驚而恐懼的神色,下意識地想縮回手掌,卻發現身體完全動彈不得。

韓真子越發笑得恬靜溫和,擡起手撫了撫白石的頭頂:“好徒孫……借爾等血肉一用。”

話音剛出口,白石四人的身體急速萎縮、幹癟、焦枯,連聲叫喊也來不及發出,最終散作一地灰燼。

韓真子滿意地看著自己的雙手,手背上的肌膚已經恢覆了光潔。“多謝諸位相助。”他對著地上的灰燼輕聲說。

胡長慶看得瞠目結舌。他活了五百年,期間不知見過多少妖怪,歷過多少驚險,在這一刻忽然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他不由地將目光轉向莽天龍,在對方的臉上,也看見了與自己一樣的表情。

“你……你是韓真子?”莽天龍聲音微顫。

韓真子詫異地看了他一眼,似乎覺得這個問題有些莫名其妙:“我當然是。”

“可是——”我認識了四百年、追隨了四百年的韓真子,不會把自己的弟子吸得只剩一地灰燼後,依舊如此神色自若……莽天龍無聲說道,不,韓真子絕無可能做出這種事!他極重門派、愛護弟子,天性與世無爭,一心只撲在修為上。我們初遇的那一夜,他踏著螢火而來,卻連一只蟲子都不忍踩死……面前這個人,真的是韓真子嗎?!

莽天龍茫然了。

韓真子並未在意他神色的掙紮,閉眼感應了一下自身,皺眉道:“還差了兩魂四魄,遠遠不夠……”他的目光從莽天龍、胡長慶身上掃過,在昏迷的封師雨身上略略停留了一下,面露失望之色:“雖是轉世之身,剩餘的魂魄太弱了,不堪大用。”

他正欲轉身離開,忽然又駐步道:“九轉天心珠與樹妖內丹還有點用,還給我。”說著袍袖一拂。兩顆光珠自封師雨的眉心浮現、上升,一顆嬰兒拳頭大小、上有九道白色雲紋,正是天心派法寶之一的九轉天心珠;另一顆只有鴿蛋大小、呈現深郁的蒼綠色,卻是桑老爹的本命內丹。

魂魄殘缺的封師雨,唯靠這兩顆珠子維系生機,此刻一旦離體,眉目立顯灰敗之色,身軀也逐漸僵硬變冷……胡長慶情急之下,仰天厲嘯,人身猛地褪去,化成一頭體型龐大的白色狐貍,利齒森然如刀、雙眼幽光散射,一條毛茸茸的尾巴甩動之際,隱約可見尾根處又突出了一小截——那是另一條尚未長出的狐尾。

狐貍朝半空中的兩顆珠子噴出一口氣,裹住它們迅速向下方墜去。

韓真子淡淡道:“小小狐妖,也敢螳臂擋車。”言罷伸出左手食指與中指,並指一劃,一道無形風刃淩空射出,鏑割空氣發出尖銳聲響。

風刃激射而至,速度驚人。狐貍向旁側閃身一躍,避開要害,卻仍被切開肩部,鮮血瞬時染紅了一大片皮毛。

韓真子右手隔空一握,九轉天心珠與桑妖內丹如蒙召喚般向他掌中飛來。比起前者的毫不猶豫,後者在空中略微停滯,內中一點綠芒閃動,仿佛殘留其上的那一絲意識,對主人的命令產生了遲疑與抗拒。

——桑老爹!狐貍目光一凝,耳畔仿佛聽見一個蒼老的聲音道:“救……他……解……封……”那聲音虛弱不堪,卻又蘊含著堅定與急迫,一響過後,再無餘音。

那棵即將枯萎的參天樹影從腦海掠過,伴隨著封師雨的音容笑貌與一盤盤雖然簡陋卻費心準備的供品,最後定格在初遇時,樹叢葉縫間的那一道眼神——眼神中有驚訝、有疑惑,有憐憫、有欣慰,唯獨沒有恐懼與退縮……狐貍閉了一下眼,隨即睜開,仿佛在轉瞬之間下了個決定。

它將長尾用力一甩,放出一道墨光,在半空中迅速膨脹,比原先不知放大了幾千上萬倍——原來是系在腰間的那個革囊,此時擴張成鋪天蓋地的烏雲,向韓真子與莽天龍黑沈沈地壓下來,整個冰天雪域頓時失色,昏暗一片。

這個毫不起眼的舊革囊,才是胡長慶的隨身至寶。

趁兩人的身影被烏雲吞噬,那顆失去引力的桑妖內丹倏地回到封師雨的體內。狐貍長尾一卷,將封師雨馱在背上,騰身躍起,消失在茫茫白霧中。

網兜般的烏雲越縮越緊,內中似乎有無數活物在掙紮蠕動,想要破壁而出。突然一道金光刺破雲層,直沖蒼穹,烏雲不斷顫動著,猛地爆炸開來,片刻間煙消雲散。

雲散後,一地盡是革囊碎片,韓真子與莽天龍現出身形。一枚赤金色小劍正繞著韓真子指尖飛舞,隱隱發出鳳鳴清音。他掃了一眼地上碎片,語氣中微露遺憾:“烏雲兜……這狐妖身上竟有個靈器,可惜已徹底損毀。”

靈器雖好,卻不過是錦上添花,此刻他最關心的並非外物,因而遺憾之色一閃即逝。他低頭看手:指節修長、骨肉亭勻,白皙仿佛玉雕,但在十指的指尖,仍存留著寒冰似的僵硬,始終無法驅除幹凈。時光的威力蟄伏在那裏,仿佛隨時會向全身蔓延,最終使得身體寸寸碎裂,風化無痕。

還差兩魂四魄!神魂不得歸位,肉體就無法煥新,辛苦謀劃與兩百年的隱忍也將隨之湮滅……韓真子擡起頭,對莽天龍道:“你既已回來,還想再走嗎?”

莽天龍沈默著,心緒紛亂。他留戀曾經在韓真子身旁的時光,但在發生當年那件事後、在對方以這種意想不到的方式再次出現後,這份留戀裏又摻雜了諸多無法言喻的情緒……

韓真子看著他,忽然微笑:“怎麽,你怕再吞掉我一次?”

莽天龍神色變幻莫測。

“放心,這次不會再拿替身術糊弄你。”韓真子說著,習慣性地在他肩頭拍了拍,就像他還是蛇身時,輕撫頸側鱗片一般,親昵中帶著威嚴,“因為我不會讓同一件蠢事,發生兩次。”

莽天龍任由這熟悉的觸感籠罩自身,恍惚間有種時光倒流的錯覺,仿佛自己還是當初那條靈智初開的小蛇,在地上匍匐,用羨慕與敬畏的眼神仰望對方高大的背影。

“回來吧,我需要你助我一臂之力,幫我找到其餘適合的魂魄。”韓真子道。

莽天龍知道自己無法拒絕。

作者有話要說:

嗯沒錯,文中這個“師祖座下第五弟子微一”,就是《墮仙》裏的那個“微一真人”,於是這貌似也算是他師父韓真子的相關故事…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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