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駝著背，看上去非常無力。

「你躺在水裏我還以為……」

「呃？我只是覺得很熱在泡腳，結果就睡著了……」

這時候Ｓ低頭拉了拉黏在身上的衣服，這件還是昨晚Ｍ借給他的。看Ｓ有些疑惑的眼神，似乎是沒有在說謊。而且睡到被水淹也沒醒來，恐怕是體力本來就已經不夠，加上發燒而燒頓了腦袋，使Ｓ陷入昏睡。要是Ｍ再慢一步趕來，Ｓ可能真的會隨著洋流消失在這個世界，而他本人卻毫無自覺。

「嚇死我了……」

Ｍ溫柔的撈過Ｓ的後腦，將額頭靠在Ｓ的額頭上，憐惜地磨蹭著他濕漉漉的頭發。Ｓ垂下眼簾感受著Ｍ對他的疼愛，但最後，卻還是伸手將Ｍ推開。

「擔心什麼，我怎麼樣也無所謂吧。」Ｓ勉勉強強的帶著一絲苦笑說著。

「Ｓ！求你別再說無所謂這種話！」

Ｍ激動的捏住Ｓ的雙肩，二人眼神交會。此時Ｓ才發現Ｍ的臉上多了塊瘀青之外，在他海水般深邃的眼眸中，第一次看見那層薄薄的淚水，崁在他已經泛紅的眼眶裏。

他哭了，他楞了。

「明明你的一舉一動都在牽動我！你笑的時候我會跟著笑、你哭的時候我也會跟著難過，怎麼可能會無所謂！我想保護你！想照顧你！我甚至自私的想擁有你！因為我很愛你啊！」

被突然猛烈地告白，Ｓ更是不知道要表什麼情，雙唇有些微張地看著眼前激動的Ｍ。而被這樣錯愕的表情凝視，Ｍ才瞬間刷紅了臉。他從沒跟別人告白過之外竟還說的這麼露骨，頓時他對自己講出來的也感到十分地難為情。

伴隨著漲潮的海浪聲，不知道是在跟他激動的心情呼應，還是在試圖要他冷靜下來。二人互看著對方定格了半晌。Ｓ不發一語，像是早晨時對Ｍ任何的愛意都保持著沈默。

Ｍ整頓了一下腦中的語言，緩緩的開口。

「Ｓ，這樣你都覺得無所謂嗎？」

面對已經攤在眼前的問題，Ｓ抿起剛剛發楞的嘴唇將眼神往下飄開，這到底是默認？還是又在逃避Ｍ對他的情感？Ｍ不打算再猜，他只想將堵在他胸口已久的情感全部傾倒出來。

這時候再不說出來，還想留到什麼時候？反正事情也不會再變得更糟。

「Ｓ，嫁給我。」

Ｍ再度對Ｓ投下另一顆震撼彈。

「蛤？」那些生動的表情又爬回Ｓ的臉上，Ｓ皺著眉頭並歪嘴對Ｍ嚷嚷，滿臉困惑。

「你是頭殼壞去還怎樣？我是男的耶！」

「那又怎麼樣？不要被規則束縛，也是你教我的不是嗎？」

「唔。」

Ｍ雙手捧住Ｓ的臉頰，眼神認真的盯著對方，不再讓Ｓ閃躲他的問題。而Ｓ百口莫辯，他壓根沒想過這道理會被應用在自己身上。

「嫁給我，我們就會成為家人。」

霎時Ｓ的腦袋一麻，不消幾秒，純凈的淚水就盈滿了他的眼眶。

「你可以每天回家吃飯，每天回到能安心睡著的地方，每天做你喜歡的事情。」

淚水在Ｓ金色的雙眸中打轉著，在逐漸下降的斜陽中，淚珠也被映成了金黃色。

「我想看著你畫畫，看你最真實的笑容，你想哭的時候也可以在我面前哭，你不需要再這樣逞強。」

「我會給你全宇宙的幸福！」

再也盛不下溢滿了淚水，Ｓ的雙眼輕輕一眨，二行清淚直接奪框而出。Ｓ總是掛在臉上的笑臉面具，此刻也碎裂了一地，Ｍ的字字句句都精準地攻進了他的心房。他無言以對，只能用眼淚宣洩著壓抑以久的渴望。

「Ｓ，請跟我在一起，好嗎？」

看著Ｓ臉上混著不知道是海水還是淚水，Ｍ伸手抹了抹Ｓ的臉頰，勾起一個寵溺的微笑。

Ｓ搖了搖頭，Ｍ的微笑馬上垮掉而轉為凝重。

「跟男的在一起，你覺得其他人還會用平常心看你嗎？還是你打算隱瞞，躲躲藏藏的生活？」

Ｓ伸手拉下那對捧在他臉頰上的手，聲音沙啞帶著些哽咽。

「就算撇開性別，你的父母更不會接受我這個沒水準的，你要怎麼對你父母交代？我也不可能幫你生孩子，你真的有搞清楚嗎？而且像你說的，我連生活都無法管理，難道要我成為你的負擔嗎？我什麼都無法給你，這樣你還要跟我在一起？不是腦袋壞了是什麼？」

連續被Ｓ丟了一大堆問題過來，這時Ｍ才覺得Ｓ其實也沒他想像中的那麼笨，反而思考的事情比他更深更遠。一心只想要把Ｓ留在身邊的他，完全沒有思考所謂的現實與未來。

「去娶個漂亮的老婆，生幾個跟你一樣聰明的孩子，過著讓人看了會羨慕的生活不是很棒嗎？過著跟一般人一樣的生活，對你才是最好的，而不是跟我在這裏浪費時間。」

擅自下了結論的Ｓ擡起頭來盯著Ｍ的雙眼，說的語重心長，臉上絲毫沒有往常那種輕浮的笑意。放下面具後的他，也是個深思熟慮的大人，實在是太過小看他了。

「所以你才一直躲開我嗎？」

「明明有平順的道路你不走，硬要走這條崎嶇的道路幹什麼？」

「……哈、哈哈。」明明Ｍ看起來像是被斥訓的一方，但卻莫名其妙的笑了起來。

「我在跟你講認真的！你在笑什麼？」

「我突然感受到你滿滿的愛了……」Ｍ欣慰的笑著，將下巴靠在Ｓ的肩上，輕輕的擁住Ｓ。

「幹、你到底有沒有聽懂？咳、咳。」Ｓ有些激動的被自己嗆到咳了二聲，他這麼嚴肅地對Ｍ吐露心聲，卻換來一個讓人摸不著頭緒的回應。

「你剛剛講了這麼多，全部都在為我著想不是嗎？」

「……」無法反駁，Ｓ又被反將一軍。

「Ｓ，遇見你之後，我才看見世界不同的面貌，甚至看見我所不知道的自己。如果沒有你，我現在可能還是過的行屍走肉，可能會是永遠的井底之蛙也說不定。」

「我就說你太誇張了……」

Ｓ放棄掙紮地靠著Ｍ的胸膛，他的身體還在發熱，光是說這麼多話已經讓他頭暈腦脹，甚至感覺到喉嚨傳來陣陣的灼燒。

「Ｓ，或許你說的現實是真的殘酷，但我還是想跟你在一起……只有看著你幸福，我才能感覺到快樂。」

看著逐漸西沈的夕陽，Ｍ感受著Ｓ的呼吸，他們終於吸吐的頻率一致。

「若你要我跟一個我不愛的女人結婚、生孩子，欺騙我自己的心、也欺騙我的妻兒，每天壓抑著情緒只知道上班下班，跟以前一樣不懂玩樂，帶著永遠的遺憾度過一生。你打算這樣懲罰我的話，就推開我吧。」

「……幹！」

Ｓ伸手使勁抓住Ｍ上衣，Ｍ可以感覺到Ｓ的雙手正抖的厲害，而他也跟著Ｓ的動作全身寒毛直豎，不自覺地深深吸了一口氣。若Ｓ仍要狠心推開他，那他也只能帶著痛苦並欣然接受。他已經告訴Ｓ他真誠的心意，剩下只能交給命運的安排。

「我根本沒有選項啊幹！嗚、嗚呃呃呃……」

埋著臉，Ｓ嚎啕大哭起來，他沒有將Ｍ推開，反而是緊緊抓牢。像個孩子只能用哭鬧宣洩心中的不滿，明明前一刻才覺得他像個大人，現在又成了平時那個愛吵愛鬧的小狗狗。

「我們回家吧，Ｓ。」

終於，能將他牢牢地抱在懷裏了。

黑暗無限延伸的空間裏，Ｓ站在那個跟隨著他多年的斷橋上。站在他眼前的那個人，不再是那些記憶裏的那些過客，而是他現在最不想失去的摯愛。他仿佛可以聽見身後的橋身正在崩毀，傳來陣陣石塊碎裂的聲音。他不敢前進，也不敢後退。

面無表情的Ｍ，看著Ｓ的充滿疑慮的雙眸，卻露出溫柔的微笑。

「別怕，誰也不會掉下去。」

Ｍ拉住他的手，手心傳來的溫度是那麼真實。他不想放開，稍微使力的握住Ｍ溫暖寬大的手。

「往後的路，我們一起走。」

身後的黑暗散開刷成一片藍天，斷橋轉眼也化為金色的道路往遠方延伸，看起來像是消失在他們經常看到的海平線上，像是通向天際線般的看不見盡頭。Ｍ拉著Ｓ的手沿著金色道路走去，迎面而來的是一片碧色的汪洋，在發間吹拂的海風此刻也變得舒適，像是寒冬過後暖烘烘的春息。

Ｓ幸福的笑了。

「做夢了嗎？」

從海邊回來之後，Ｍ趕緊為Ｓ打理了一番，好讓他回到床上休息。Ｍ拿下敷在Ｓ額頭上的毛巾，將手背貼在Ｓ的額頭上感覺是否熱度有些消退。

而另一手，正被Ｓ輕輕握著，臉上漾著安心的微笑。

看來他已經不再做惡夢了。

Ｍ彎身在Ｓ額頭上輕輕一啄，床頭的墻上多出了一副畫，是Ｓ在海邊畫的那張寫生。

日出的海洋水面上，點綴了更多瑰麗的色彩，像是將彩虹映入水中一般。而原本空無一物的沙灘上，則多了二個人牽手散步的身影。

【本篇完】

※

【番外篇】

「餓一整天了吧？」

睡了半天過去，Ｓ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多的事情。慵懶的倚著二人份的枕頭像個懶骨頭地坐在床上，雖然天氣剛開始入秋而空氣有些微涼，但也還稱不上所謂的寒冷。Ｓ卻已經被Ｍ換上長袖衣物保暖，腿上也還蓋著棉被，整個人被照顧的服服貼貼，這大概是身為病人難得的福利。Ｓ距離有些遠的望著客廳電視，正播放著周末晚間根本也不太好笑的綜藝節目，有一搭沒一搭的看著。Ｍ從廚房端來一碗熱呼呼的稀飯在床邊坐下，撈了一匙稀飯舉到了Ｓ嘴邊。

「今天允許你在床上吃飯。」

「我沒病到要你餵啦欸。」

Ｓ沒好氣的垂下眼皮給Ｍ使了個眼色，就自行接過碗及湯匙把稀飯往嘴裏送，淡淡的姜味在口中散開，味蕾受到溫暖的食材刺激，Ｓ才感覺到自己真的餓了，又大大的往碗裏耙了一口，看起來精神恢覆不少。

Ｍ將手心貼在Ｓ的額頭，感覺已經沒有剛回家時那樣的滾燙，Ｍ撥撥Ｓ的瀏海，騷了騷他的腦袋才將手放下。明明該做的都做了，不該做的也做了，但Ｓ對Ｍ這些親昵的小動作還有些不習慣，讓他不自覺地害羞起來，畢竟不曾有人這樣的寵他。

「是說，你的外號叫小福？」

「你怎麼知道？」

「我去超市找你，結果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你同事告訴我的。」

「……南宮戩。」

「簡？」

「店長說那個字是福氣的意思，才被叫小福。」

說著說著Ｓ又往嘴裏塞了一口稀飯，都已經默默的吞掉半碗，Ｓ才發現米中除了溫潤的姜末，還夾了些細碎鮭魚，Ｍ真的把他喜歡的食物記得很清楚。

Ｓ的心跟著胃都一起變得暖暖的。

「好特別的名字，戩福的戩，哈哈……」

「幹，又再笑屁。」Ｓ微微的皺起眉頭轉過他寶石般的眼珠，盯著Ｍ不知道他在笑些什麼。

「你的父母一定希望你能幸福，才給你這個名字。」

Ｍ伸手用指背撫了撫Ｓ的臉頰，而聽見這番話的Ｓ，手邊的動作也停了下來，松開剛才別扭的表情，帶著些思愁地看著Ｍ。

「你嫁給我，如果從我的姓就叫宇戩，你就擁有了全宇宙的幸福。」

Ｓ的下巴一皺的咬起嘴唇，那雙琥珀又變得水汪汪的。

「你真的有夠愛哭。」Ｍ笑著伸手幫Ｓ抹去眼角的淚水。

「你、你古代人嗎？現在誰還在冠夫姓！而且為什麼是我要冠你的姓啊？」

「哈哈哈哈。」

為了掩飾自己的害羞，Ｓ突然地提高音量對Ｍ吐槽，低下頭來又開始耙飯，看來他老愛掩飾自己的壞習慣不是一下子就可以輕易改掉。

但在心意相通之後，Ｍ卻覺得這樣鬧著別扭的Ｓ格外可愛，毫無悔意的笑著。

「不過好巧，我相親的那個人也姓南宮，而且她還是我同事。」

「啊？」

「而且這麼稀有的姓氏，你們該不會是親戚吧？」

「啊、戩戩！」

到了下一個周末，Ｓ的感冒已經痊癒。雖然Ｍ在這之間有想過Ｓ會發高燒，是不是他對Ｓ做的事情所造成的，但他不得而知。而這一整周，他也安份地沒再觸碰Ｓ身體的敏感區域，專心地照顧Ｓ。

每天吃飽睡好之後，現在Ｓ的氣色比起之前日夜顛倒時，要來的好太多太多。

「天啊、我差點認不出你了！以前那個小可愛呢？」

「誰、誰可愛啊！」

築築與Ｍ跟Ｓ坐在美術館附近的咖啡廳裏，築築起初看見Ｓ還沒任何反應，直到Ｍ互相介紹彼此的時候說出二人名字，Ｓ才瞪大了眼說出築築小時候的外號：本名南宮築，外號小公主。

「所以你們是堂姐弟？」

雖然Ｍ也頗為訝異，還真被他說中二人是親戚關系。但看見事隔多年而相認的二人，臉上也難掩被感染的喜悅。

「唔嗯，他小時候很可愛喔，我還給他穿過我的洋裝。」

「不要提那件事！」

突然被提及黑歷史讓Ｓ羞的滿臉通紅，拼命搖著頭要築築莫再提他不想憶起的過往。

「可是國小好像三年級還四年級之後，你怎麼都沒來我們家玩了？」

「就……我搬家了，搬到很遠的地方。」

「這樣啊。」

築築天真的歪了歪頭，把Ｓ的話信以為真，而在一旁聽著的Ｍ馬上就聽出其中蹊蹺。

恐怕就是在那個年紀失去父母的的吧，那不是才十歲左右……我還在為了考試成績那一、二分斤斤計較的年紀，他卻要被強迫面對人生，因為這樣而往肚子裏吞了不少苦水吧。

Ｍ心中不舍的看著Ｓ的側臉，想要好好疼愛Ｓ的意念更加的強烈。

「不過小宇，你不是說要帶你喜歡的人給我看嗎？還沒來嗎？」提到女孩子最關心的事情，築築笑的整個人喜上眉梢，似乎非常的期待。

「他就在這啊。」Ｍ笑著指向身邊的Ｓ。

「咦！」築築少女的用指尖輕捂著嘴，而完全沒被告知要向自己堂姊出櫃的Ｓ，也跟築築同時驚呼出聲！只差沒激動的站起來，但也引來了店裏其他客人的側目。

「築築，對不起，我已經有喜歡的人了。」

「耶？」

相親的那天，Ｍ看見相親對象是曾向自己告白過的築築，二話不說的直接就向築築表態。Ｍ微傾著上半身對築築行了半個鞠躬，直接了當的拒絕。

「你之前問我的心意時，我還有些游移不定，但現在，我已經確定我心裏面有人了，對不起。」

Ｍ擡起頭盯著築築的雙眼，從他堅定的神情，看來心意已決。

「耶，好可惜喔……那小宇下次要帶你的心上人給人家看喔。」築築失望的嘟了嘟嘴，眨眨她水靈的大眼，一般男性看了肯定心都酥了，但就是Ｍ仍不為所動。

「抱歉。」

Ｍ一說完就往餐廳門口直奔，留下傻眼中還沒回神的Ｍ媽，以及有些錯愕的築築。

「戩戩有空可以再來我家玩喔。」

「嗯，有機會的話。」

三個人走出咖啡廳站在門外道別，畢竟也是好久不見的親戚兼兒時玩伴，Ｓ看著築築欣慰的微笑著。

「戩戩這麼瘦，搞不好現在也能穿我的洋裝耶？」

「我不是小孩了餵！不玩那種游戲了。」

築築用她閃亮亮的水晶指甲抵在唇邊，笑容甜美的提案，卻引來Ｓ背脊一陣發寒！氣噗噗的對著築築抗議。

「呵呵，人家預約了做指甲，先走羅。」

築築跟二個人道別後搭上路邊的計程車，Ｓ與Ｍ靜靜的站在原地看著築築的車漸漸駛去。Ｍ偷瞄了掛著笑容的Ｓ，雖然鬥嘴歸鬥嘴，但實際上看起來還是滿高興的。

「雖然是遠親，但那也算是你的家人。」

「你為了這個讓我們見面？」

「你不是孤單一人的，戩戩。」

「幹！不要叫我小時候的名字！我都幾歲了！」

聽見Ｍ突然叫他乳名，害他整個頭皮發麻，Ｍ卻因為逗弄Ｓ而自己笑的開心。

「家人什麼的，不是有你嗎？」

Ｓ瞥過頭去小聲的嘟嚷，而這才是讓Ｍ真正心都酥了的罩門。Ｓ有些別扭卻又真實的情話，總是電的他心頭麻癢癢地。

「……嗯，哈哈哈。」

「幹！你到底在笑什麼！」

不顧Ｓ又在汪汪叫著跳腳，Ｍ直接牽起他的手。

「去過超市再回家吧。」

「今天想吃咖哩，但不可以加辣。」

「是、是。」

Ｍ推了推眼鏡得意的笑著，被當街拉起手讓Ｓ紅了臉頰，二人就這樣並肩走在前往超市的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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