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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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西川聯系了一些心腹,約他們與自己見面。霍家大宅已經被查封,但他那座山腰別墅還沒有,他如今開著車,正準備往那裏去。他平時的保鏢時機都因為那件事情被拘捕,於是目前也只有他一個人在路上。

這是霍西川從未遇到過的困境,但霍西川從來不會為困境而慌亂,他的內心依然冷靜甚至冷酷,他盤算著如何整治葉荊,如何扳回一城,卻發現有個人站在路中央。

那個人穿得很單薄,身形高挑,有一張好看的臉,叫他一瞬間心跳便加速起來。

他總是那樣不馴,哪怕如今也在抗拒著自己的感情,仿佛是他窮盡一生都無法得到的事物,叫他心動又心痛。

他如今怎麽會來?

然而很快霍西川又意識到,那個人是白越。

顧遠的頭發要更短一點,看上去會更精神一點,更沒有這樣平靜到近乎漠然的神情和周身拒人千裏之外的疏離氣質。

很久以前,他以為見到白越他會心潮起伏,可如今突然見面,他心中更多的是愕然而非心動。

從前是怎麽樣都好,白越對他已經是過去了。

他甚至非常理性——白越是個心思很多的人,他突然出現在這裏絕對不會是偶然,甚至會藏著白越自己的算計,他不覺得自己有虧欠白越,但白越終究帶給了他無數陌生而痛楚、痛楚而酸澀的體驗,給他寡淡的人生添上了不一樣的色彩,他可以不愛他,卻難以完全忽略他。。

白越對他的反應一點也不驚訝,他總是冷靜而篤定,好像什麽他都不會意外,什麽都在他的意料之中。白越插著口袋,呵出一點寒氣,靜靜看著他下車向他接近。

“顧遠跟你在一起嗎?”那是霍西川問白越的第一句話。

於是他看見白越微微擡了擡嘴角,他一切表情的幅度都很輕微,蘊含著好像隔了一層玻璃似的感情,他曾想打破那層玻璃,可如今他記掛著的,想征服的卻是另外一個人。

截然不同的那個人。

白越神情有些不悅,但他很快壓制住了情緒的波動,似笑非笑:“當著你的仰慕者問另一個人在哪,霍總覺得適合嗎?”

霍西川沈默了下來。仰慕者——當初白越滿口謊言的時候是這麽說的,他眉眼裏帶著笑意,帶著一身謎一樣的信息,因此即使是這樣顯而易見的謊話,霍西川也對殺他而心存遲疑,甚至無可避免被他吸引。而如今他說著這樣的話,姿態冷淡,面無表情,那對霍西川無疑是一種嘲諷。

霍西川冷冷地說:“我至少曾經待你發自真心。”

白越低頭笑了笑,說不清那笑是嘲諷還是苦澀,無數過往時光都在那冰冷的一笑中沈澱。

強迫是真心的,羞辱也是真心的,想得到是真心的,想破壞也是真心的。他認為這出自於“愛”。

可白越從來誰的話都不聽,又憑什麽霍西川認為是愛他就相信是愛、甚至為了這種“愛”容忍他。

如果愛本就是這樣的充滿負面意義的,那愛情便毫無價值,如果愛不是這樣的,那他做的一切不過是受著更惡劣的感情的驅使,他不必理解,更不會屈從。

霍西川將他視作一個謎題,那他便把霍西川視作一個亟待解決的難題。

白越不打算和他談論感情。

罪孽便是罪孽,用感情衡量罪行,是對被侵害者的二次淩辱。

他漠然地和霍西川對望著,忍耐那些翻湧著的叫他反胃的過去、無法逃避的屈辱,被長期的打壓而滋生的不由自主的恐懼,他從來不願意向別人展現任何可能的弱點,尤其那個別人還是他的敵人。

霍西川沈默地看著他,最終是白越先出了聲,他拒絕了一切虛偽和客套,看著霍西川的眼睛:“黃毅嘉的兒子……黃承華,是你殺的嗎?”

霍西川此時終於有點意外——他沒想到這件事還能和白越聯系起來。

這件事他是記得的,一則是他原本很少這樣隨手殺人,殺人放火的事情向來有人替他去幹,但那一段時間他實在太過煩躁,出門和人談事情也是因為無論在哪裏,他都能感覺到重重的壓力,他要出去透透氣。然而恰好談到竟緊要關節的時候,發現到一個不入流的小混混的竊聽,他幾乎是不假思索就讓那個人永遠都聽不到。他承認最近的環境多少有點讓他風聲鶴唳草木皆兵,但即使他不是親自動手,也會有人為他動手,從結果而言那是一樣的,他並沒有打算考慮更多。

但他記得這件事的第二個原因則是他後續的麻煩,他很快發現死的人是海城的公子哥兒,誰也沒想到這樣的人還會晃到這種不需要花什麽錢的地方。為了料理這件事,他的手下大費周章,才算是把這件事掩飾了下來。不過痛失愛子的黃毅嘉卻糾纏不休,一再要求警方調查,給他帶來了不少麻煩。

因為這個大麻煩,那之後他談事情都選擇更隱秘的地方。

對待警方他可能會敷衍答過,但對待別人霍西川顯然不需要做什麽掩飾,他看著白越幾乎有些淡漠的神情,他卻因為另一張相似的臉而略感焦躁,他幹脆地回應了白越的問題:“的確是我。”

白越抿了抿唇,神色閃過一絲痛楚似的神色,他整個人都好像有點顫抖,臉色也非常糟糕,但他也很快冷靜下來。

“我明白了,”白越輕輕吐出一口氣,睫毛顫抖著在幽深的眼瞳中投下陰影,他微微擡起臉來,輪廓美好,有著瑩潤的光,可他的眼神是冰冷而倔強的,帶著敵意,看起來就好像挑釁一樣,“霍總無事可做,不妨陪我走走。”

霍西川看著白越的模樣,心中一動。

有時候他覺得他早就忘了白越的樣子,但真正見到他又發覺白越的很多模樣其實本身就沈澱在他的心底,稍一攪動就帶著無數塵埃翻湧起來。

可那些非得不到的感情、為他的喜怒而波動的感情,最終都歸於冰冷和沈寂。

白越的確是好看的,他有很多動人的姿態,在他身下痛苦求饒的時候,不得不說出自己不想說的話的時候……那的確是令他動心過的人,可到了如今,他註視著白越,只剩下淡淡的敵意和冰冷的衡量。

白越做不了什麽,他有很多小聰明,但很可惜他只是一個普通人,出身於普通的家庭,只要他願意,白越的父母都能死於“意外”,白越沒有任何助力。白越原先借由顧遠的消息而依附於李寄明,但李寄明如今在監獄中,他已經無人可依。他連一輛車都借不到正是證明。

白越也的確是聰明而狡詐的,但在那之前——白越一個人的時候,每一次的算計到最後也是被他識破,讓他一次又一次把他抓回來。

他更清晰記得的是白越在他身下綻放的模樣,一次次屈服於他的姿態,那不僅是他愛過的人,也是他嘗試過征服最終放棄的人,甚至——是如今顧遠十分在意的人,假如對這個人心存警惕,有何異於承認他征服的失敗,甚至是在對這個人示弱?

霍西川神色平靜,對白越擡了擡下巴:“上車吧。”

白越沈默地跟著他上車,他甚至讓白越自己指路告訴他想去哪裏。

他等候著白越會給他造成的威脅。

他們最終目的地是一個廢舊的工廠,這裏罕無人跡,周邊都缺乏監控,他很快明白白越想做什麽,他擡了擡唇角,是冷笑的模樣。

工廠是廢舊的,機器卻依然在嘈雜地轟鳴著,霍西川皺了皺眉頭,隨手對下屬發了一條短信,他看到發送失敗的提示後,眉頭皺得更深了一點。

海城郊區,信號不會太好。

但他身上有警察們裝的電子監控。

於是霍西川甚至笑了:“你還想做什麽?”

白越沒有理他,看著這工廠一地的灰塵,輕聲說:“我之前找到這裏,花了點力氣修理機器,沒想到真的還能用。看著不喜歡可以毀了,用不上可以扔了,人類就是這樣。”

霍西川皺了皺眉頭。對他來說,不需要就棄置一旁,礙事了就殺掉,想要得到就去占有,得不到就去掠奪甚至毀掉,那是很正常的。

對白越如此。

對很多人都如此。

或許顧遠是不一樣的——他至少曾經想念過、想要彌補過顧遠的笑容。

於是霍西川回答:“也不完全如此。”

白越沒有說話,依然在慢悠悠看著工廠破舊的墻壁設施。

就在白越繞到他身後的時候,霍西川微微垂下眼睛,他明白白越兜了那麽多圈子,終於到了圖窮匕見的時刻。

他心裏有一種微妙的感覺,正如一只貓看著老鼠在自己手下掙紮,帶著幾分冰冷的愉悅。

白越迅速向他接近,那雙冰涼的手帶著一塊冰涼濕潤的手帕捂住了他的口鼻——

霍西川早有準備,屏住呼吸,他手肘使力,撞擊對方的肋骨——白越發出一聲吃痛的悶哼,動作也軟了些,霍西川找到了機會,鉗制住了白越的手腕,他將白越拖到自己的面前,冷笑著說:“白越啊白越,你的身手看來那麽長時間都沒有長進啊。”

白越的手腕被握得發痛,他忍著脫臼的痛苦,回身直視著霍西川,那眼裏好像藏著火。

他的頭很疼,全身也很疼,為了集中精神與霍西川對峙,他的意志力幾乎已經透支,冰冷的汗水從他額上不斷滲下來。

霍西川沒說話,他在想要怎麽處置白越——

假若他此時還選擇放過,那他便不配做霍家的掌控者。

他俯下身來,冷冷地逼視著白越,問道:“顧遠在哪裏?”

白越應付得十分吃力,他的視線都是黑色和白色在對撞,可是他還竭力和霍西川對視著,他驕傲地仰起頭來:“你不配提他。”

霍西川眼色驀然變深,他察覺到某種情感已經在白越的身上蘇生,他覺得詭異……並且荒唐。

但就在他走神的片刻,一股帶著麻痹感的痛意從他的腰際傳遞到他的四肢百骸,他的手軟軟放了下來,整個意識都有如斷電一般陷入一片黑暗之中。

白越喘息著退開,他手上的儀器還帶著微弱的電流。白越慢慢站直身子,關掉儀器,將它收入自己的口袋中。

“我知道你一定在小看我。”

他神情冷漠地看著已經昏迷過去的男人,終於松了一口氣。

他長久以來的夢魘,如今如同一座大山,在他的眼前崩塌。

可他的心悸始終未能停止,方才的對峙透支了他的精力,他的眼前時黑時白,他步伐零亂,想要尋找一個什麽東西依靠,可他沒走幾步,整個人就栽倒在地——

顧遠掙紮著睜開眼睛,此時他的身邊已經空無一人,他看了看時間,忍不住罵了一聲臟話。

副駕駛位上還留著白越留下來的筆記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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