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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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的氣氛出奇安靜,黎湛一邊切割著盤裏的肋排,一邊擡眼看著長桌尾端的孟穎臻。她低著頭使用刀叉,將肋排上的肉逐一切下來,連配菜的甜蘿蔔也沒放過,全被切成細小的丁狀。

她心事重重,臉色慘白得像病人,一整個晚上不曾主動開口,其至沒發現他一直在觀察她。

「工作上遇到棘手的狀況嗎?」黎湛放下刀叉時,金屬碰撞著瓷器的尖銳聲響,劃破了寂靜的空氣。

他看見她的肩膀微微聳起,掩在長睫毛下的眼眸蕩漾著驚悸,她擡起頭回視,慘白的臉色在柔和燈光下並沒有好轉,反而多了一股無助的柔弱感。

「你還好嗎?」他推開椅子想起身走向她。

「別過來。」她忽然揚眸喊住他,眼神盈滿了恐慌。

他微楞,眉頭深駿。她不太對勁,難道是兆雪跟她說了什麽?

「我有話對你說。」她的臉色虛弱,卻十分頑強。

「有什麽話等吃完飯……」

「我現在就必須說出來。」她反常的態度強硬,眼神含著幾分決絕的打斷他。

「好,你說。」他沈定的回望她。

「我想離婚。」她毫不遲疑地脫口。

他一震,平放在桌面的雙手握緊成拳,俊顏微微抽緊,嗓音沈了好幾度:「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我要離婚。」她無比堅定的再次強調,然而顫抖的手指洩漏了內心的惶恐。

「為什麽?」他推開椅子站起身,快步走到她面前,怒意爬滿俊美的臉龐。

「我沒有辦法繼續這樣下去……」她的眼眶泛起潮潤,嗓子哽咽。「是我的錯,我太慢發現自己對艾德格的感情。」

他僵住,眼神變焊覆雜,怒氣緩緩消除。「你想跟我離婚,是因為艾德格?」

「我愛他。」孟穎臻擡起淚水滿盈的眸,微微顫抖地說道。「我現在才發現,原來我是愛他的。抱歉,艾蒙,我不是故意要傷害你,但是我終於明白,我之所以會受到你的吸引,全是因為我在你身上看見了艾德格的影子。」

原以為他會勃然大怒,或者暴跳如雷的發火,然而等了又等,她只等到一室沈靜。

她有些詫異,不禁努力睜亮起霧的視線,仔細看清他的神情。

沒有憤怒,沒有暴躁,沒有惱恨,只有覆雜難測的冷靜。

「你沒聽見我說的話嗎?我愛的人是艾德格,不是你,我沒辦法繼續跟你一起生活。」

「我聽見了。」他說。「我知道你愛的人是艾德格。」

「你知道?」她錯愕不己。

「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他面無表情地說。

「你瘋了嗎?!那你為什麽還要和我結婚?」她忽然害怕起來,難道他會接近她,甚至與她結婚,背後藏著某些算計與陰謀?

「我喜歡你,我想要你,所以我才會跟你結婚。」他想安撫她的情緒,伸手按上她緊繃的肩膀,不出幾秒,隨即被她使勁裏開。

「不,不對,你說謊。」她努力穩住自己,卻無法抑制逐漸失控的情緒。

「我沒有說謊,我愛你。」只是他有太多秘密,不能向她吐實。

當他聽見她說自己愛的人是艾德格,他的情緒是高漲而激動的。然而面對她,他只能選擇隱藏,無法直接表現出來。

「既然你從一開始就知道我真正愛的人是艾德格,那你就不可能會接受我,我不相信你的包容力有這麽大,你在說謊。」

「你認為感情可以偽裝嗎?在你看來,我對你說過的那些話,做過的那些承諾,全都是謊言?」

他臉上終於出現不同於冷靜的情緒,然而距離憤怒依然十分遙遠。

孟穎臻被這席反問弄胡塗了,思緒像一團糾纏的線,怎麽也理不清。

「但……如果你真的愛我,你怎麽有辦法忍受我愛著別人?艾蒙,你別再自欺欺人了,你是因為艾德格的關系才會娶我,對不對?」

「你這是什麽意思?」他瞇起雙眸,看似冷靜,眸內卻凝聚著未知的風暴。

「你看過艾德格的日記,對不對?」她又問。

他突來的沈默,說明了一切。

她苦澀地笑著,甜美的嗓音因為哽咽而略顯沙啞:「你知道艾德格也愛著我,你為了完成他的心願,才會勉強自己跟我在一起。又或者,你為了鞭策自己向艾德格看齊,所以你盡你所能的接受他喜愛的一切事物。」

沒錯,這些天來透過黎兆雪與珍妮姑媽的協助,她私下調查過他跟艾德格,她詢問過曾經在黎家服務近三十年的老管家,將他們兩兄弟的各種特徵與習性,全都鉅細靡遺的紀錄下來。

她將那些紀錄與自己所觀察到的黎湛,徹底做了一番比對,然後發現了一個驚人的事實。

她所認識的這個黎湛,與老管家口中的那個黎湛,完全判若兩人。

這個黎湛,反而與老管家描述裏的那個黎之浚,近乎同一個人。

老管家更說,從小到大黎湛一直將能力優異的兄長當作榜樣,然而他性子太過溫和,與黎之浚的果斷冷酷截然相反,兩人可說是強烈的對比。

「你一直在模仿艾德格,你希望自己成為他嗎?」她目光幽幽的望著他,見他臉色倏然轉為陰沈。

她猜不透,為何當她說出自己愛的人是艾德格時,他沒有動怒,而此刻當她點出這個事實時,他反而怒氣張揚。

他在乎的,究竟是什麽?

黎湛的臉部肌肉繃緊,眸光深沈得教人窒息,他的呼吸淩亂,幾度想開口又抽緊下額,始終沒出聲。

「先前的我,沒弄清楚自己的心,才會陷入誤以為自己愛上你的錯覺,但是現在,我己經無法繼續自欺欺人,所以……」

「我不會同意的。」他冰冷的打斷她,淩厲的眼神仿佛就要穿透她。

「為什麽?」她激動的反問,兩頰因為翻騰的氣息而泛紅。

「不管你怎麽說,我都不可能同意離婚。」

「即使我不愛你,你也不想放手?」見過太多他冷酷無情的一面,她不相信他有這麽大的包容力,能夠忍受一個心裏沒有他的女人,繼續留在他身邊。

他神情覆雜的看著她,好片刻才沙啞地說:「你是愛我的,我非常確定這一點。」

「不……不對!我己經說得夠清楚了,我愛的人是艾德格,你沒聽懂嗎?」她慌亂的重申,不明白他看似清醒理智,為何會將她的話嚴重混淆。

「潔絲,別逼我,有些話我還不能向你透露。」

「是什麽?你隱瞞了我什麽?」直覺告訴她,他與艾德格之間恐怕不太尋常,否則他不會總是避談。

「我說了,現在還不是時候。」他的目光堅硬冰冷,而且有著她無法理解的濃厚沈郁。

「那什麽時候才是適當的時候?」她難掩激動的追問。

「夠了!我己經說得夠清楚了,我不會離婚,我連一秒鐘的時間都不會考慮這個間題,所以你最好放棄這個念頭。

撂下狠絕的否定,黎湛陰沈沈的轉過身,快步走上二樓,留下錯愕而不知所措的孟穎臻獨坐卷桌。

她不懂,他究竟在隱瞞些什麽?當她逼問時,她能清楚看見他眼中一抹深刻的恐懼,他在害怕什麽?

面對敵人,他從不心慈手軟,她不曾看過他猶豫或有所顧忌,而她的逼間,卻令他感到害怕?

這太不合理了。恐怕他隱葳的,是一個巨大而驚駭的秘密。

這個秘密會是什麽?又攸關著什麽?

雙手合撐住沈重的額頭,孟穎臻只覺得一團混亂,而且精疲力盡。如今她能做的,就是想辦法弄清楚,黎湛宄竟在隱藏些什麽,黎之浚那場意外的背後是否藏有什麽陰謀。

然而,她有這個能耐嗎?孟穎臻閉眼苦笑。

此時此刻,她好想見黎之浚一面,再聽聽他的挖苦與嘲諷,甚至是羞辱也好。

好想見他,真的好想……

氣溫仿佛降至冰點,整個空間的氛圍寂靜如一座死城。

孟穎臻與黎湛巳經連續數天沒有交集,她搬離了主臥房,睡在一樓的客房,白天刻意避開與他碰面的機會,晚上也只待在客房裏,徹底與他保持距離。

黎湛很憤怒,非常憤怒。對於她刻意的逃避,不理會他的冷漠反應,他幾乎氣壞了,今天早上他甚至摔壞了一組早餐盤,兩只咖啡瓷杯,還差點毀了一張椅子。

「不管你做了什麽,我都不會離婚的,省省力氣吧!」出門之前,他怒不可抑的拋下這句,然後摔上門揚長而去。

她一點也不怕他,甚至還有心情瞪他。也許潛意識裏她非常清楚,他不可能傷害她,因此她才能如此冷靜的面對他的怒氣。

很好,他不願意離婚,那麽就繼續僵持著,反正她是不可能再接受艾德格以外的男人。

手機驟然嗡嗡作響,終止了孟穎臻想得出神的冥思,她怔了下,迅即接起手機。

「潔絲,是你嗎?」黎兆雪甜美悅耳的嗓音,在線路彼端響起。

「是我。你查到了嗎?!」孟穎臻將鐵湯匙扔回瓷碗裏,推開卷桌椅站起身。

「我詢問過幾個叔伯,但是沒人知道艾德格在哪間醫院,你沒問過艾蒙嗎?我想他應該最清楚。」

對於孟穎臻托付她查清艾德格下落這件事,黎兆雪始終不解。她並不曉得孟穎臻與黎湛己經陷入冷戰狀態。

「嗯,我會再問問艾蒙,謝謝你。」心虛的收了線,孟穎臻頹然的坐回椅子上,瞪著碗裏被牛奶泡爛的甜谷片。一切又回到原點。除了幾個關鍵人物,沒人知道艾德格身在何處,黎家人似乎將他的意外視為一個汙點,始終不願多淡。

她問過珍妮姑媽,問過幾個有往來的黎家長輩,然而沒人見過艾德格,關於他後來的消息,他們大多只是「聽說」。

但,是聽誰說呢?

黎湛——

所有關於艾德格的訊息,全都來自於黎湛。

一個念頭掠過腦海,她起身,來到二樓書房,屏著呼吸握上門把,轉動兩下。她錯愕的發現,書房的門依然沒有上鎖。

他不打算防範她嗎?抑或,他己將書房裏可疑的物件清空,不怕她闖進來翻找?

她的心臟跳動飛快,呼息淩亂而急促。雖然書房空無一人,可屬於他的氣味彌漫在空氣裏,仿佛一轉身便能看見他的身影。

走近井然有序的書桌,她翻動桌面上疊起的文件,掀開一個牛皮公文夾,漫無目的地尋找線索。

「你想找什麽?」一道低沈而輕緩的嗓音,驀然自背後響起。

孟穎臻心頭一悚,僵硬的轉過身,驚駭的目光與黎湛冷然的眸光相遇。

他不是己經出門了?為何又會折返回來?難道,他早猜到她會擅自闖入他的書房,故意給她這個機會,好當場揭穿她?

「告訴我,你想找什麽,我幫你找。」黎湛無比冷峻的望著她。

「我……我要艾德格的下落。」她聽見自己的心臟撞著胸口,汗水自後頸滑入衣領,在纖細白皙的背部留下一道濕痕。

「你沒必要見他。」他目光陰晦的說道。

「你在隱瞞什麽?為什麽不讓我見他?你的難言之隱與艾德格有關嗎?」

「這些事情,你不需要知道。」

「不,不!我要見艾德格!」她憤怒的走向他,眼圈微紅,她伸手想捶向他的胸口,卻被他擒住手腕。

「潔絲,你冷靜一點。」黎湛反手想抱住她。

「放開我!」她躲開了,憤怒的越過他,快步走向一樓。

餐桌上的手機正在震動作響,她遲疑了片刻才伸手去接。

「孟小姐?」對方是一名聲音聽來幹練的中年男子。

「我就是。」

「我是徵信社的陳先生,你現在方便講電話嗎?!」

孟穎臻下意識撇過螓首,看見黎湛追下樓,她心頭一跳,卻也管不了這麽多,急切的回道:「可以。你們查到什麽線索了?」

「我們持續追蹤了黎先生每日的活動,都沒有什麽特別的發現。不過我們讓汽車修護廠人員幫忙安裝了GPS定位的追蹤器,發現一件值得向你報告的事。」

對方持續說著,黎湛陰沈著臉,正一步步走向她,她冷汗直冒,雙腳開始往後退。

「是什麽事?」望著那雙火焰般的琥珀色眼眸,她顫抖著嗓音急急問道。

「前天晚上黎先生離開臺北,獨自一人開車到花蓮某間私人投資的醫院,經過一番查證,我們己經有足夠的證據顯示,那間醫院的背後主要投資者,就是黎先生……那天晚上我們有讓人前往花蓮該間醫院,確認過黎先生造訪了哪間病房,病房號碼是……」

孟穎臻腦袋瞬間空白,所有思緒仿佛蒸發。

在臺灣。艾德格此刻人就在臺灣。

「你在跟誰通電話?潔絲?回答我。」黎湛察覺她臉色慘白,心頭一緊立刻上前抓住她的肩膀。

孟穎臻猛然回過神,奮力掙脫他,甚至將手機朝他臉上摔過去,他全身一僵,但還是敏捷的躲過。

她的心臟在胸中急速收縮,怒氣與恐懼交混一起,己經分不清是何者多一些。

他的眼瞳急速收縮著,臉龐值硬的瞪著她。「你知道自己在做什麽嗎?」

該死!她居然排斥到出手攻擊他!

「我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麽,非常清楚。」她看著他,焦距卻不在他身上,整個心魂似乎巳經飄到遙遠之外的某個地方。

不會錯的!艾德格人就在臺灣,就在黎湛秘密造訪過的那間私人醫院裏,她必須去見他,她想見他!

「潔絲,你怎麽了?剛才那通電話是誰打的?」察覺她的失神,他一凜,立刻上前想握住她的手。

「那不關你的事,你沒資格幹涉我!」語畢,孟穎臻突然奮力推開他,抓起散落在沙發上的車鑰匙,瘋了似的奪門而出。

黎湛高大的身軀踉蹌了下,看著消失在門口的纖細人影,他微怔,思緒散落一地,淩亂無序。

直到聽見引擎聲響起,他腦中忽然一道念頭掠過,胸口狠狠收緊,低咒了一聲,立刻抄起車鑰匙追出去。

該死!事情最好不是他想的那樣!

一路在公路上急速狂飆,孟穎臻幾乎是在玩命,好幾回她差點就要撞上前方車輛,惹來不少剌耳的喇叭聲,甚至有駕駛降下車窗對她叫囂。

她臉色慘白,兩眼直視前方,握住方向盤的雙手僵直得不能動,踩住油門的右腳在發抖。

這段路對她來說是漫長的煎熬,死神像是一路與她相伴,然而最後她還是安全抵達了位在花蓮郊區的私人醫院。

她全身僵直又發著抖的下了車,扶著車門靠了一會兒,才抹掉滿臉的淚水,美眸堅定的直視前方,急步走進醫院。

「我是黎之浚的親人,我來探視他。」她強裝鎮定的走向服務臺,向醫護人員做出要求。

或許看慣了太多古怪的眷屬,醫護人員只是冷冷瞄她一眼,要她出示證件與填妥訪客資料後,便讓值班護士領她搭上電梯。

跟在護士身後,穿過一道白色長廊,仿佛越過一場冰雪世界,最終停在長廊末端的病房外。

「本院規定這層樓的訪客時間是五十分鐘。」護士毫無溫度的說完,然後抱著值班報表轉身離去。

孟穎臻擡起值硬而顫抖的纖手,仿佛是耗盡身上最後一滴餘力,無比虛弱的推開那扇白色大門——那不是艾德格,絕對不是。

孟穎臻走進靜如死城的病房,看見躺在雪白病床上的男人,他的臉頰凹陷,膚色近乎死白,四枝枯瘦,像是一折就斷的柴枝。

原來黎家人為了讓他徹底遠離眾人的視線,將他藏到臺灣的私人醫院。曾經他是家族的榮光,是渾身綻放光芒的王子,如今卻成了家族中最不願提起的陰暗角落,像一個醜聞般的被蕆在醫院裏,無人聞問。

那的的確確是他沒錯。

她呆立在門邊,雙手捏緊了裙擺,淚水順著臉頰滑下來,她覺得心臟好像被誰捏碎了,她感覺到徹骨的疼痛,以及最深沈的絕望。

她顫抖著雙腳,朝雪白病床走去,想將躺在上面的男人看得真切。

「不。」驀地,身後有一只手抓住了她,不讓她走上前靠近艾德格。

「放手……放開我,我要見他,我要見艾德格。」她堅持往前,細瘦的手普卻被黎湛扭回來,她失控的伸出粉拳敲打他。

她布滿血絲的美陣充滿了仇恨,睫毛上全是淚水。

「你這個殺人兇手,是你陷害艾德格,讓他變成毫無知覺的植物人,你這個惡心的騙子!」

「潔絲,你冷靜下來,先聽我說——」

「不!我不要聽你說,你是個冷血無情的殺人兇手,我恨你,你騙了我!我己經問過強恩,強恩說,那場意外是你安排的,你殺了艾德格,是你!」

她流著淚水狠狠瞪他,用著充滿恨意的口吻,一字一句的說道。

「你從來就不是左撇子,你也不懂法文,你痛恨法文,但是你的忌妒心作祟,所以你拚命想模仿艾德格,你以為這樣就能成為他,你這個殺人兇手!」

黎湛瞇起眼,那雙如寶石一般的琥珀色眼瞳,此刻在她眼中看來就像野獸之瞳,冷酷又嗜血,最可恨的是,他每個表情都能令她聯想起艾德格。

他一直在刻意模仿艾德格,而且學得惟妙惟肖。她被這樣的他深深迷惑,只因為看不清自己的心,所以她深陷其中,仿佛催眠一般。

「潔絲,我愛你。」他嘶啞的低喊。

「不,我不愛你!我愛艾德格,我愛他——」

猝地,一雙厚實的大手捧緊她的雙頰,失控的唇被他狠狠封住。

她錯愕莫名,滿腔的怨與怒,全被他的唇舌卷走,盈滿淚水碎片的美眸,望入他沈痛的眸心。

「我就在這裏。」他說。「我就是艾德格。」

混亂的世界一瞬靜止。

她的心臟短暫停止數秒,呼吸一窒。

她視線模糊的瞪著黎湛,絕望使她更加憤怒,親眼看見自己愛的男人變成一具會呼吸的屍體,她覺得自己的世界正在眼前崩毀。

然而此刻,他竟又說出如此荒謬的話,更令她幾欲崩潰。

「你不是艾德格,你不是他,你永遠也不可能變成他。」她痛恨的說。「你只是一個冒牌貨,一個無恥的殺人兇手,你應該下地獄。」

面對她的咒罵,他依然無動於衷。他強硬地箍抱住她的雙肩,將不斷扭動身子掙紮的她定在原地。

「我就是艾德格。」他嗓音沈痛的再一次堅定重申。「我被困在黎湛的身體裏。」

「你瘋了……太可笑了,你以為我會相信你編的魔法故事?艾德格被困在你的身體裏,那你是誰?」

孟穎臻冷笑,左邊胸房下的心臟劇烈抽跳,只因她悲哀的發現到,有一部分的自己居然選擇相信他。

「艾德格。」他的眼神深邃得可以穿透她的靈魂。「我是艾德格,你必須相信我。」

「除非我瘋了。」她冷漠的拒絕。

「我知道這很難相信,但這是真實的,我被困在艾蒙的身體,我很清楚我就是艾德格。」

「當然,艾德格己經躺在那裏,不會動也沒有知覺,你硬要說你是艾德格的化身,也沒有人能夠反對你。」她諷刺

他瞇了瞇眼,閃燦的眸光終於流露出明顯的怒氣。

看吧,她就知道他在說謊,而且是一個連傻子都不會相信的可笑謊言。

「還記得那一年我們在哈佛的圖書館巧遇嗎?」他突然開口說道,琥珀色的眼瞳倒映出她詫異的面容。

「你穿著綠格子襯衫和緊身牛仔褲,我取笑你像是剛從田納西的鄉下進到都市,所以身上才會綠意盎然。」

「你偷看了艾德格的日記。」她才不會套得上這種當!

他毫無挫敗之色的繼續往下說:「那一年你在崔西的成年派對上喝錯酒,吐得一塌胡塗,我正好在洗手間碰見你,你故意吐在我身上,這件事你還記得嗎?」

「日記裏一定也記下了這些事。」她冷眼旁觀的說。

「但是我的日記沒有記下這些。」他放柔了嗓音,眼眸如同兩泓金色活泉,柔情與愛意蕩漾於其中。

「你二十歲那年的生日,我特地到波士頓大學的校門口,等你下課。我調查過你的修課情形,而你向來是個從不缺席的乖寶寶,我總是可以很輕易就拿握到你的上下課時間。」

「你為什麽要去那裏等我?」她下意識脫口問道。

「因為我想見你,而且我聽說你正在跟一個西班牙裔的男孩搞暖昧,我想親自看看那家夥長得什麽德性。」

他充滿藐視的語氣,那種高傲不屑的神情……老天,完完全全是艾德格!

孟穎臻震驚得呆住了,內心顫動不已。

不,不對。他一直想取代艾德格,他對艾德格的一切了若指拿,她不能被迷惑。

「這些都是艾德格告訴你的,或是寫在日記裏的內容。你不可能是他,世上沒有這麽荒謬的事,我不相信魔法,我也不相信巫術什麽的——」

「那你相信人的靈魂嗎?!」他目光灼灼的打斷她的吼叫。

她怔了一下,非常艱難的點了點頭,嗓音乾澀的說:「我相信。」

「所有的人都認為我在模仿艾德格,所有的人。」他用雙手捧住她的臉頰,大拇指來回摩挲著柔嫩肌膚。

「然而我就是我,我的習慣,我的喜好,我說話的口吻,我的表情,明明每一樣都還是跟以前一樣,但是所有的人都被表象朦騙了,從來沒有人懷疑過我的身分。」

他低下頭吻了她,她的心臟甚至是靈魂都在顫動,她開始懷疑他可能深谙催眠術,否則他為何能如此輕易就動搖她。

「那天在溫莎鎮,你從一開始就認定我是艾德格,當時我們之間隔得那麽遠,你卻追了上來,沖著我喊艾德格。」

「那是因為……」她呼吸困難的喘著氣。「因為你跟艾德格真的很像。」

那時,她真的以為他就是!

「我們之間水火不容,你卻毫不猶豫的追上來喊住我,為什麽?」他的眼神溫柔得像流動的蜜,她發現自己的防禦墻正在崩裂當中。

「……因為我聽說你發生意外,但是我一直不相信,我以為那是誤傳。」所以那天在溫莎小鎮瞥見他的身影,她才會反常的追上前。

那個舉動徹底脫離常軌,當下卻連多思考一秒都沒有,就這麽反射性動作的邁開步伐。

「你不是我的親人,不是與我關系親近的朋友,但是你看得比那些人都清楚,為什麽?因為你感應到我,你看見了被困在黎湛身體中的我。」

她認定的事實被徹底翻轉過來,她在動搖,在懷疑,在不安之中擺蕩,看著那完全是艾德格才會有的眼神,她激動的哭喊出聲。

「不……這不可能!世上沒有這種事,不可能,我不相信……」

「是真的,潔絲,我真的是艾德格,你從頭到尾看見的人是我,你愛上的人也是我。」他低下頭吻住她顫抖的唇瓣,然後輕聲說了一句話。

孟穎臻因為那句話而全身發僵,盈淚的美眸猝然瞪圓。

那句話是她最後一次見到艾德格,他對她說過的一句法語。

她為此查了很久,並在知道那句話代表的意義之後,整整失眠一個月。

那句話翻譯過來的意思是——

我愛你,不僅僅因為你是你,而是每當我走近你,我不再是原來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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