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攙著霍西川回去，路過那間琴房的時候霍西川卻停了一停，黑西裝們都退到一旁，只有霍西川帶著顧遠進去。

“怎麽了？”顧遠問。

霍西川不答，只是坐在琴凳上，手指劃過琴鍵，流瀉出流水一樣動聽的音符。

他大概來了靈感，手指輕按作為起音，他的動作行雲流水一般，那些悅耳的音樂圍繞在顧遠耳際，顧遠卻是仿佛只能看到霍西川。

霍西川的姿態是那樣安靜，他微微垂下眼來，睫毛遮住眼底不定的流光，清瘦修長的手指像是蝴蝶一樣在琴鍵上游動，他的神情平靜而溫柔，一點也不像霍西川。他是那樣熟練，動作優雅，彈奏著動人的曲子。

一曲終了，霍西川將顧遠的怔忡放在眼裏，說道：“是你之前彈的那一曲。”

顧遠更加茫然，這個旋律他的確很熟悉，卻不記得是哪裏給霍西川聽過——他覺得可能是白越的事情，但理智告訴他霍西川已經不會這樣做。

顧遠感覺霍西川的情感是一個危險的漩渦，他一點都不想和霍西川談論這些，他慢吞吞地說：“我聽說你很討厭彈琴。”

“突然想起來而已。”霍西川慢慢站起來，由他帶著他回去。

“我爸是個廢物，”霍西川註視著空闊的別墅，“霍家那麽大的家業，他是長子，養出了他，他卻只會吃喝玩樂。他連吃喝玩樂都做不好，天天惹麻煩回來，我爺爺很不喜歡他。”

這座大宅空空蕩蕩，霍西川不說話的時候，只有他們輕微的腳步聲。

“其實也無所謂，霍家多的是人要，我爺爺不是只有一個兒子，他有很多兒女，沒了我爸也可以關註其他人，但我爸著急了，他清楚爺爺假如過世，他不會是他們的對手，所以他想到了我，”霍西川忽然冷冷地笑了笑，“每逢他欠了一屁股債不好意思提，或者爺爺不給，他就會押著我去各種爺爺會來的宴席，讓我去給爺爺彈曲子，我爺爺覺得我不錯，心情就會好點，就能給他錢了。”

顧遠沒有說話，他只覺得霍西川那雙手好像又開始發涼了。

他遲疑著問道：“你媽呢？你又不是他一個人的兒子，你媽也不勸勸他？”

霍西川忽然找到了他的手指，緩慢地握住了他的手，顧遠的熱意漸漸傳到他的手心裏，使他能夠繼續說下去。

“我母親過世得很早。”

“啊，”顧遠有些無措，“那辛苦了。”

“她是個性格有點古怪的姑娘，不是什麽有錢人家，嫁過來後家裏也很少來往。我爸貪戀她的容貌，當初執意要娶她，我爺爺並不高興，而我爸沒有多久就失去了新鮮感，在外邊胡天胡地，我聽說我母親病逝的時候，他才剛剛從夜總會出來。我母親過世後他也沒怎麽後悔，他一直怨恨著她，覺得要不是因為娶了她，爺爺也不會那樣嫌棄他。”

顧遠忍不住去觀察霍西川的神情，霍西川卻很平靜，所有情緒都掩藏在那雙黑色的眼眸裏，沈靜得幾乎沈寂。

“恨他嗎？”顧遠忍不住問。

“嗯？”霍西川有些疑惑地看了看他。

他看到顧遠正在專註地凝視著他，眼中好像還倒映著他的模樣，那眼神也說不上擔憂，卻依舊是他平常難以見到的認真，他好像被什麽燙了一下似的，心裏突然變得溫熱又柔軟。

“沒空，”霍西川將他的手握得更緊一點，聲音平穩，“後來我才知道我的母親不是正常死亡，或許有一天我也可以這樣非正常死亡，我沒有時間去在意別的事情。”

顧遠回想了些見到霍西川以前他知道的關於霍西川的消息，只有他的出身，他的受重視，他的殺伐果斷，他的狠厲和可怕，從來沒有人提過這些略顯狼狽的童年。

“那你爸呢？”

“我爸？”霍西川眼中忽然閃過一點近似於嘲諷的笑意，“大概在某個療養院吧。”

顧遠低頭看了看，霍西川的手，是那樣的冷。

“行了，”顧遠下意識搖了搖頭，不知道想甩掉什麽，“反正你霍少現在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過去的不愉快就管他娘的幹——”

顧遠的下半句顯然不太文明，被他硬生生吞在喉嚨裏。

霍西川註意到他的異常，側頭看他：“怎麽不說下去？”

他是下意識去問，卻發現顧遠下意識吞咽了一下。這樣的動作表示不自覺的恐懼。

但顧遠還是很快就鎮靜下來，他笑得燦爛卻虛假：“那不是你不喜歡嗎？”

顧遠的手幹燥而溫熱，可他的笑容卻其實並沒有什麽溫度。霍西川能夠想起很久以前他見到的這個人的樣子，帶著他討厭的張揚，甚至有時候還會虛張聲勢，笑容卻一直很明亮，像正午的日光坦坦蕩蕩砸在人臉上。

他記不清楚顧遠什麽時候不那樣笑了，當他有點想念那個樣子的顧遠，可如今的顧遠連說一句話都下意識地在自我克制。

他恍惚間回憶起對方隨口的話語——

“你霍少現在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不是的，他想要的一直都沒有得到。

他以為握住了白越，白越卻用死亡給他的一切期待劃上終止符。他承認了顧遠，可如今顧遠的心扉卻不再向他打開。

他如今清晰地發覺，他想要的恐怕永遠都得不到，無論他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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