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書雪的大腦一片空白。

人生十九年, 她頭一回明白了什麽叫做心涼。

她甚至都不記得自己是怎麽回應的，等到她的意識重新歸位時，她已經從陸安晴的房間裏出來, 跟著季驕陽回到了他們兩人的房間。

房間裏很安靜，她和季驕陽誰都沒有說話, 就這麽一前一後地站著。

季驕陽背對著她, 身影挺拔, 和平日裏的站姿相似，又有所不同。

少了幾分慵懶的隨意, 多了幾分讓人心驚的沈默。

空氣似乎凝固了，包裹在他們的周圍, 滯結成一片死寂。

童書雪感到一陣恐慌。

她是設想過, 在將來的某一天把真相告訴季驕陽，告訴他, 她其實壓根就不喜歡他, 對他沒有任何除兄妹以外的情感，而這個某一天也有很大幾率是在他們上大學的時候。

但那是在幾年前, 她還沒有喜歡上他，才會有這種想法。

現在她已經喜歡了他, 愛上了他, 這種想法早就被拋棄了, 怎麽——

怎麽就——

讓他知道了呢……

明明想好了的，要把這個秘密永遠壓在心底，不對外說出, 她怎麽就——就忍不住對陸安晴說了呢，還好巧不巧地讓他聽到了——

他會怎麽想？會恨她、討厭她、不喜歡她嗎？

不，她不要這樣, 絕對不要這樣。

心念一起，童書雪當即開口：“我——”

“不要說話。”季驕陽打斷了她。

聲線很平，和剛才在陸安晴房門口時別無二致。

不冷淡，也不生硬，似乎一點也沒有對此感到生氣，或者憤怒。

童書雪卻是一下就住了口，不敢再多說一個字。

心像是搖曳在風中的燭火，燃燒著虛弱的光芒，隨時可以被吹熄滅。

不期然的，她想到了去年過生日時的情景。

她對著蛋糕上的蠟燭許願，希望她和季驕陽可以永遠幸福快樂地生活下去，但是蠟燭並沒有被一下吹滅，而是繼續燃燒，直到第二下才徹底熄滅。

當時的她並沒有把這當回事，還就此和季驕陽回憶了一下童年，拌了一場小小的、但兩個人都很高興的嘴。

現在想來，一切早有預兆。

現實生活中從來沒有僥幸。

她所得到的，一定會給予付出。

選擇隱瞞的人，遲早有一天會被揭穿。

這算什麽？宿命論嗎？

童書雪有些自嘲地想著。

真是……又好笑，又可憐。

但這都是她自找的。

是她自己選擇了隱瞞，為了利益和季驕陽交往，假裝喜歡上他，又在真的喜歡上他後不把真相告知，繼續和他交往，幻想著可以將錯就錯，從此和他雙宿雙飛。

她早該想到的，早該明白的。

建立在虛假上的城堡終有傾塌的一日。

以謊言來開啟的感情，必將以謊言結束。

這樣一個淺顯的道理，她居然到了現在才明白。

真是……不可思議。

……不，其實她早就明白，只是不肯面對事實而已。

因為害怕對方在知道真相後會拋棄她，不再喜歡她，所以才會選擇隱瞞，繼續欺騙。

她只是……膽小而已。

膽小又自私。

一個怯懦的，自私鬼。

從始至終，她都只想著自己。

所以，會有今天這一切，也都是她咎由自取。

……

童書雪想了很多，想到她自己都覺得要看破紅塵了。

然而，當季驕陽轉過身，看向她的那一刻，她依然感到了無比的緊張。

心不斷地跳動，連帶著全身的血液都加速流動。

想要開口，卻說不出話來。

只能屏住呼吸，睜著一雙盈光顫動的眼眸看向他。

季驕陽和她對視，目光在一瞬之間似乎有些閃躲。

童書雪不知道這是不是錯覺，也不知道這到底是錯覺好，還是真實好。

她只知道，當對面人緩緩開口說話的時候，她的心都被提起來了，生怕聽到什麽“分手”之類的詞。

好在季驕陽沒有這樣說。

他只是微微低垂了一下眉眼，避開她的視線，就說道：“……酒店地下一層有自助餐廳，你想吃什麽？我去幫你帶上來。走了一個下午，你應該餓了吧。”

聲音有些低，像是極度疲憊，沒有了往日的精神。

童書雪的心情也很沈重，費了好大的勁，才勉強扯出一個不算笑容的笑容，輕聲應話：“沒關系，我不餓。”

又搶在他開口之前，趁著話音還沒有徹底消失的時候，鼓起勇氣說話：“我、我想跟你解釋一下之前的——”

她張張口，忽然不知道該怎麽繼續說下去了。

之前的什麽呢？情況？話語？還是秘密？謊言？

又要怎麽解釋？說她雖然曾經不喜歡他，但現在已經喜歡上他了，所以請他把之前的假象欺騙當做什麽都不知道，繼續開開心心地和她在一起？

……怎麽想，都是徒勞。

她已經走到了絕路。

這個認知讓童書雪一陣頭暈目眩。

她終於也體會到了當年生日宴上方靜欣的感覺。

臉色蒼白，搖搖欲墜。

恨不得一切都是夢境，下一刻就從這個噩夢中擺脫醒來。

唯一的不同點是季驕陽沒有對她不屑一顧，見到她如此情狀，他沒有別開眼去不予理會，而是下意識蹙了眉，有些關切地詢問：“你……還好嗎？”

雖然這份關懷有些別扭，問候有些生硬，但也好過不理不睬，讓童書雪一下就感到舒緩了不少，上前兩步，伸手想要去夠他的胳膊。

季驕陽側身避開了她的觸碰。

童書雪的動作一僵，臉色又白了回去。

冷意從指間滲透出來，逐漸蔓延到她的全身。

“……哥哥。”她低聲囁嚅。

這是她下意識的脫口而出，在無助時唯一能想到的詞，沒有任何特指，純粹只是十幾年來養成的習慣。

但很顯然，這兩個字激怒了季驕陽。

“你總是這麽叫我。”

他看向她，面無表情，似乎對此毫無所謂，但童書雪仍舊聽出了其中的咬牙切齒。

他是在盡最大的努力克制和她說話。

“以前我搞不明白，為什麽你總是這麽喜歡叫我，無論我說多少次也不改正，明明我們兩個不是兄妹，也早已經交往在一起，你卻還是這麽叫。”

“現在我明白了。”

他緩緩露出一個自嘲的嗤笑。

“原來，我在你心裏，真的就只是你的哥哥。”

童書雪被他說得心驚膽戰，什麽解釋反駁的話也想不出來，見他說完之後似乎要走，更是慌亂不已，也顧不得其它了，上前一步就抓住他的手臂，急急開口。

“我——我沒有——真的沒有——”

“沒有什麽？沒有騙我？還是沒有喜歡過我？”

童書雪兩個問題都回答不上來，只能徒勞地辯解：“我——我那個時候只是——”

她說話的聲音打著顫，身體也發著抖，從不曾有的恐慌席卷了她，讓她鼻尖一酸，眼前就蒙上了一層水霧。

溫熱的眼淚滑過臉頰，一滴滴落到她握著季驕陽手臂的手背上。

“我只是……”她哽咽道，“只是……不想你離開我……”

幾秒鐘的沈默。

“我不明白。”季驕陽帶著費解的聲音響起，“你既然不喜歡我，又為什麽會怕我離開你呢？不應該感到高興嗎？”

不知道是因為她的眼淚，還是她的話語，他的態度沒有剛才那麽生硬了，讓童書雪見到了一絲希望的曙光，連忙強壓下哽咽，帶著鼻音地甕聲甕氣解釋。

“因為……因為……我不想和你分開……”

“為什麽？”季驕陽說道。

他的表情沒有特別大的波動，甚至從大體上看還是面無表情，只帶著一點困惑。

但童書雪和他相處多年，對他的一舉一動早就熟稔於心，知道他此刻的心情一定是懷有期望的，因為她剛才的兩句話語，而燃起了一點對她感情的信心。

他一定在期望著得到這樣一個回答：她之所以不想和他分開，是因為當初的她也喜歡他，只是沒有明白過來，所以才會一邊欺騙他，一邊和他在一起。

其實她是喜歡他的，他們之間的感情沒有任何虛假，只是明白得晚了一點而已。

……可事實不是這樣，她就是欺騙了他，就是不喜歡他。

和他在一起的理由，也只是為了她自己。

她是不想離開他，但背後的原因與喜歡他無關。

她只是……只是想汲取他的能量而已。

利用——這是她當初會答應和他在一起的唯一理由。

也因此，童書雪不敢把這個回答說出來。

首先，這個原因聽上去就很扯淡，心理有病應該去看心理醫生，扒著他不放幹什麽，他又不是太陽，她也不是植物，需要通過他來進行光合作用獲取能量，完全是無稽之談。

如果不是發生在她自己的身上，她也不會相信這種解釋的。

其次，話說得再好聽、再天花亂墜，把她自己描繪得再可憐、再逼不得已，她也是欺騙了他，利用了他的感情來為自己獲益，從根本上就目的陰暗，與他的期望背道而馳。

如果她說出來了，告訴了他原因，他一定會感到非常失望的。

所以童書雪什麽話也說不出來。

她只能用抱歉和期盼的眼神看著季驕陽，不斷流淚，然後保持沈默。

季驕陽望了她許久。

最後，他說：“我知道了。”

把胳膊從她的掌心裏掙脫開來：“好好休息。”

然後與她擦肩而過，離開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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