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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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可以,顧遠真希望在地上打個滾。

他自由了!

他借著樹影和夜色躲開別人的追索,用路邊的廢料給自己變了變裝,終於離開了那個囚籠。霍西川原本為了讓他不記得這裏的所在煞費苦心——蒙上了他的眼睛,把他銬在車上,直到到達那個邸宅,不過那又怎麽樣?

他顧遠還是從漫長的觀察中,從外邊栽的樹、遠處看見的路認出了這是哪裏,硬生生走出了那個鬼地方。

踏上通往舊城區的大橋的時候,天色已經微微發白,他扯下餿臭的毛毯,身形也慢慢站直,有薄霧,也有一點點朝陽,夜露滲進皮膚有些涼,可他覺得,這大概就是自由的味道。

舊城區還是舊城區,一大早就有商販出來,車輪在不算齊整的地面有不小的動靜,整個城市漸漸蘇醒,人聲伴隨著慢慢帶上溫度的陽光而更為嘈雜,顧遠貪婪地呼吸著這伴隨著塵土和舊建築腐朽氣味的空氣——他回來了,再也不需要做什麽白越,他就是顧遠!

他站在潮濕的市場門口,清楚他不可能說是離開了霍西川那裏就等於擺脫了霍西川的掌控。他拿霍西川是真的沒有什麽辦法,他必須找個勢力來庇護自己。

海城道上勢力大大小小數不勝數,但霍家無疑是最叫得出名頭的,這個家族數代以前就在海城建立起自己的帝國,直至今日海城大部分地下生意都要過霍家的手,而如今霍家那個年輕的主人手段又特別激烈,吞並了不少大的小的勢力,一時間風頭無兩。

然而正因為霍家的勢大與霍西川的年輕激進,總是會有人想要來趁虛而入分一杯羹的。

像城東李家,本身歷史也不比霍家差,生意其實做得更廣——也更大膽,可這些年總被霍家壓一頭,定然是不太服氣的。可惜是他們早先因為印鈔被條子搞過,如今戒備森嚴,是怎麽也沒辦法混進去的。

退而求其次的話就是舊城區的柳爺了,柳爺比起霍西川來或許沒有什麽產業依托,可是他人脈廣,在道上吃得開,誰都得賣他兩分薄面。

而最重要的是,他本身就打算投靠他們,先前他也有朋友引薦過。

顧遠握了握拳,走了幾步,又猛然回過頭去——他想起賀虎,那是他的朋友,而霍西川查到了他。

他清楚自己的時間不多,他此刻他依然是毅然往賀虎家那邊走去。

賀虎的“家”也是個租房,就在亂七八糟的自建民房裏邊,樓下滿是鐵銹的門沒鎖,拉開就有一陣雜音,他跑上去的時候還心想,他的手機、錢以及鑰匙什麽亂七八糟的東西都被霍西川收走了,得找賀虎借一點,聯系一下別的人——

可他從敲門到拍門,那房間都毫無回應。

他轉念一想就去拍隔壁家的門,半晌阿嬸才小心地開了個門角,粗聲粗氣問:“幹什麽?”

顧遠沒把阿嬸後半截突然聲勢小下來的語氣當回事,指著賀虎家問道:“那邊住的那個小胖子去哪裏了?”

“折壽哦……”阿嬸下意識說,她頓了一下,又說,“早不見人了,先前來了好多人,吵到要死,後邊他就沒了。”

顧遠聽到了自己手指骨節的響聲。

他忘記怎麽離開那裏的,他幾乎顧不上別人的目光,一路奔跑,一直到柳爺的地界,好像在逃避什麽東西,又好像在玩命追逐什麽。

他已經沒有任何聯系外界的手段,但是柳爺還有,柳爺或許還知道賀虎的消息,他還能到柳爺那裏尋求庇護。

顧遠停下來的時候已經氣喘籲籲,柳爺和那些大人物們不同,他白日往往在一個會館打麻將,晚上才會神出鬼沒做正事,那會館也不關門,頂多有人在一邊守著,很少像別人那樣緊閉著們。

然而顧遠蹣跚著步伐走近會館的時候卻被攔下了。

顧遠喉嚨幹燥得仿佛要裂開,好像只有流血才能潤滑,他嘶啞著聲音艱難地說:“我要見柳爺。賀虎提過我。我是顧遠。”

然而他們打量著他,半晌才有人從會館裏出來。那是一個意外英俊的男人,身材高大,眉目深邃,他身上並沒有混黑道的人常見的殺伐氣質,反而溫和而疏遠,叫人無法猜測他的具體想法。他穿著很有柳爺風格的唐裝外套,一個年輕人,又在這樣的現代社會裏,穿著這樣的服裝多少會有些奇怪,然而在他身上卻是如此恰到好處。

顧遠曾經聽說過,柳爺上了年紀,沒有兒女,又日漸無心插手外界,因此扶持了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夥子作為他的代理人。

看這個模樣和氣勢,他就是那個人。

他身後是一片黑暗,只有供的香有些許的薄霧。

“柳爺說了,不見你。”

顧遠咬了咬牙,偏要往裏頭走,卻是被人一把拉下來,他掙紮著直起身,大聲喊:“柳爺,我可以給你賣命!我不要命!我還知道霍西川的事情!”

裏頭麻將聲頓時停下。

而後又一道聲音清晰地傳出來。

“不必。”

麻將聲再起來的時候,四面的力道也在加深,人們拖拽著他把他拖到外邊去。柳爺的代理人站在高高的臺階上,居高臨下望著他,口吻平淡:“柳爺不缺賣命的。”

而周圍的路人都躲到一邊去,小聲對他指指點點。

他被扔到外面,腿磨破了皮,塵埃敷上去有點痛,這時候好像他身體的疲憊才蘇醒,叫他寸步難行。那會所依然有人進進出出,他們毫不吝惜地給了他不知道是同情還是鄙夷的目光,顧遠灰頭土臉的,想要站起來,卻好像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氣。

他想起的是過往的燈紅酒綠,燕舞鶯歌,房東漲房租的一百種說辭,臺球室裏幾乎化作淤泥的煙味。

他想起了自己幻想中的未來——一步一步往上爬,最後拿到地位,成為舉足輕重的人,完成自己想做的事情。他覺得自己可以做到許多事情,即使眼前是一片望不到邊的迷霧,但只要自己願意,他相信。

他想起那雙黑色的皮鞋踐踏著他的腦袋,他被迫低下身子,霍西川神色冷漠地看著他。那是他噩夢的開始。

他想起了賀虎。他紋身之後賀虎也想去紋身,於是顧遠笑他一身贅肉,紋了老虎也像豬,賀虎抖著煙,呵呵地笑。賀虎當然隨他開玩笑,在中學的時候他是賀虎的大哥,他罩著賀虎,賀虎便整天顛顛地跟在他身後,那時候的顧遠多能打,向來獨來獨往,誰都不虛,多了個小跟班也不耐煩,可這個小跟班,假如被欺負了,人人都說是他的人,他怎麽能不保?後來發生了很多事情……他也不大記得的很多事情,他碰到了賀虎,賀虎已經不是那個縮在他身後的人,但是喊哥還是喊得那麽順口。

那時候他把胳膊搭在賀虎肩膀上,叼著煙,笑嘻嘻地說:“行吧,相見就是緣分,以後還是哥罩你。”

有車在顧遠前邊停下來。

黑色的車,下來黑色的人,那人緩緩走到他的面前,黑的短發,黑的眉眼,周身的氣息是一貫的凜冽,就連會館前的人都紛紛退開,肅然望著他。

那人卻仿佛當其他的人都不存在,眼中只有顧遠,他俯下身來,提住顧遠的後頸,強迫顧遠同他對視著。

“怎麽樣,死心了嗎?”霍西川說,“跟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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