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荊看上去並沒有什麽奇怪的地方，他溫和地請他們坐下來，隨意地和白越說了幾句，問他最近有沒有什麽難處。最後在白越不耐的態度下才轉向顧遠說起了正事。

他要問顧遠的是霍西川那邊的一些詳細情況，大半夜的顧遠強撐著精神，隨便說了一些。

最後他看著葉荊唇角那抹春風般的微笑，終於生生把話停下來。

面對突然來臨的沈默，葉荊有些詢問似地看著他，卻沒說話。

顧遠聳了聳肩，“如果你還需要依賴這些過時的信息的話，柳爺的代理人恐怕還要再換一個。”

葉荊笑了起來，他的微笑此刻終於傳遞到眼睛裏。

“抱歉，”他這句話裏沒有半點歉意，“我單純對白越也想要保護的人有點好奇。”

白越原本在一旁抱臂閉目養神，聽到自己的名字微微睜開眼來，即使面對的是葉荊，他的語氣也十分冷淡：“別突然說些惡心話，他如果被霍西川抓住很麻煩，這張臉我也會覺得不舒服。”

顧遠這時倒是註視著白越的臉，他皮膚要比自己白一些，姿態也很冷靜淡定，襯著他深色的眉眼短發，有種清冷的意蘊。白越的眉毛微微皺起來，幅度很小，但依然能被顧遠看出他的不太愉快。

顯然葉荊也註意到了，白越的不愉快便轉換成他的愉快，他微笑起來：“我第一次看你這樣說話。你這樣子好像護犢子的……呵。”

顧遠很快察覺到葉荊那看熱鬧一般的意味，便笑了笑，轉向葉荊：“想找白越在意的人？”他的眉梢微微揚起，就像他滿帶著興趣的語氣：“比方說你覺得白越知道你和顧則烽的事有點危險，所以也想找個把柄壓制一下？事先說明，我最近看起來的確比較廢物，但真的做不了白越的軟肋。”

葉荊在被顧遠說破時，面容有一瞬間的冷肅，即使他很快松弛下來，顧遠仍能感覺到空氣中的那一絲緊張，葉荊看向白越，白越淡淡地說：“我沒跟他說過你的事。”

於是葉荊微笑起來：“你的確值得白越把你當作夥伴。”

顧遠便靠過去，笑著問道：“那值得你派遣來保護我的人力嗎？”

葉荊怔了怔，而後笑了：“我真希望警察局能用你。”

這段時間顧遠的確安分得很，他身份尷尬，甚至在警察局裏暴露出救過霍西川的事情，他即使心急如焚，也只能什麽都不做，在葉荊眼裏，原本是個無用的人也無可厚非。

顧遠說：“我也希望。”

接著葉荊便沒有再把精力放在顧遠身上了，他和白越討論起一些霍西川的事情的細節。

白越托著下巴，大半夜的他看上去有點困倦，慢慢地說：“霍西川最近很小心，他的確知道有人刻意對付他，寧願放棄一點利益也會收縮防線。”

葉荊若有所思：“你覺得明天的賭場……他會去嗎？”

“蛇頭好賭，他如果和霍西川約見面談生意，十有八九就在賭場，海城如今派頭配得上蛇頭的賭場，也只有霍西川和李寄明的，”白越思忖著說，“就目前的情勢而言，除非蛇頭找事，否則不會去李寄明那裏。”

葉荊微微抿了一口酒，他是個風度絕好的人，即使有酒，也是輕微示意了一下兩人，並沒有強行邀請。“只是這單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他沒有一定來的理由，卻也不會不重視，不好預測霍西川的想法。”

“那就按他會來的情況做預案吧，”白越靠在柔軟的沙發上，他舉著酒杯卻沒喝，手指潔白而修長，酒液在燈光下投落斑斕的影子，“我是這樣建議李寄明的，找個人去賭場滋事，在我的配合下，警察會很快過來，順帶著就把他的大賭場給查封了。因為非法經營，霍西川必須接受另一輪調查，如果有合適的信息，我會再透露給你。”

葉荊正想要說些什麽，手機的震動打斷了他，他瞧著屏幕上的號碼，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接過電話。

他聽著神色越發凝重，最後應了一聲“我現在過去”，便掛斷了電話。

顧遠倒是在隱約的聲音中聽出了一個還算有印象的酒吧名號，他轉頭看了白越一眼，白越正用同樣的目光看著他，顧遠忍不住笑了起來，白越卻是突然垂下眼避開了他的目光，

葉荊站了起來，說：“臨時有些急事，失陪，稍後我會安排人送你們回去。”

葉荊面上沒顯出什麽情緒，但他匆匆離去的動作還是能夠看出這件事對他的急迫。

白越註視著他的身影離去，最後收回目光，微微勾了勾唇角。

“我一直不大明白葉荊為什麽要保著顧則烽，說是能利用，其實也著實一般，現在也不流行什麽扶持傀儡這一套……顧則烽反倒本人是麻煩一大堆……”

白越慢慢地說著，不知道是不是錯覺，顧遠感覺白越的語氣總有些軟綿綿黏糊糊的，一點都不像平時那個疏離冷淡的白越。

顧遠循著他的話語，註視著白越的神情，說了下去：“葉荊覺得我對於你和顧則烽對於他差不多。”

他看到白越慢慢笑了，那笑意像是湖中突然蕩起的漣漪，從嘴角傳遞到眼神，再到顧遠宛如一團糨糊的心中。

白越聲音很輕：“在我的心裏，你是少有的能幹啊……”

那是很平常的語氣，也是很平常的一句話，顧遠心裏卻宛如被什麽撞擊了一下，巨大的欣喜和不可名狀的惘然在他心中化為音浪反覆回蕩，顧遠愕然看著白越，可那個人眼睛已經閉上，整個人有點滑了下來，困倦好像覆蓋在他身體上，他手中的杯子都搖晃著沒來得及放下。

顧遠趕緊過去扶住他手上的杯子，小心翼翼地想要取下來放回桌上，免得白越待會潑得一身酒，白越卻順勢倒在了他的肩頭，他的表情是少有沒有戒備，顯得安穩而靜謐，睫毛很長，在白皙的皮膚上投下淡淡的陰影，挺直的鼻梁下是淡粉的花瓣一樣的唇瓣。

顧遠記得那種觸感……溫柔，脆弱，濕潤，顧遠的手指不自覺地擡起來想接觸他，是白越含糊不清的聲音打斷了他的念頭。

白越的聲音輕得像一團棉絮：“不對，霍西川他……”

聽到霍西川的名字，顧遠的身體一僵，有短暫的空白。

可他還想聽下去，白越後面的話倒是徹底被綿長的氣息吞沒了，白越柔軟的頭發落到顧遠肩上，帶著他的溫熱和氣息，安靜得像一只突然馴服的小動物。

顧遠的手慢慢收了回去，他看著頂上過於豪華的燈，有些出神。

“你這樣一點都沒有防備真的好嗎……”

顧遠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他回想起過去，他有很多機會可以殺人求得解脫，甚至那一天他完全可以一走了之，但是他沒有，這完全不能怪別人懷疑他的立場，就連他自己也很困惑當時的選擇。

他絕對不可能回應霍西川那種過分激烈的感情，但為什麽——至少在某一刻動過惻隱之心？

甚至這件事從霍西川那裏，在警察局中被說出來，憑白越的手段，他不可能不知道這件事，為什麽還能對他交付這樣的信任？

……在他甚至不敢相信自己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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