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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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曜到來的時候,顧遠正赤裸著上身,以一種別扭的姿勢,用布條艱難地包裹著霍西川的傷處。他聽到腳步聲擡起頭來,那一瞬間的眼神有種野獸一樣的警惕,而當他辨認出來人的時候,又癱軟似地放松了下來。

“真快,那我豈不是白忙活了。”顧遠還隨口抱怨。

祁曜低頭看著他倆,目光閃動,他沈默地半跪下來:“我先幫他止血,很快帶你們回去。”

祁曜到來之後一切都變得很輕松,祁曜簡單處理了一下霍西川的傷處,不知道用了什麽辦法驅車帶他們離開了這個本應該封鎖的區域,一路超速,帶他們去到治療的地方。

然而直到做手術,霍西川都沒有放開他。

顧遠自從那次之後就對這一類場所頭皮發麻,一天的緊繃已經讓他疲憊到了極致,可他還是忍不住抗議:“我什麽時候可以走啊?”

——霍西川明明已經陷入昏迷,卻還緊緊握住他的手,用力得發白。

主刀醫生並不是祁曜,他也嘗試過頒開霍西川的手指,但霍西川卻好像全部意志都在那雙手上一樣,好像顧遠的手就是黑暗中唯一一點火光,而他是那只走投無路的飛蛾。

“這種地方就不用我陪著了吧?”顧遠說。

但是沒有人能和霍西川講道理,況且還是昏迷的霍西川。

顧遠看著這個到了這個情況都無理可講的人,他蒼白、昏迷、冷汗涔涔,連痛苦都無法壓抑,看起來和清醒的樣子一點都不像。

顧遠忍不住嘆了口氣,用另一只手包裹著那冰涼的手背。

他蹲下來輕聲說:“放心吧,我現在不會離開你。”

他被自己這樣無意識的語氣與動作驚呆了,安慰自己應該沒有人聽到,然而這個時候,奇跡般地,霍西川慢慢松開了手。

得以解放的顧遠終於離開了手術室,他盯著雪白的墻面,思緒萬千,反而顯得有些茫然。

祁曜關上門走出來,在他旁邊坐下。

顧遠不太習慣祁曜的沈默,於是主動開口說:“醫生怎麽不去做手術啊?”

祁曜的目光落在顧遠的臉上,顧遠有很明顯的疲勞神色,雖然還是笑著,但那笑容也不怎麽明亮。

“……這事還是讓專業的來吧,”祁曜說,“他們信得過的。”

顧遠笑了起來:“你不專業所以來給我做手術是吧?”

祁曜卻沒有回應他的玩笑,他沈默了許久,顧遠察覺到他的神情裏有一種不同尋常的警惕和探究意味,大約還有點——敵意?顧遠本應全力應付,但他今天身體和意志負荷已經太大,他只能說些無關痛癢的東西。

但祁曜下一句話的語氣又很平常。

“這次……謝謝你。”

“嗯?”顧遠歪頭看著他。

祁曜沒有打算繼續這個話題,而是看著顧遠的眼睛。

他是個生得俊朗陽光的青年,經常面帶笑意,顯得跟黑社會們截然不同,但他如今認真看著顧遠,顧遠能感覺他的眼神裏有什麽東西在呼應著他黑道世家的血脈。

“你為什麽不走?”

顧遠沒有想到祁曜會對他說這個,不由怔了怔。

祁曜卻不如平日有好耐心,他很快接著說:“現在你可以離開霍西川身邊了,這可能是你唯一的機會。”

顧遠卻躲開了他的目光,他慢慢擡頭看著射燈。

白色的墻壁,白色的光,一切都很明亮,他已經逃離了那個小巷裏帶著血腥的黑暗夜晚。

逃開了那冰冷的手、溫熱的鮮血,和驟然而來的擁抱。

顧遠掩飾著什麽一樣用手蓋住自己的眼睛,手放下來的時候他緩緩地笑了:“我不能走。”

他感受著祁曜的註視,語氣竭力輕松。

“誰知道霍西川什麽時候想和我的家長……接觸接觸呢?”他微笑著看向祁曜,“你能幫我保證嗎?”

祁曜的確是知道霍西川一直有在白越父母身邊監視的,過去是為更好掌控白越,如今是覺得白越假如活著一定會回家。但他覺得很疑惑,假如“顧遠”不是白越的話,他憑什麽在乎這個?……或者他根本就是像白越一樣滿口謊言的人,利用這樣的理由為自己作為掩護?

可他在顧遠臉上找不到答案。

顧遠的眼神很寧靜,寧靜得不像他。

祁曜分不出這樣的眼神是溫柔還是悲哀,但祁曜在這個時候竟然不合時宜地想,這個人還有一個灼熱的靈魂,至今沒有被抹殺。

可是為什麽?來源哪裏?

他不是白越,卻同樣叫人難以看穿。

顧遠還在說著祁曜無法理解的話語——

“他們都是普通人,”顧遠輕聲說,“我才不是普通人,我受傷了喊痛都比他們少,我快死了都會盡量活下去,我挨打習慣了,奔波習慣了,一個人做什麽也習慣了,可別人不一樣啊,他們都很普通的人。”

那一刻沒拋開霍西川離開是他的失誤。但他留下來,卻並不算失誤。

他依然想要離開,某時某刻依然覺得霍西川如果直接死了就好了,但他想,事已至此,他還有別的能做的事情。

世界上有很多人,可能會有些怪癖,不近人情的討人厭的地方,但是他們都是血和肉構成的普通的人。

他想拯救一個人,想要保護一些人。

只因為他更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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