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某一個瞬間，染月仿佛看到了生命的盡頭。

其實她也不知道該如何去面對，盡管這個盡頭並不是屬於她的。

事實上屬於蘇韻汐的盡頭，她更加不知道該如何面對。

她那麽那麽喜歡蘇韻汐，她如此真誠地再跟她延續這段友誼，如果因為死亡戛然而止，她可能真的要瀕臨崩潰。

她無法接受這樣的事實，但是在那個瞬間，她看到的感受到的，就是這樣的事實。

染月感覺有些無力，兩世為人，她從未如此清晰地有過這種感受。

她就眼睜睜看著蘇韻汐在自己面前，榨幹自己殘餘的所有靈力來完成如此一個強大的靈術。

染月不知道該怎麽辦。

那一瞬間她的腦子是空白的。

直到強光褪去，耳邊的嗡嗡聲也漸漸消失，染月才重新擡起頭，緩緩地往蘇韻汐的方向望去。

她看到蘇韻汐像是一片羽毛一樣，自半空中緩緩飄落下來，染月身邊的結界隨著蘇韻汐靈力的瞬間減少也早已經消失了。

染月已經沒有了束縛，可她還是站在原地不能動彈。

一方面蘇韻汐是用靈力點的穴，另一方面過了這麽長時間，早就可以解開了。

但是染月還是停留在原地，她看著蘇韻汐飄落到地上，她實在沒有力氣沖上去把她抱起。

她也不是不想，但是這一刻染月只覺得身心俱疲。

她不願意相信這樣的事實，可是心裏又清清楚楚地知道，就是那樣了……

白袍男人也沒想到蘇韻汐這個大招能有這麽大的威力，此時他已經被深深地埋在土裏，廢了好大勁才爬出來。

但他已經受了重傷，如果不及時療傷，就算不死恐怕也會大損元氣，久久不能恢覆。

男人的白袍已經成了土色的袍子，他晃晃悠悠地站起來，朝著蘇韻汐看了一眼，又慢慢地擡頭看看染月，緩緩搖了搖頭：“竟然不惜拼上自己的性命來阻止我殺她，真是太愚蠢了。”

說話間，男人掌中已經慢慢聚起了一個光團。

暗處的溫玉看著他，心知這一招必定是沖著染月去的，染月的元氣還沒恢覆，蘇韻汐也已經完全不能戰鬥了，如果他還不出手，染月則必死無疑。

溫玉這次沒再猶豫，他暗中查那個男人出了一招，直接將他的靈力反彈回了體內。

男人遭到了自己靈力的反噬，原本就重傷的身體變得更加虛弱。

他慌張地環顧了一圈四周，最後還是用最後一點靈力驅動身體迅速離開了。

蘇韻汐的氣息已經十分微弱了，染月卻站在原地還沒有緩過神來。

許久，許久，染月終於邁開了腳步，猶豫著，緩緩地朝蘇韻汐走去。

但又在離蘇韻汐僅剩三尺的地方停了下來，她低頭看著她，眉頭蹙著，眼睛也不可思議地瞪著。

她實在不願意接受眼前這一幕。

直到，蘇韻汐用微弱的氣息支撐著，拼盡全力喚了一聲月兒，才終於把染月從一片空白中拉了出來。

她終於走到了她的身邊，慢慢跪下去，然後把她抱進懷裏。

蘇韻汐艱難地擡起手，想要去觸碰她的臉頰。

“月兒……”

染月腦子裏還是一片嗡嗡的聲音，幾乎聽不清蘇韻汐在喚她。

良久，染月的耳邊才慢慢清凈，她低頭看著蘇韻汐，聽著她把月兒兩個字又重覆了一遍。

然後染月就哭了，豆大的眼淚從她的眼睛裏啪嗒啪嗒地落到蘇韻汐的臉上。

蘇韻汐從來沒見過染月哭，染月自己都沒見過自己哭。

她從九歲就開始接受魔鬼訓練，從來都是打碎了牙往肚子裏咽，寧可流血三碗，絕不掉淚一滴。

她從來都不哭，刀尖插進她肚子裏的時候她不哭，一只眼睛差點瞎掉的時候她不哭，敵特往她胃裏灌汽油的時候她也不哭，甚至最後死在任務裏，死之前的那一刻，她也沒有任何一點想哭的欲望。

她以為自己生來就是個不會哭的人。

可是此時看著懷裏如此這般虛弱的蘇韻汐，她只感覺到了巨大的悲慟。

無奈與憤恨全都湧上心頭，可這些和悲傷都交雜在一起，也沒有讓她產生一點想要報仇的欲望。

她唯一還算自主的意識，就是如果蘇韻汐死了，她就陪她一起去了。

可是就在這個時候，蘇韻汐有氣無力地跟她說了四個字：

“好好活著。”

染月的眼淚就徹底的止不住了。

她哽咽地跟蘇韻汐說：“你不會有事的。”

可是染月自己也知道這是在欺騙自己。

剛才那種強度的靈術，別說是蘇韻汐在虛弱的時候透支力量完成的，就算是她氣力無損的時候，發出那種強度的靈術，也是要恢覆好長一段時間的。

然後蘇韻汐就開始吐血，就好像開關壞了一樣，她嘴裏不停地流出血來。

染月看著心裏又難受又害怕，她就上手去擦，但是怎麽也擦不完。

染月也沒有感受到過害怕。

她這一輩子，仿佛出生時就沒有加進哭泣和害怕這一類的詞匯。

但是在蘇韻汐瀕臨死亡的這一刻裏，她全都感受到了。

她厭惡，她討厭這種感覺，這種感覺讓她有了前所未有的無力感，無奈感，她最恨這種無能為力的感覺，這樣的感覺仿佛她是個廢人。

尤其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她眼睜睜看著蘇韻汐的生命在一點點流逝，卻怎麽拼命地抓都無法將她抓住帶回來。

蘇韻汐嘴裏不停地吐出血來，染月眼裏就不停地流出淚來，她好像把之前幾十年，還有往後多少年裏所有的眼淚都要流盡了。

再然後蘇韻汐就不說話了，也不再流血了，她閉上了眼睛，身體也漸漸開始浮現出淡淡的白光來。

染月趕緊更加用力的抱住她，可是卻眼睜睜看著她的身體一點點變得透明，變得小去。

“不……”

蘇韻汐無法回應染月的，連那一聲虛弱無比的月兒都再也叫不出來了。

最後在染月不停地呼喊下，蘇韻汐終究還是變成了一塊小小的絳紅靈玉。

染月跪在地上，看著那塊靈玉許久，喉嚨裏像是堵住了什麽東西，想叫出來都不能實現。

染月整個人都在抽搐，無力到甚至拿不起那塊靈玉。

許久，染月才緩緩地把靈玉捧進了手裏，然後把它慢慢貼上胸口，終於不再壓制，嚎啕大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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