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驕陽沒有說話。

放在以往, 他不會對童書雪說出來的這些話進行多想，只會以為是她覺得兩人之間的交流變少了，有些傷心寂寞。

但現在, 好不容易才壓制下了親吻念頭的他，在陡然之間聽見這種話語, 還是用這麽傷心低落的語調說出來, 心思就有些忍不住了。

他們兩人之間的距離是在逐漸疏遠, 但也很正常，畢竟他們的性別不同, 愛好也不同，隨著年歲的增長, 不可能再像小時候那樣如膠似漆。

全世界的兄弟姐妹都會這樣。

但如果……他們兩個不再是兄妹, 而是成了別的關系呢？

這個想法一出來，季驕陽的心就再次陷入了波瀾之中, 並且久久無法平息。

極力克制著, 才沒有在面上顯出，繼續用若無其事的口吻回答說話。

“有嗎？我覺得還好啊。而且你平時不也有自己的事要忙嗎, 比如說練舞練琴之類的，我就算在家裏, 也不一定能和你搭上話。”

這話正說到了童書雪準備點的話題上, 遂微微一笑, 軟聲言語。

“所以我說我們兩個之間的距離越來越遠了。在上個學期，我就已經考過鋼琴十級啦，之後就停了鋼琴課, 只剩下舞蹈了。哥哥，難道你忘了嗎？”

季驕陽還真忘了，不禁感到一陣尷尬。

“那……你練舞也挺費時間的, 我看你周末的時候都會去練功房……”

他有些掩飾性地幹咳一聲。

“對了，你舞蹈學得怎麽樣了？有過那個……十級了嗎？”

童書雪繼續微笑。

“六年級的時候就過了，本來也是要停課的，不過我對舞蹈有些興趣，就繼續學下去了，目前已經過了專業初級，正在準備專業中級的考試。”

季驕陽繼續尷尬。

雖然她在回答這話的時候很平靜，沒有什麽責怪他的意思，但怎麽說也算是從側面印證出了他對她的不關心，只能含糊地咕噥一句，應付過去。

好在童書雪的重點也不是跟他談論這個，回答完了他的話之後，就順著這個話題，把自己一開始預先設想好的問題拋了出來。

“說起來，哥哥你不是一直在學散打嗎？聽說已經過了高段，達到能夠進入國家青少年隊的水準了，教練有沒有把你推薦過去？”

這話遞給了季驕陽一個臺階，讓他不用再像之前那麽尷尬，同時也因為談論到了他熟悉的領域，讓他的回答變得流暢起來。

“有是有，但我對進國家隊沒什麽興趣，就拒絕了。”他重新靠上床枕，仰頭說道，“當初也不是為了興趣才學這個的，能夠出師就行了，不要求太多。”

童書雪聽了，就緩緩地“喔……”了一聲，似乎有些理解，又有些不理解。

“可是哥哥，你如果不進入國家隊，將來又準備幹什麽呢？”

季驕陽看向她，臉上的表情像是她提出了一個傻問題：“當然是繼承家業了。”

頓了頓，又說道：“不過如果他們改變主意了，不想把家業交給我，那也沒關系，我可以自己去找工作，實在不行就去搬磚，這點能力我還是有的。”

他沒有明說“他們”指的是誰，但童書雪知道他說的是徐雁菡和季哲茂，尤其是後者。

因為他在之前一次回嗆徐雁菡的時候，被季哲茂狠狠發火教訓了一通，說是如果他再這樣混賬下去，就要剝奪他的繼承權，讓他沒有資格接任季氏企業。

其實，從法理上而言，身為季家上一任掌權人直系子女的季驕陽，繼承權是比身為旁系親屬的季哲茂要優先的。

但架不住季驕陽的父親去世得早，他年紀太小，無法繼承公司，只能先由徐雁菡代為管理，再由季哲茂在一旁輔助。

這麽多年下來，季哲茂雖然還是名義上的副總裁，但實權已經掌握在了他的手裏，可以說，如果他想，隨時隨地都能夠剝奪季驕陽的繼承權。

不過童書雪覺得他不會這麽做，而季驕陽看上去好像也不在乎他會不會這麽做，只有徐雁菡在當時面色變了一瞬，但也很快就恢覆了。

而她今天來找他聊天的目的，也不是為了討論他之於季家的繼承權的，所以並沒有在這一點上發散，而是順著這個話題，軟軟糯糯地說道：

“可你總不能搬一輩子的磚呀，哥哥。搬磚很傷身體的，拿到的錢也不多，等你老了，身上全部都是搬磚落下的傷痛，又沒有足夠的錢去醫治，豈不是很慘？”

季驕陽：“……”

季驕陽：“我覺得，我應該還是不會淪落到那麽悲慘的境地的……”

“我也想這麽覺得。”童書雪說道，“可你現在的成績一落千丈，連老師都找我談話了，說是再這樣下去，你會連高中都上不了，到時就真的只能去工地上搬磚了，哥哥。”

季驕陽：“……”

他斜眼看她：“你確定這話是老師對你說的？”

童書雪乖巧點頭。

季驕陽挑眉：“你確定？不是我媽對你說的這些，讓你來找我當說客的？”

童書雪花了一秒鐘的時間來進行思考，是要繼續撒謊下去，還是照實說，最終決定和盤托出，免得降低在他那裏的印象分，把這件事搞砸了。

她抿嘴微微一笑，頰邊現出兩個淺淺的酒窩：“哥哥真聰明，連這點都猜到了。”

季驕陽嗤笑：“我猜不到才是傻。我說呢，你怎麽忽然在大半夜的跑過來找我，還和我說了這麽一大堆有的沒的的話，原來是在這裏等著我。”

他本意是想嘲諷，但說到後來卻變了味，心裏止不住地冒酸泡泡，還有一點憤怒。

原來她根本不是為了和自己聯絡感情才過來的，而是受到了囑托。

如果沒有這份囑托，她是不是就不會過來了？

虧他還……還……

心裏的火苗陡然變大，季驕陽竭力遏制著，才沒有對童書雪發出來。

饒是如此，他也失去了和她平穩對話的耐心，往床上一躺，身體一翻，就背對著她，下了一道硬邦邦的逐客令。

“我累了，要睡覺了，有什麽話以後再說，你回去休息吧。”

童書雪一看他這樣子就知道他是在鬧別扭，再一聽他說的話，就更確定了。

再加上她答應徐雁菡的事還沒有辦成，不能離開，就沒有接話，學著他的樣子在床上躺下，把臉頰湊過去，貼上他的後脖頸。

肌膚相觸的那一瞬間，她的鼻尖被一陣淺淡清香的玫瑰水蜜桃味縈繞包圍，混合著一點點酒味，沈郁得幾乎要讓人心醉。

季驕陽的身體則是明顯繃緊了，好半晌，才傳來他有些僵硬的詢問：“……你幹嘛？”

童書雪依舊沒有接話。

“哥哥，你還記得嗎？”

她自說自話一般地詢問說道，聲音輕柔如同絮語。

“以前我們兩個在一起睡時，如果是冬天，就會面對面地睡在一起取暖。”

“而如果是夏天，就會像現在這樣，讓你轉過身去，把背對著我。”

“因為我覺得你的呼吸很熱，會讓我睡不著。”

“你那個時候總是抱怨我嬌氣，說我矯情，但每次說完了，又都總是會轉過身去，讓我靠著你的背……”

“所以我知道，哥哥你是很愛我、在乎我的。”

她輕聲說道。

“我也很在乎你、關心你、愛你，哥哥。”

“即使沒有阿姨的吩咐，我也遲早會過來找你的，因為你的情況真的讓我很擔心。我不知道你為什麽會變成這樣……但是哥哥，我是真的，真的，很想幫你。”

輕柔緩慢的話語徐徐送進季驕陽的心底，讓他升起一股五味雜陳的覆雜情感。

貼心、溫暖、失落、郁悶、愧疚……全部糅雜在一起，讓他分辨不清哪個才是自己的真實意圖，但有一樣是肯定的。

那就是和她一樣，他也很在乎她、關心她……愛她。

雖然這份愛可能有些變質，對比她純潔無瑕的感情，讓他覺得很羞愧，但是他會努力把它掰回來的，讓它重新回到正途上。

這麽想著，季驕陽就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忽視後脖頸處微涼柔軟的感覺，以及翻身過去把人緊緊抱在懷裏的沖動，緩緩開口。

“你……覺得我和小叔，是……什麽關系……？”

童書雪微微一怔。

她設想過他很多可能的回答，但萬萬沒有想到他居然會說起這個。

……果然，他還是很在意這一點。

不過在表面上，她還是裝作不懂的模樣，疑惑地問了一句：“哥哥和小叔叔的關系，不就是叔叔和侄子的關系嗎？哥哥，你怎麽忽然問起這個來了？”

“你知道我指的不是這個！”季驕陽有些暴躁地回答，“你這麽聰明，門門功課都能拿第一，我不相信你不知道我指的是什麽！”

童書雪沒有被他的言語嚇到，依然不徐不緩地按著自己的節奏來。

“我知道你想問什麽，哥哥。可是你就算問了我，我也沒有辦法回答你呀，這種問題，只有徐阿姨和小叔叔才知道答案，能夠回答你。”

“我知道。”季驕陽半是暴躁半是郁悶，“我要是能問他們，還用得著在這裏問你？”

“那你為什麽不能去問他們呢？”童書雪反問。

“……我問過。”季驕陽悶聲道，“在我很小的時候，我就問過他們兩個了。”

聞言，童書雪有些好奇：“他們怎麽說？”

季驕陽沈默了片刻，降低了聲音，緩緩回答。

“媽媽說，我就是爸爸的孩子，讓我不要多想。至於他……”

“他什麽話也沒說，就是在那裏笑，後來看我急了，才開始說話，但說的全部都是一些廢話。”

“先是問我問過了媽媽沒有，我說問過了，又問我得到了回答嗎，我說得到了，他就說，媽媽的回答就是他的回答，沒有第二種答案。”

童書雪認真聽著：“他們兩個既然都已經回答過你了，那你還在懷疑什麽？哥哥？”

“就是這樣我才懷疑！”

季驕陽咬牙，再度變得暴躁起來。

“那算什麽回答啊……媽媽的還能說是正常，但是他的回應……你不覺得很有問題嗎？哪家叔叔會這麽隨意地對待這種問題，不應該很嚴肅地澄清嗎？！”

“小叔叔的態度是不對。”童書雪說道，“可是哥哥，你現在這副樣子……其實，也正說明你心裏早就有了確定的想法，是不是？”

季驕陽再度陷入了沈默。

半晌，才開口說道：“……我不知道。我看過我爸生前的照片，和我很像，但是……小叔他和我更像，我們兩個走出去，誰都會覺得我們是父子……”

“小叔叔和你有很近的血緣關系，從遺傳學上來說，你們兩個長得像很正常。”

察覺到他的情緒，童書雪伸手攬住他的背，把臉在他的脖頸上輕輕蹭了蹭，柔聲安撫。

“而且，不管你是誰，心心都會一樣愛你，相信阿姨和叔叔那邊也是一樣。你永遠都是我最親最愛的哥哥。”

她特意用上了“心心”這個自稱，自從上了初中以後，她就很少這麽用了，距離她上一次對季驕陽這麽說，還是在大半年前。

這一次再度提起，實在是她也不知道該在這件事上擺出什麽態度了，畢竟關乎重大，還是人家的隱私秘辛，只能使用最穩妥的感情牌。

而她這麽做的效果也是立竿見影的，季驕陽原本有些僵硬的後背幾乎是一下就放松了下來，聲音裏也摻雜了一點動容，低低應了一聲。

“我知道，可是我——真的很想弄清楚……”

“那就去弄清楚呀。”

童書雪軟聲應道，輕靈的聲線像是月光下穿堂而過的夏風，帶著泠泠的清新潤意。

“以前小叔叔不肯告訴你，或許是覺得你太小了，不適合知道真相，但現在你已經長大了，有權利知道一切，你去問他，他肯定會告訴你的。”

她的這番話裏暗含了對兩人之間關系猜測的肯定，但此時的季驕陽已經無暇去計較這些，聽她這麽說，也就順著問了一聲：“那如果他堅持不告訴我呢？”

童書雪想了想，抿嘴一笑，清麗的眼眸裏罕見地帶上了一點促狹色彩。

“那你就堅持到他肯告訴你，不管是動口也好，還是動手也好，哥哥你只要一直堅持，小叔叔他肯定就會舉手投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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