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驕陽沒有再過問禮物的事情。

他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一般, 和童書雪照常生活上學，在閑暇時分進行親昵交流，兩人間的相處和往常一樣平凡溫馨, 沒有出現任何特別的事情。

要不是他送的那對耳飾還在，童書雪都要懷疑那晚的對話有沒有發生過了。

誠然, 這樣的舉動非常貼心, 給足了她思考的餘地空間, 但也讓她變得更加緊張起來。

因為她預備在十八歲生日那天送出的大禮，是關乎於他們兩個人的。

現在, 過去，還有將來, 都與此息息相關。

所以她很緊張, 心情格外覆雜，面對季驕陽時也不覆以往的狀態輕松, 雖然依舊有著甜蜜和歡喜, 但更多的還是掙紮和猶豫。

到底要不要這麽做？

會不會太早了？太快了？

要是搞砸了可怎麽辦？

諸如此類的問題不斷地在她心中浮起，讓她輾轉反側, 連上課都沒有心思。

然而，不管她詢問自己多少次, 都始終得不出一個確切的答案。

這也是當然的, 因為她本身就處於一種搖擺不定的狀態中, 就算把這些問題再咀嚼上千百遍，也不過是讓她變得更加糾結而已，不可能真的下決心偏向哪邊。

偏偏這種事還不好咨詢他人, 只能自己想，搞得她都有些焦慮了。

就這樣到了周三，她十八歲生日的當天。

童書雪本來以為自己的心情會在這一天覆雜出新高度, 沒想到睜眼醒來卻意外的平靜，那些躁動不安的情緒都仿佛隨著睡夢一塊消散了，不再出現。

喚醒季驕陽，與他互道早安，用過早餐後一塊前往學校，於院系門口分別，又在中午一起去吃午飯，交流下午各自的課程，然後等他上完當天的最後一節課，和他一起回家。

一切似乎都回歸到了往日的模樣。

心情格外的平靜，坦然如碧柳湖面，和著午後的熏風，給人以昏昏欲睡的感覺，仿佛接下來無論發生什麽，都驚不起波瀾一般。

擡頭望向天空，也是一碧如洗，萬裏無雲，只有一排大雁高飛而過，給這碧湖泛起一絲漣漪，其餘的地方依舊澄凈無比，沒有一絲雜質，漂亮得就像她脖子上佩戴的藍寶石。

也就是在那個瞬間，童書雪做下了決定。

……

雖然之前已經在江州慶祝過了，但怎麽說今天也是她正式滿十八周歲的日子，所以季驕陽還是好好準備了一番。

先是叮囑家政提前做好一桌子飯菜，然後又在回家的途中取了前兩天預約定做好的蛋糕，最後還親自下廚去煮了一碗生日面，端出來擺放到餐桌上，才算是徹底的大功告成。

饒是童書雪已經猜到了他會給自己慶祝生日，也還是忍不住感到一陣驚喜。

要知道，她在他去年過十八歲生日的時候，也不過是給了一個當眾的親吻和一份精致貴重的禮物而已，那個親吻還是被別人刺激出來的，要不然她也想不到要這麽做。

禮物就更不用說了，雖然別出心裁，花費了她好幾天的時間來進行思考，還拜托孟妍去薛林那幫忙探了一下口風，但說到底也是花錢買的，不比親自動手來得珍貴。

今年倒是送了一條手織的圍巾，花費了她小半個月的時光，算是彌補了心意方面的差距，可惜實用性有點提前，還沒有到可以戴上去的時候，難免有點遺憾。

而季驕陽不僅送了她一條項鏈和一對耳飾，還親手給她戴上了，現在又弄出這麽一桌子菜來，尤其是親自下廚去煮的那一碗面……說高興，都覺得這兩個字太淡了，不夠重。

童書雪不知道要如何表達此刻的心情，只能使用最樸素的方法，在季驕陽邀請她時給予一個甜甜的親吻，然後笑著和他面對面坐下，擺好蠟燭，拉上窗簾，閉眼對著蛋糕許願。

她許的願望很簡單，就是希望能永遠保持住現在的生活。

她也好，季驕陽也好，都能夠像現在這樣，雖偶有苦惱，卻永無遺憾。

她把這個願望在心底認認真真地過了一遍，就睜開眼睛，想要吹滅蠟燭。

沒想到季驕陽正在看著她，她一睜眼，就對上了他望過來的目光，漆黑卻如星幕般微亮的眸子裏含著滿滿的深情笑意，看得她心頭一熱，差點忘記了動作。

好不容易回過神，也因為氣息亂了，而沒能把蠟燭一口氣吹滅，燭火只在空中搖曳了一下，就繼續堅.挺地燃燒，讓她的心跳微微有些發亂，定神吹了第二口，才算是完全滅了。

季驕陽由此發笑出聲，說是這麽大個人了，怎麽還像小時候那樣，連蠟燭都吹不滅。

“我才沒有。”她紅著臉反駁，“小時候那一次是你在對面給我搗亂，故意和我吹反方向的風，才讓蠟燭滅不了的，阿姨當時還說了你一頓，你忘了？”

“忘了。”

“……”

“就算是這樣，我今天總沒有和你作對了吧，你怎麽還吹不滅蠟燭？”

“……”

“看來我剛才的話說錯了，你不是和小時候一樣，是還不如小時候。”

“……”童書雪默默地切了一大塊蛋糕到他的盤子裏，“吃蛋糕吧。”

季驕陽一笑，叉了一塊覆有黃桃果肉的蛋糕，遞到她的唇邊：“給你。”

童書雪抿著唇，不搭理他。

“心心。”季驕陽含笑喚了她一聲。

她的臉就不爭氣地紅了。

默默地張口，吃下了蛋糕。

蛋糕很甜，卻並不膩，帶著一股水果的芬芳，如同她此刻的心情。

季驕陽又餵了她一口。

這一回她沒有再使什麽性，乖乖地張口吃下了。

奶油比剛才少，甜味淡了一點，卻依然軟香十足，混雜著瓜仁的酥脆。

吃得……還算是比較可以吧，反正味道不錯，對方的舉動也很……舒適。

童書雪在心裏矜持地想著。

面上也表現出一副矜持的模樣。

季驕陽的反應就要比她積極多了，眼底帶上了明顯的興致與笑意，唇角往上揚起一個弧度，就想要餵她第三口，嚇得她連忙出聲阻止。

“夠了，別再餵了，再吃下去我都要飽了。”

“才兩口，怎麽會飽。你別騙我。”

“現在沒有，等吃了你的面就飽了，難道你不想讓我嘗嘗看你的手藝？”

這話一出，季驕陽果然停下了動作，目光往她跟前的面碗一掃，撇撇嘴，放下了叉子：“行，你吃吧……吃完了跟我說說感想，我好下次改進。”

童書雪就漾出了幾分淺笑，低頭吃了一口他煮的生日面。

面煮得有些軟爛了，不怎麽筋道，但味道還是很好，和家裏廚師做出來的不同，沒有那麽精心匠制，卻自顯出一股清淡的甘醇風味。

“怎麽樣？”季驕陽在對面看著她，神色看似渾不在意，只是隨口一問，目光卻格外認真，還帶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還行嗎？”

童書雪擡起頭，沖他露出一個微笑：“好吃。”

季驕陽頓時松了口氣，笑容浮上臉龐：“我就知道，一碗面而已，還難不倒我。”

“嗯。”童書雪莞爾應和，毫不吝嗇地進行誇獎，“哥哥是天才，煮面這種事情，是肯定不會難倒哥哥的。”

自從進入大學以來，她就很少喚季驕陽哥哥了，畢竟他們不是真的兄妹，又是情侶，老是哥哥妹妹地喊著，總感覺怪怪的。

而且好不容易換了一個新環境，大家都不認識他們，不知道他們之間的身份和往事，要是因為稱呼惹來什麽風波就太不值當了，不如簡簡單單地當一對普通的情侶來得實在。

所以在人前，她總是格外註重對季驕陽的稱呼，實在忍不住的時候，也會故意撒嬌，叫一聲讓對方不好意思接口的“驕陽哥哥”。

私底下雖然還會叫，但也減少了頻率，不再像以前那樣一口一個哥哥了。

今天是季驕陽提起了她小時候的事情，她一個順口，才會把以前的用語習慣帶出來，誰讓她總是這麽誇他呢，不管是真情還是假意，都已經形成了條件反射。

而季驕陽看上去也沒料到她會突然回歸貼心妹妹的模式，楞怔了片刻，才回過神來，不自在地低下頭，握拳輕咳了一聲：“你別這麽誇我……怪不好意思的——快吃面吧。”

童書雪也覺得剛才的話有點肉麻，說時還不覺得，回想起來就不那麽對味了，連忙順著轉移了話題：“面這麽多，我吃不完。要不要分你一半？”

“分不了，我煮的是長壽面，從頭到尾只有一根面條，你吃不完就放著。”

“沒關系，這面煮得有些軟了，一夾就斷。”

“……那你還說我煮得好吃？”

“好吃和面軟又不矛盾，又不是說煮軟了就一定會難吃。”

“哦。”

“來，我分給你一點——”

“……”

“怎麽樣，是不是味道不錯？我沒騙你吧？”

“廢話，我煮的面，當然好吃了。”

“……”

“還有，咳……如果你喜歡，我可以隨時煮給你吃，不限於生日。”

……

是夜。

童書雪站立在花灑前，看著玻璃門上的水跡蜿蜒而下。

她已經在這裏站立了十幾分鐘，卻依舊沒有要出去的意思，只是看著水流不斷落下，在浴室裏蒸騰滿氤氳的氣霭。

果然，白天的那些什麽平靜安然都是騙人的。

事到臨頭，她還是會感到緊張，想要退縮。

但一直站在這裏也不是個辦法，這種事始終都是要面對的，退縮也退縮不到哪裏去，除非她不想再繼續跟他在一起，而這顯然不會是她的答案。

所以她緩緩深吸了一口氣，就強壓心神，邁步走了出去。

換好睡裙，理好頭發。

又坐在鏡臺發了很久的呆，直到被熱氣蒸騰過的身體都感覺有些冷了，才慢吞吞地起身離開，回到她和季驕陽的臥室房間。

在推開門的那一刻，童書雪已經做好了所有的心理準備。

然而，裏面的情況卻大大出乎了她的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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