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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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遠落到如今的境地,當真只是個意外。

他的確不是海城人,他的家鄉、他的工作都在綠城。幾個月前,他們接到消息,他們盯梢的那個人物會和海城的李寄明有所交易,菜鳥警察顧遠受命前往海城,借由線人引薦給當地大佬柳四,不久之後,能夠潛入李寄明身邊,配合本就在李寄明身邊的線人,裏應外合做好布置。他的同事跨省追捕完成,他也完成了自己的使命,回到警察隊伍中來。

——他原本應該這樣的。

誰也沒料到霍西川打亂了一切。

開始的時候顧遠想逃,費盡一切心思想要得到外界的消息,他根本沒法對霍西川說出一切——強龍不壓地頭蛇,更何況他還是個立場相對的小警察。他不覺得他的身份會讓霍西川對他有一絲一毫的顧忌,與這個相反,霍西川應該會當機立斷斬草除根。

顧遠受盡了屈辱和折磨,終於有接觸到外界的機會,可是李寄明那邊的臥底告訴他所有人都覺得他死了,自己的同事也陸續撤離了海城。

盡管如此孤立無援,那個人依舊是打算送他回去的。

但顧遠不願意。

他至少目前還不能回去。

他如今已經能夠體察到霍西川的可怕,也清晰知曉黑道白道幾乎沒有人想招惹他,他是警察他能離開,他的後路——比如家人和履歷都有人為他做好,可是白越呢?

白越只是一個普通人,他的父母還被拿捏在霍西川手上,為此他躲藏起來,這輩子都是已死的身份。

更何況顧遠也不甘心——憑什麽讓霍西川找到白越又開始另一輪的折騰?

對顧遠來說,他所遭受的是恥辱,是痛苦,但至少他是一個警察,對霍西川並非完全無法處理,他有霍西川集團內部的情報,甚至包括一些接頭地點和近期重要交易,而他可以將這個交給他的警察同僚們,甚至裏應外合……

正如顧遠對白越的藏身地有所了解,他也知道他在海城應該找的警察局的位置。但他還未曾接近,便已經發覺有黑西裝站在附近。

顧遠頭皮發麻——他並不認為霍西川能識破他的身份,反倒是霍西川有可能認為他最可能做的事就是報警才這樣安排,可這霍西川不是忙著找白越嗎?哪來的那麽快的反應!

情勢有變,顧遠當機立斷掉過頭去,隨便打了個車,消失在人群之中。

顧遠靠在椅背上,從容地讓司機送他到海邊,還問了根煙,翻過欄桿,叼著煙慢慢地走。

這一片地方礁石淩亂,並沒有什麽人到來,更何況這是一個冬天。

海風腥而冷,顧遠心裏忽然有一點離奇的想法,他脫了鞋往海裏走,想感受下水面到底是何時下沈。海水冰冷,冷意從他足底襲遍全身,顧遠好像毫無察覺,他腦子有太多的淩亂思緒,在如今暫時去不了警察局的時候,他整個計劃就被迫改變了,逃跑這件事一回生二回熟,他選擇在霍西川身旁等待。

霍西川對他來說是太可怕的敵人,他想要達到自己的目的,需要一些時間去整理所得到的一切信息。

然而是一聲厲喝打斷了他的沈思。

顧遠回過頭去,霍西川的車停到一邊,霍西川站在風中,距離實在太遠,他看不清他的表情。

顧遠回身朝他微微一笑。

然而霍西川並沒有回應他這樣的友好,他來到的時候粗暴地拉過顧遠,顧遠有些失去重心,被他拉到了懷裏,他感覺霍西川心跳急促,身軀滾燙,但霍西川很快就放開了他。

霍西川握住他的手腕,力道太大連他都覺得很疼。

他擡頭去看霍西川,這個向來喜怒不形於色的男人如今臉上卻有著顯而易見的怒氣,可見霍西川是多麽怒不可遏。

霍西川咬牙切齒地說:“我果然給你自由太多了!”

顧遠眉眼微彎,是笑了。他隱約間想起了白越,那個曾經和他一樣困鎖在那所宅邸的人,如今大概可以好好收拾東西跑路了。

顧遠想起他借的錢大概沒機會還了,也沒用多少,心中有點可惜。

他看著霍西川,慢悠悠地問道:“沒找到白越啊?還是說發現白越果然已經死了,來找我這個替代品?”

顧遠想要抽開手,發現根本掙不開,他也不想做無謂的糾纏,又笑了笑:“很喜歡白越嗎?可是他寧願死都要離開你,這你還不懂嗎?”

霍西川臉色更為陰沈,他的力道幾乎要捏斷顧遠的骨頭。

霍西川有太多辦法讓他感到痛苦,然而他看到顧遠的模樣,心中最軟的地方好像生了根不知名的刺,稍微呼吸都會覺得痛。

顧遠站在海風中,是那樣平靜而悲涼地看著他。

如果他早些——早些停止自我安慰,他是很容易明白顧遠和白越的完全不同的,他有著太過明亮的底色,喜和怒都是那樣張揚,他有著很明顯的向往,喜歡許多淺顯而微不足道的東西,很容易就可以讓他心情轉好。

這個人心裏好像一直有一簇火苗在燃燒著,是他一次又一次地熄滅那團火焰。

第一次是在那間醫療室,他擡頭看著慘白的天花板,耳邊是顧遠痛楚的聲音。他其實並沒有問到答案,可是他頭一次心軟了,他覺得可能答案也沒有那麽重要。然而醒過來的顧遠,好像已經再也不是原來的顧遠。

第二次或許就是現在。顧遠的眼中沒有歡喜也沒有憎恨,他眼裏只有淡淡的悲涼,他看向的也不是霍西川。

霍西川心中一痛,卻是慢慢放開他的手:“……你為什麽這樣一而再再而三地惹惱我?”

顧遠明明應該很痛,可他看都沒有看自己的手,他淡淡笑了笑:“因為我活著好像也沒什麽意義?我不就是個替身而已嗎?……等你找到白越了,我是不是就該在世界上消失?”

那根刺終究紮進了霍西川的心裏,苦澀的氣體填滿了他的胸腔,他並不知道這種感情究竟算什麽。

白越是重要的,是他讓自己知道了自己還有真正想要追逐的東西,也是他讓自己人生第一次感覺自己受人珍視,即使如今白越沒死那證明恐怕白越對他的珍視不過是一個騙局,但他對白越的執念已經不容他再失去一次。

那顧遠是什麽?

他說不明白,他甚至能為他主動模糊自己的原則。

但又恰是顧遠,讓他知道白越是如此不可替代——分明是一樣的面容。

他或許隱約能感覺到,那個背著他顛簸焦急地對他怒吼的人,恐怕再也不會回來了。

顧遠不會再在他面前看著天空露出期待而寂寞的神情,他們也再也不會有那樣安靜而綿長的時光。

霍西川極力蓋住心中的異樣情緒,面容還是那樣冰冷:“無論你是誰——就算你是個垃圾,也得歸我處理。”

顧遠被霍西川帶了回去,霍西川將他扔在後座的時候也把自己的大衣扔了過來,披在他身上,而顧遠任由衣服滑下來,看著外頭的風景。

回去以後霍西川果然把他關了禁閉,他的活動範圍開始如同最初一樣被限制在那白色的房間裏,連陽臺都是鎖著的。

顧遠起身的時候一身歡愛的痕跡,帶著說不清的酸麻,他披上衣服打量這個房間,如今的陳設於他看來處處都是白越的痕跡,白越的掙紮變作了固定的家具、絲毫不尖銳的筆,白越的愛好變作那一排排的書,他一開始就生活在白越的陰影之下。

白越自始至終的疏離,白越偶然的自得和孩子氣,還有他未曾見過的白越的激烈掙紮,白越的厭倦絕望,都曾被這裏所目睹。

如今白越大概走了吧,可能永遠也不會回到這裏。他想起自己見到白越的時候,當時雖然有所準備,但心裏還是受了很多沖擊的——甚至他還有點慌亂,加之雙方都不大信任,於是很多該說的話都沒有說。

以後應該不會再見面了。

顧遠想著走到了窗邊,天色方才蒙蒙亮,有苗圃工人拖著裝雜物的小車前來做定期的庭院維護。那人帶著口罩為樓下的灌木叢噴灑農藥,小車的大桶上還有些參差的植物枝條。

那個人好像察覺到了他的目光,擡起頭來,在和他目光接觸的一瞬間,扯下口罩,朝他一笑。

顧遠一瞬間不知道該氣還是該笑。

——這個白越,真他媽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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