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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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遠感覺自己在一片黑海之中載浮載沈。

隱約之中他聽到了交談的聲音。

“好不容易把人抓回來,你這又是幹了什麽?”

那聲音是陌生的,因為有點笑意,而猶顯輕佻。

而之後的聲音他卻不能忘記——那是聲音在不久之前還一聲一聲在他耳邊低沈地逼問著,即便因為些微的喘息打亂了節奏,依然有著十足的壓迫感。

“沒幹什麽,”霍西川的語氣漠然,“逼供而已。”

而後外邊靜了一靜,那聲音便帶上幾分意味深長的味道:“嗯……‘溫柔的逼供’?”

霍西川沒有應聲,顧遠聽到門被帶上的聲音,而後世界重歸靜寂。

他的意識掙紮了許久才得以晴明,艱難地睜開眼睛之後他看到滿眼的白色,感受到近在咫尺的陌生氣息。

有一瞬間他期待他見到的都是夢境,他還沒有醒來。

可他又那樣清晰地明白這並不是夢境,他必須醒來。

他迅速確認了他的情況,周身都是酸痛,那私密的位置尤甚,但顯然在他昏睡之中有人已經為他處理過,他微微擡了擡手臂,觸感令他有些錯愕,於是他擡起頭,對那個註視著他的人揚眉笑起來:“霍少好情趣,裸體襯衫啊。”

霍西川坐在床沿,雙目沈沈,看不出喜怒,只是靜靜註視著他。

顧遠原以為霍西川是懶得理會他這個問題,又要開口,卻看見對方微微低了低身子:“好些了?”

他逆著光,神色並不明晰,有種奇異的朦朧感。

顧遠看著他的神色,心中忽然生出幾分難以言表的滑稽,他幾乎立刻就笑了出來:“您怎麽問這樣的問題——?難道不該是我該問您爽不爽?哈,想不到名震海城的霍少有這種癖好!”

霍西川靜靜等待他說完,竟也沒有生氣。

許久,顧遠才等到他的答案。

“這難道不是你先招惹我的嗎?”

說出那句話的時候,霍西川離他更近了些,四目對視中,顧遠分不清那是逼視還是忍耐。

顧遠的笑幾乎掛不住。

“老哥,”他嚴肅地說,“有病治病,不要影響別人。”

他一動就感覺渾身酸痛,但他毅然擡起手來,一根手指晃了晃:“講點道理,老子姓顧名遠,睜大眼睛看清楚!誰他媽是白越黑越的找誰去,你們的事,少扯到我身上!快讓我走,我就當被——”

霍西川緩緩站直,眼色越發深沈。

他語氣已經褪去了方才那一點幾乎難以察覺到溫情,漠然道:“這件衣服,是我第一次看見你的時候穿的。”

顧遠忽然有點毛骨悚然。他這輩子穿襯衫的次數屈指可數,從來都看不起這種衣服,可是他被霍西川的話提醒後才發現……這件莫名其妙的衣服,此刻在他身上是何其的合身。

“你裝蒜也好,記不起來也罷,我有的是時間,”霍西川居高臨下看著他,眼眸裏沒有一絲光,“別想就這樣我會放你走。”

霍西川好像已經不想再同他交流,轉過身去,竟然再也沒看顧遠一眼,而顧遠卻註意到,霍西川的一手竟然是緊握著的,因為太過用力,顯現出蒼白的指節和暴起的青筋來。

隨著他的離去,顧遠卻是大大地松了一口氣。

他勉強支撐的氣勢一點點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翻湧著的、無法抑制的惡心感。

他靠著床沿幹嘔,終究什麽都沒有。

顧遠不知道是惡心之前的遭遇,還是惡心在快意下臣服的自己。

最後他連一點多餘的表情都沒有力氣做出來,直直栽倒,只怔怔望著天花板。

初經人事的身體一陣陣傳來疼痛,教他躺也躺不安生,只想罵娘。

顧遠和天花板對視許久,終於還是安靜不下來,才忍著酸痛從床上起來,赤腳走向門邊。

門是被從外邊鎖住的,門外並沒有什麽聲音,他朝門外大聲“餵餵餵”地喊了幾聲,聽到一點腳步聲,但他等了很久竟然壓根沒有回應,於是他忍都懶得忍了,滿口臟話開始罵起人來。

他一面罵一面在房中探險,他走到窗邊,窗外是一片園林景致,擡眼可見郁郁蔥蔥的樹木,以及遠處綠意掩映下的建築,而窗則是鎖死了,怎麽都打不開。

顧遠只好一屁股坐到椅子上——當然,很快又疼得跳了起來。

他的目光在這房間打轉,想要在這個房間尋找一樣能開鎖的東西。顧遠從小沒學好,亂七八糟的小本事卻多得很,撬門開鎖,只要有點工具,對他來說絕對沒問題。

但顧遠的尋覓再度失敗了,這個房間並非空空蕩蕩,卻是連一樣勉強的趁手的東西都沒有,就好像早預料到他這一項技能而提防他一樣。

房間裏最多的其實是書。

還是那種顧遠一看頭都很痛的書。

什麽《尤利西斯》,什麽《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什麽《折獄龜鑒》,什麽《數字信號處理的FPGA實現》,從題目就莫名其妙,顧遠為了檢查裏面有沒有夾帶東西而簡單翻閱了一下,內容更加莫名其妙,如果不是裏面有些筆跡,顧遠絕對會認定那是霍西川隨便買來裝飾用的。

顧遠觀察了一圈,樣樣嘗試了一遍,終於還是承認了自己的一無所獲。

這根本不像一個房間。

而像是一個監獄。

顧遠慢慢坐下來。窗外的暗夜其實已經慢慢散去了,他的身影投下薄薄的影子,被拉得老長。

顧遠幾乎能聽到自己心跳的聲音。他的手腕上有刺青,也有深紫的淤痕,一次又一次提醒他不久前的屈辱。

他失神許久,直到痛意讓自己再度清醒。

他低下頭來,手心也有著淤血的印痕,顯然是自己在不經意間失去了控制。

“媽的!”

瘋子,不講道理的瘋子,惡心的該死的同性戀!

在昨天以前,他還想著不久之後能跟柳爺搭上線,有個靠山,他有的是機會慢慢往上爬。他的前途萬丈光明。

阿雞說柳爺後天見他。

那會面對於柳爺來說恐怕不算什麽,但那卻是他的事業,他可能唯一一次的機會。

顧遠緩緩將頭從手臂間擡起來。他的面容年輕而精致,那時常帶笑、恣意得幾乎有點張狂的神情卻是在他臉上完全消失了,好像一團火燒到了盡頭。

可他擡頭的那一刻——他看著遠處將明的天空,天色映照在他眼眸裏,他的眼睛好像在那一瞬間點亮了一樣。

像是一團火燒到了最後,成了灰燼,依然有一點不甘心掙紮著的熾熱。

那天之前……他必須離開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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