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可惜，盡管顧遠如此真誠，他的話依然不被取信。他很快被帶到了傳說中的“西南人”李寄明面前。

他見到李寄明的時候，這個用蠻不講理的作風在海城黑道中打下了江山的西南莽漢正在倒茶，而在見到他之前，顧遠想過他可能是之前見過的金邊眼鏡、又或者是霍西川那樣的社會精英，又可能是絡腮胡一身蠻氣的彪形大漢。

他很早以前甚至看過李寄明的資料，可這一面還是叫他有點訝然。

這是個很普通的中年男人，頭發甚至還有幾分疏於打理的淩亂，藍黑條紋polo衫，外邊還披著深褐色的夾克，提著茶壺慢悠悠倒茶，腳尖還有點節奏感地在地面上一踏一踏，帶動拖鞋的響聲。

當顧遠踏入這間房間，李寄明卻是“啪”地一下猛然放下茶壺，茶杯的水因為震蕩而濺出來，他擡頭對帶顧遠過來的金邊眼鏡喝道：“怎麽回事，不是叫你把人好好請過來嗎？這點事都不會做？！”

他站起身來，拍了拍顧遠的肩膀：“不好意思啊，我這兄弟，做事沒個度，叫老弟你受驚了。”

顧遠來這裏分明毫發無損——頂多是阿齊的血濺了些到他衣服上，李寄明卻是沒頭沒腦把那金邊眼鏡罵了一頓，而金邊眼鏡竟然也平靜受之，譴責起自己來。

李寄明順道就把那人罵了出去，顧遠看著那人的背影，忽然笑了起來。

“我說啊，”顧遠說，“對我這樣的無名小卒，不用搞那麽隆重的。”

李寄明臉上並沒有意圖被揭穿的局促，他反倒是更為從容地坐下來，慢悠悠為顧遠倒上一杯茶。

“怎麽會，能讓霍西川花力氣藏起來的人，怎麽就不用好好接待呢？”

顧遠不打招呼就坐下來，接過茶水，看著水面因為他的動作而上下。

他問道：“你想用我做把柄威脅霍西川？”

李寄明瞇著眼睛，這個小動作給他添上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兇殘狠戾，他的語氣依然親切而溫和：“年紀輕輕，不學會放手，很容易吃虧的。”

顧遠點了點頭表示認可，然而他話語裏卻完全不是一回事：“但你找我威脅霍西川沒有意義。我對他沒有價值。”

李寄明呵呵一笑，說：“那等他來就知道了。”

“不錯，”顧遠說，“等他來了，你就會知道他根本不在乎我，你信嗎？”

讓霍西川不在乎他，其實也只是幾句話的事而已。

顧遠篤定的姿態終於使李寄明有些疑慮，顧遠註意到他的手在茶杯邊沿撫摸著，於是顧遠往前側身——這是一個富有侵略意味的姿勢，在這樣的人身上采取這樣的姿態很危險，但顧遠卻還是不得不做。

他微笑著說：“其實我是特意來找您的。”

霍西川深深愛著一個叫白越的人。

那個人狡猾而無情，喜歡看書，喜歡獨處，和顧遠完全不是一個類型的人。然而在霍西川身邊，他們都一廂情願認為他是白越。他聽到了很多關於白越的故事。

白越滿口謊言，沒有人會答他的話。他花言巧語騙得一個人放他出去，最後的結果是那個人失去了一根手指。

顧遠找到了那個人。

顧遠最初只是好奇白越說些什麽能說動別人，然而稍微知道那個人的情況之後他開始覺得蹊蹺。

這個人不在霍西川身邊，可能是能力已經不再被霍西川信任。然而他還瘸了。一個瘸了人必然不可能有什麽未來，當然會遠離霍西川的權力核心。

而他瘸了這件事祁曜並沒有提過，別人也沒有多說過，顯然和白越無關。

顧遠要求他和那個人一對一交談。他其實並不相信什麽故事能打動一個小黑社會讓他放人，他更願意相信白越是和那個人達成了什麽協定。然而白越並不是本地人，在霍西川手下自身難保，好像也沒有什麽可以利用的條件。

白越有什麽資本威脅別人？那一定是別人身上有問題。

很多人都有不願意被上司發現的秘密，比如睡了老板老婆，比如吞了老板的錢……但很可惜，這些事情在一個小打手和霍西川之間很難成立。當顧遠發現這個人只能做一個無足輕重的倉管的時候，他很快察覺了另一個可能。

——這個人恐怕一開始就不是霍西川的人。

因為這樣，他會被白越脅迫，又因為這樣，有一點風吹草動的時候，他會主動地讓自己身有殘疾，遠離霍西川會註意到的地帶。

當年白越那句“這樣的啊”或許並非事不關己的漠然，反倒是窺破了對方選擇的愉悅吧。

顧遠很慶幸自己長得和白越很像，他三言兩語就試探出了符合他推測的答案，再次要求那個人為自己做一件事。

這件事很安全，也很隱蔽，絕對不會讓他再丟失一根手指。

——放出風聲，說出自己的存在。

他以自己作為誘餌，爭取一個可以和霍西川抗衡的能力。

於是他來到了這裏，他坐在他認為如今唯一能夠給霍西川造成威脅的人對面，和那個人喝茶聊天。

“在海城，想弄死霍西川的人有很多，可是唯獨只有您有這一份魄力，我也想霍西川死，但是我沒有那樣的能力，”顧遠語氣平靜地拍著馬屁，“那條走私的貨道很要緊，本來就不該他一個人占著，但我想您來到海城，想要的不僅僅是那條貨道吧？”

李寄明笑了笑，將手裏的茶倒掉，又滿上一杯。

顧遠接著又說：“我可以跟你合作，我是霍西川身邊的人，我知道很多霍西川的事情。”

李寄明把茶杯放下來，慢條斯理地開了口：“眼前的肉，和掛在桿上的蘿蔔，你猜我選哪個？”

這樣的話幾乎是回絕，但顧遠態度依然平靜：“我有讓你無法拒絕的條件——你知道，早前的貨為什麽會被警察查到嗎？”

李寄明挑了挑眉，他想說些什麽，卻是一陣震動中止了他的思路。他按下接聽鍵，應了一聲，神色越發凝重。

他站起來將通話掛斷的時候，情緒已經控制得一如往常。

“老周，帶他去喝茶，”李寄明朝門口的人喊道，他大步往外走去，臨走他回頭看了一眼顧遠，“霍西川動作很快，我期待著聽你的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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