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遠靠在墻壁上想事情，那冰冷的觸感能讓他保持冷靜。

他處心積慮讓自己落到李寄明手中，是相信李寄明有足夠的野心，在對付霍西川這一點上，他們可以達成一致。而假如一開始就沒有霍西川那檔子破事的話，他本來就是會和李寄明有所接觸，他知道李寄明之前那一樁交易的情況，這是他全部的砝碼——即使是那麽微不足道，他也盡了他一切的努力。

李寄明老奸巨猾不肯輕信是在他的預料之中的，但他沒想到對白越的忌憚能使李寄明連聽都不敢聽他的話，如今霍西川怕是要和李寄明談交易了，他必然不能讓這樁交易達成——他不能轉了一圈還回到霍西川身邊。

他要讓霍西川知道他沒有交易的價值，那麽之後的事情還有回旋餘地。

當顧遠再次擡起頭來的時候，看到的是霍西川。

這個年輕俊美的霍家少主，如今滿面寒霜，帶著些許趕路而來的疲憊，那雙黑眼睛裏只映著他的模樣。

更遠一些是黑西裝們和李寄明的人。

霍西川不耐地說：“我要進去。”

“放心，”李寄明笑著說，“你的小情人一根毫毛都沒掉，想要跟他親密接觸，不如我們談談？”

迎著霍西川可怕的目光，李寄明卻顯得越發愉快而從容：“別著急別著急，至少現在的他不是好好的？不信你問問？”

顧遠慢慢站起來，隔著護欄看霍西川，霍西川的視線太過深沈，逼得他很快移開了目光，轉而朝著李寄明喊道：“看在我一直那麽配合的份上，讓我們單獨說兩句話不過分吧？”

霍西川的視線終於肯從他的身上放開，做了個叫手下後撤的手勢，黑西裝們毫無猶豫地推開，李寄明終於也帶著手下走開，只留下他們隔著兩步距離對望。

霍西川披著風衣，衣襟上還有些寒霜融化的水露，他平時梳得一絲不茍的頭發也有幾縷垂下來了。

顧遠看著他的樣子，忽然輕輕嘆了一聲氣：“最近挺累的吧。”

霍西川沈默地看著他。

“我大概也能感覺到，為了這條商路，你們都挺辛苦的，你每天沒怎麽合眼還能來找我，”顧遠停頓了片刻，“李寄明這樣的人都被逼得綁人威脅，那一定有天大的利益——不管是錢還是地位。”

霍西川抿了抿唇，目光深沈，最後卻只是開口說：“過來。”

這句話霍西川對顧遠說過很多次，但顧遠如今卻是固執地站著。

“既然是那麽重要的東西，那麽為了我而放棄，我覺得不值當。”

霍西川冷然道：“值不值不該是你說的。”

顧遠微微揚起眉梢笑了——他很久沒有那樣笑過了。眼神明亮，笑容張揚，帶著一點囂張，一點屬於年少的張狂，好像不在乎很多事情，又好像很多很好的未來正在朝他招手。

對霍西川來說，白越是任何東西都比不上的，然而他只是顧遠。他能預感霍西川認錯人之後的惱羞成怒，但在他逃離霍西川的唯一機會前，他已經不想隱藏。

“霍西川，這句話我說過很多次，”顧遠說，“我今天還要告訴你一次，我不是白越。”

霍西川看著他的眼睛。

“我叫顧遠，不是海城人，來自鄰省，你可以去調查，我小學就讀於百花路小學，中學在綠城十四中，一年前，你和白越糾纏的時候，我住在槐房街60號，”顧遠站在陰暗臟亂的小房間裏，黑暗和逼仄的空間給人巨大的壓迫感，可他站得筆直，神情冷靜到幾乎有些漠然，“我會去打球，經常在不正常的時候出門，和朋友在大晚上看電影喝酒大呼小叫，你可以在街坊鄰居那裏打聽我的事。”

霍西川垂下眼來，不置可否。

顧遠嘆了口氣：“我不知道白越到底說了什麽謊讓你什麽話都聽不進去，那你可以稍微查一下去年六月底的綠城晚報，我上過報紙……交通違規，挨訓了一頓，還拍照上報了，挺丟臉的，但這個你應該可以當場查到。”

他滿意地看見霍西川那沈寂的神情中終於出現了幾許波動，霍家少主那雙黑色的深沈的眼瞳中仿佛有風暴正在聚集。

顧遠看著霍西川，他想要平靜，想要理性地對霍西川講明這個事實，但他的語氣仍舊出現了他控制不住的波動。

——“我不是白越，我不愛你，我跟你沒有任何原來的瓜葛，也不可能發展出什麽羅曼史。”

“……之前你有過很多機會可以告訴我這些。”霍西川艱難地說。

顧遠閉了閉眼睛，他想起他很多可以說的機會，那些失去自由和尊嚴的時刻，心潮翻湧，但到現在他身陷各種困境之中，連憤怒都是多餘。

他不想回答霍西川的問題。

霍西川的手握得很緊，他的所有情緒都掩藏在那發涼的指尖給自己帶來的刺痛之中。

他盡力維持著姿態的漠然，拒絕和顧遠談論關於他和白越的話題。

“你留在這裏，你以為你還能好好活著？你不信任我信任李寄明？李寄明不是什麽會和你安安分分談條件的人。”

顧遠看著霍西川的模樣，忽然笑了出聲。那些關心叫他感到無比諷刺，他回想起過往的日子，對比今日霍西川的在意和動搖，顯得如此荒謬。

“信任你——因為你想救我？可你把我當做另一個人想為我作犧牲，我他媽覺得特別惡心。”

“我做夢都想殺了你，霍西川，”他霍然睜開眼睛，註視著面前一貫強大的男人，“我他媽不是同性戀，也不喜歡莫名其妙被人插屁眼！”

他說話很少那樣尖銳，他一直盯著霍西川，看他的眼睛，看他緊抿的嘴唇，隔著兩步叫霍西川無法觸碰的距離。

“我不屑利用你的感情，霍西川。”

那一瞬間霍西川呈現出一種好像被刺傷又好像忘記了防備的模樣，他的動搖被顧遠一覽無遺，可他依然不肯將視線從顧遠那裏移開半點。

他們對視了許久，卻終於是霍西川打破了這死一樣的寂靜。

他低頭冷笑了一聲，卻很快擡起頭來，原來那些動容都迅速收斂在冷漠的神情裏，居高臨下地看著顧遠。

“值得不值得，現在是我來判斷的。”

說罷，他轉過頭去，不帶一絲眷戀地離開了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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