氣氛一時之間變得有些尷尬。

女生們都看著滾落到地上的飲料水瓶不說話, 有一個心比較大的，在笑著朝童書雪問出一句“書雪，你怎麽沒接住”之後, 也很快就意識到了不對勁，住了口, 沒有再出聲。

只不過目光還在兩人間來回掃視, 仿佛裏面暗含著什麽驚天大八卦一樣。

其實沒什麽八卦, 也沒有什麽情況不對，童書雪就是單純地不想接而已。

她認識這名朝她扔飲料的男生, 就是季驕陽在暑假裏一直找出去玩的朋友，傅霖。

也是在她十四歲生日宴上送她那枚鉆石發卡的禮物主人。

然後就沒有什麽別的印象了。

很正常, 他是季驕陽的朋友, 不是她的。

能夠把面前這人的名字對上號，已經很難得了。

就是這一點, 也是因為程藍藍在暑假裏偷竊她的物品, 其中有一樣是他送的鉆石發卡，被季驕陽用很奇怪的口吻問了, 才讓她想起來，從而記起了有這麽一個人的。

要不然, 她恐怕連他是誰都不會認出來。

雖然從季驕陽幾次提起他的話語來看, 這個傅霖好像很喜歡她, 一直想讓她當他的妹妹，又送給過她不少禮物，按理來說算是比較熟識的人, 她不應該對他這麽陌生。

可她就是沒有印象。

無論是對他的人，還是存在。

或者說，是對除季驕陽以外的整個男生群體, 都沒什麽印象。

理所當然的，對於對方朝她扔來的這一瓶飲料，她也沒有要。

沒有理由，就是不想。

硬要給出一個原因的話，那就是不熟，她不喜歡接受不相熟之人的好意。

而傅霖看上去似乎也沒想到她會這麽應對，楞了一下，臉上的笑容就有些僵硬。

不過很快，他又重新揚起了一個笑。

打著哈哈，一邊說著“不好意思，剛才沒扔準，對不住對不住”，一邊把懷裏剩下的飲料分發給其餘女生，然後上前幾步，彎下腰，看樣子是想撿起落到地上的飲料瓶。

童書雪看著，就默默地再往旁邊退了兩步，給他騰出地來，同時也免得他接觸到她。

而這個舉動也讓傅霖的動作一頓，停了一下，才繼續伸手，撈起地上的那瓶飲料。

撣了撣上面沾染到的灰塵，目光掃向她的臉龐，有些遲疑地牽動嘴角，笑了一下。

“這飲料……我再去給你買一瓶吧，小雪妹妹，你想要喝什麽？”

童書雪沒接話，依舊微垂著頭，低斂視線，仿佛沒聽到他在說什麽。

這是她不想搭理人時的慣用手段，尤其是在面對向她大獻殷勤的男生時。

通常情況下，在見了她這麽一個反應之後，十個男生裏有九個都會識趣地離開，剩下的一個雖然心有不甘，但也不會對她糾纏不放。

不是她遇到的男生都素質高，是季驕陽在初一時對那名騷擾她的校霸給出的教訓太震撼，讓所有人都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從此以後，不管那些男生有多麽喜歡她，又有多麽想跟她交朋友，都只敢上來對她打一聲普通的招呼了。

被她不理睬後也不敢糾纏，生怕步了那名校霸的後塵。

惹誰都不能惹季驕陽，惹季驕陽都不能惹童書雪，這是初中所有學生的共識。

惹了季驕陽，只會被折騰得生不如死，運氣好了還能有一條生路；

但如果惹了童書雪，就等著被直接弄死吧，連上柱香的時間都不會有。

身為季驕陽從小到大的好友，傅霖應該比誰都要清楚這一點才對。

但不知道是沒有察覺出來童書雪的態度，還是覺得和至交好友的妹妹說兩句話不算騷擾，在被回以無視的態度之後，他臉上的笑容只是消隱了幾秒，就又再度展現。

握著飲料瓶，上前一步，想繼續和她說話。

只不過還沒有等他張開口，一只手就從後面拍上了他的肩。

“幹什麽呢？”

季驕陽掛著一張懶洋洋的笑臉在他身後出現。

“大老遠的，就看見你杵在我妹妹這裏，半天也不走開。怎麽，又想忽悠我妹妹拋棄我，跑去你那裏當你的妹妹啊？”

口吻隨和，漫不經心，仿佛在開著友人間的玩笑，目光卻有幾分銳利，盯在面前人的身上，半天不錯開，游弋著淡淡的涼色。

冷不丁被人從後拍上肩膀，傅霖一個激靈，有些被嚇了一跳。

等轉過頭看清來人，又松了口氣笑開，往後給了一肘子，嬉笑怒罵。

“臥槽，季驕陽，你真是——你他媽嚇唬誰呢？走路也不出聲，屬貓的啊你？”

季驕陽格擋住了，沒有讓他擊到，臉上的笑意在一瞬間有些收斂，又旋即擴大，把搭在他肩膀上的手一收一攬，變成和他勾肩搭背的親密姿勢，漫不經心地笑著回了一句。

“就嚇唬你怎麽著了？誰讓你跑過來招惹我妹妹的。”

“滾，別胡說八道。”傅霖繼續笑罵，“我可是好心過來給你妹妹送水的。”

“送水？送什麽水？”

“還能是什麽水。這麽熱的天，又要軍訓，你這個當哥哥的居然也不給妹妹送瓶水，讓她在這裏幹站著休息，補充不到一點水分。我只好跑過來代勞了。”

季驕陽聽了，有些發楞，像是沒想到他會這麽說。

下意識地，他就往傅霖的手裏瞥去。

童書雪見狀，連忙上前一步，對他柔柔笑開，軟軟喚了一聲“哥哥”。

“哥哥，我有點渴，想要喝水。可是我沒帶手機，也沒有零錢，你能不能陪我去買一瓶？”

季驕陽又是一楞。

傅霖抓住這個時機，搶先笑著開口。

“我帶了，小雪妹妹，我陪你去買。或者你等不及，也可以喝我手裏的這一瓶。”

邊說邊舉起手中飲料，往她那邊遞去，看上去很有些想硬塞進她手裏的態勢。

也是在這時，季驕陽終於反應過來，一把拍開他的手，瞪眼呵斥。

“喝什麽喝，我自己的妹妹，我自己給她買水，用不著你來多獻殷勤。”

“還有，誰是你小雪妹妹？說了多少次了，別再對我妹妹這麽叫，想喊小雪妹妹自己找人喊去，別來禍害我妹妹。”

而後停止和他勾肩搭背的動作，推他一把，讓他滾遠邊去。

就走到童書雪的跟前，低頭看向她，露出一個有些抱歉的笑容，低聲道。

“對不起，心心，我……我沒考慮到這一點，是我不對……你——”

他似乎想對她說什麽話，但又說不出來，“你”了半天，也沒有“你”出什麽下文。

眼看著他的臉龐開始漲紅，童書雪就知道他又犯假期裏的毛病了，心裏也跟著升起了一點怪異的感覺。

本來想按照原來的方法，壓下這股情感，裝作若無其事地和他說話。

但不知道是因為天氣太熱了，對她產生了一點影響，還是換了個地方，不在家裏，周圍又有人看著，和他們獨處時的情境大不一樣。

她心底的那股怪異之情越發明顯，怎麽也壓不下去。

到後來心跳都有些亂了，無法支撐著再與他對視下去。

只能垂眸避開他的目光，搖搖頭，輕聲說道。

“沒關系，這不是哥哥的錯，你不用向我道歉。”

又道，“馬上就要到集合時間了，哥哥，你快帶我去買水吧，再晚就來不及了。”

這話提醒了季驕陽，讓他從支支吾吾的狀態中擺脫出來，加緊應了一聲，就帶她前往了自動販賣機處，給她買了一瓶冰鎮礦泉水，擰開瓶蓋遞給她。

也是趕巧了，童書雪剛剛接過，喝了一口，教官的集合哨聲就響了起來。

季驕陽就連忙催她多喝幾口，免得等會兒口渴了難受。

童書雪卻沒有再喝，她常年練舞，知道什麽樣的水分補充狀態對身體是最好的。

倒是見他額頭流了不少汗，一副很熱的模樣，就把礦泉水瓶遞給了他，讓他喝下解渴。

同時擡起手，用衣袖給他擦了擦汗。

這不是季驕陽第一次以這種形象出現在她的面前，卻是她第一次對他做出這種動作。

原因很簡單，以前她穿的是家裏的衣服，做工精致，價值不菲，不適合做這種事，現在則是穿著學校裏發的軍訓服，做工堅韌，還是迷彩底色，不怕被弄臟。

再加上心頭一點怪異的情感作祟，讓她看著季驕陽流汗的臉龐，就心頭一悸，不由自主地做出了這種動作，仿佛鬼使神差一般。

即使馬上找到了一個合適的理由，也還是把她自己給嚇了一跳。

更不要說季驕陽了，看向她的神情震驚又發懵，差點沒把手裏的礦泉水瓶摔在地上。

臉龐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起了紅，像被曬傷了似的，覆蓋上了一層濃濃的深色。

看著她，嘴唇幾下抿動，就想要開口說話。

但是在他能夠出聲前，教官的集合哨就又響了起來，附帶一句喊話。

“那邊的同學！不要再在那裏卿卿我我了，有什麽話等到下一次休息時再說，你們才剛上高中，以後還有大把的時間給你們相處，不差這一點訓練的時間。趕緊的，過來集合！”

這一句話喊出來，童書雪的手就立即觸電般從季驕陽的臉龐上收回了。

人也往後退了一步，不再看他，垂眸低聲說道：“……去集合了，哥哥。”

而後帶著未明原因的心顫轉過身，步伐無措地小跑著離開。

歸隊後還被教官調侃了一句。

“和男朋友處於熱戀期呢？這麽依依不舍的。放心，咱們這是軍訓，訓練完了之後不會上戰場，用不著害怕見了這次面就沒下次。”

全班人哄堂大笑。

童書雪臉頰發燙，把頭深深埋低，心像是風中的燭火，不規則地搖曳晃動。

“報告教官。”傅霖在後排舉起手，笑著說道，“我要申請糾正你剛才說的話。他們只是兄妹，並不是情侶，請求教官不要亂定關系，我還指望著能把女神追到手呢。”

全班人笑得更歡。

教官也笑得厲害，連連點頭表示受教，保證下次絕不再犯類似的錯誤，並感慨怪不得兩個人顏值都這麽高，原來是家族基因，真是羨慕。

童書雪沒有笑。

心像是一下被吹滅的燭火，變得冷寂起來，臉頰也不再發燙，變成了似雪的寒涼。

全身的溫度仿佛在一瞬間潮落褪去，即使被高懸的烈日照著，也只覺得冰冷。

因為她忽然想到，就像她以後會有喜歡的人一樣，季驕陽在以後也會有喜歡的人。

會和對方在一起，交往，戀愛，共度一生。

而那位喜歡之人，在他心裏的份量，是肯定會比她這個半路出家的妹妹要重的。

到那個時候，她該何去何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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