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禁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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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醒了。”我只覺得自己的頭腦很是沈重,眼前這個女子又是誰?

“從今天起,你便要喚我師父。”女子背過身去,雙手負立。

這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我那時還不太明白,我只知我茫然地喚出了聲:“師父。”

師父說她喚做卿洛,字夫關。她無處得知我的名字,只道是隨著她姓卿,再替我找了個木字做名,連字也懶得想了。

都道是孩子三歲便有了記憶,可我,終究是憶不起十二歲之前的事情。師父只道是我是被她順手撿來的,無從知曉我的來路。

待我身體好些了,她便準備帶我去集市添置些許物事。她倒是不必,一年到頭都是一身破布,著實沒什麽花樣。

首要的便是添置衣衫,我毛病多得很,硬要將店鋪裏陳列的衣物盡數看過、摸過一遍才肯讓掌櫃量尺寸。興奮之際似是聽聞師父小聲地道了句:“唯女子難養也。”

“師父我餓了。”一番折騰下來,早就將早飯消耗得一幹二凈。

豈料師父一臉風輕雲淡地往前走,道:“哦,為師亦是餓了。”

聞言,我的胃都涼了。正常的師父不該溫柔地蹲下身,含笑撫摸著愛徒毛茸茸的頭發,並承諾帶她去某某某酒樓隨便用餐麽?

我更加確信,我是師父順道兒撿來的!

“師父……”我一眨不眨地望著她。

“停!家裏有排骨,待購置完這最後一件物事便回屋吃排骨如何?”

我給了她一個傻不拉幾的露齒一笑,隨後便被師父帶入一家琴行。

“師父你要把屋裏的琴扔掉麽?”師父的琴聲泠泠,我這個不懂琴之人亦覺享受。

她付完錢,抱著一張漆黑的七弦琴道:“這是給你的。”

我一楞,隨即明白到,師父這是要教我練琴啊!莫非我也要成為傳說中的琴師嗎?

集市上人來人往,摩肩接踵,從未見過如此繁華的我拉緊了師父的手,弱弱道:“師父我怕你又順手把我丟了……”

我能明顯得感覺到師父頓了一下的腳步,我又說錯話了?

回屋之後的我很是亢奮,眼巴巴地問師父要排骨。

“哦,排骨啊,為師特意給愛徒留了一份骨頭。”胃碎了,我……卒。

“可是師父,你需要負責餵飽我。”

“那跟著為師走吧,為師帶你去找吃的。”師父抓了一只背簍在手中,轉身出了門。

我見她如此,屁顛屁顛便跟了上去:“師父等等徒兒!”

隨後我便明白師父的銀子哪裏來的了,師父竟是采藥的!

難道我的師父不該是一位天下聞名的隱士嗎?

她終是給我做了排骨,還是糖醋的。師父真不愧獨自生活了許久,賢夫良母範兒十足。若是誰以後嫁給了師父,定是極為幸運幸福的。

師父開始教我練琴,她說我定要起弦風雅,落子沈穩,揮毫蒼勁,繪染肆意。

師父說我並非常人,而是一只禁婆,一只被拋屍的女子屍體吸足陰氣所化成。不過禁婆都是沒有意識的怪物,我這樣只是智力有些許低下的禁婆還從未出現過。說白了,我就是一禁婆變異品種。

我是知道我的頭發長得很快的,師父說這便是禁婆的標志。只是真正的禁婆的頭發,可以一夕之間垂到地上。

還有一種骨香,師父告訴我這骨香是禁婆深入骨髓的東西散不去所形成。只是我‘死’的時候才十二歲,骨香並不濃烈。

這些東西,我很是自然地便接受了,一點掙紮的意識的沒有。這樣有什麽不好?如正常人類一般活著,夏天也不用去冷宮了。

可是自從我知道了我是一只變異禁婆之後,憂患意識便分外嚴重。

“師父,你看,我的手怎麽一只白一只黑?”我看著洗碗池裏自己的手,驚悚道。

“徒兒你定是最近琴練少了,導致眼花。”

“哦,這樣子啊,我還以為我的屍體開始腐爛了呢!”我心有餘悸。

師父搶過我手中的碗,“都四年了,你能消停會兒嗎?”

四年了,我和師父呆在這裏四年了。這四年裏,讓我甚是難受的是,我竟僅僅長了半寸身高,我仍然唯有仰望師父!

這四年間,師父是雷打不動每天一個時辰聽我練琴,一個時辰陪我下棋,兩個時辰替我洗狼毫。間或有人給她送來書信,她只是淡淡地看完燒掉。

可前日送來的書信,師父是擰著眉頭看完的,並且憂心忡忡到了現在。

“師父,你若是有甚煩憂之事,便快些去解決了,徒兒還要等著你餵飽。”我著實看不下去她那樣了,還是師父沒良心的樣子甚得我心。

“為師這一趟,或許會很久,為師只是擔心你會不會被發現。”師父擰著眉真醜,枉我某一天瞎了眼覺得她還算俊俏。

“我除了體溫低,和常人無甚區別啊。哦,要說有區別,大抵是我長得比常人俊美了些。”

師父聽得嘴角一抽一抽的,道:“記住不許給為師惹些是非,為師懶得替你收屍。”

我撅嘴,師父就知道欺負我!還讓不讓禁婆活了啊!

“除了琴和筆,其餘的都不必帶了。”師父環顧屋內,對我說道。

我將筆塞入袖口,抱住琴道:“我們縱然想帶走其餘的也無法啊,屋子裏就只有這麽點東西。”

嗯,我成功詮釋了師父的窮。

師父斜睨了我一眼,轉身道:“快點,此時便啟程了。”

可憐天下徒兒心,抱琴慌亂追師父!

“師父我們要去何處?”方才太累懶以開口,此時大抵恢覆了,便問道。

“帝都,尋找一位故友。”

我突然想到,師父不是如我一般沒有過去,她有著自己的生活。或許在某一天,她便向我道離別。這便是師父所謂的‘愁’吧,莫非秋季的影響力如此之大,能讓情緒變化如此之大?

小心翼翼上前緊了緊師父的手,師父多次跟我灌輸‘女女授受不親’的念頭,可我總是不能明白,女女為什麽授受不親。師父想解釋又無法開口,生生把自己的臉憋得緋紅,最後也就由著我牽她的手了。

“我們這次出門,師父可曾帶了銀兩?”我上下打量了一下我們,道。

“嗯?”師父目不斜視地走著,“帶了一些。”

“那師父快去買一身衣裳吧,你這一身破布會被當成人販子的!”我趕忙拉著師父走進一家成衣店,師父的身材標準,可直接買成衣。

“購置衣物可以,為師覺得還是男裝較為輕便。”

師父還是很乖的,被我硬拉著去選了一身藍白衣裳。嗯,和我的蠻襯的。

“徒兒,你可知,方才我們買衣服的錢已經將我們的這一路上的食宿用盡。”師父在前面,面不改色道。

“師父,你怎能玩弄於我!”我掙開她的手,蹬蹬瞪跑到師父的身前,含淚。

“不過,倒是有些法子。”師父從我身邊繞過去,繼續走著,“快些走,別耽誤行程。”

我再次跟上師父,立誓道:“師父你說,徒兒定萬死不辭!”

“跟我來。”說著,師父帶我踏入一家看起來很是高檔的酒樓,隨後直接去見她們的掌櫃。

“掌櫃你好,我們從帝都來,準備奏遍天下。不知掌櫃可否借一方貴地,於我二人奏上幾曲?”師父輕輕開口,文雅至極。

那掌櫃的眼光從我們身上掃過,道:“你們先奏上一曲可好?”

我不廢話,不知是我天生便親近音律還是禁婆的學習能力強,對琴技,我自是極有自信的。

一曲畢,我問道:“可以麽?”

“自是可以,請隨意吧。姑娘與公子真是配呢,郎才女貌,一位沈穩,一位開朗。若是二位奏得好,今個兒的食宿錢我便包了!”

掌櫃說了那麽多話,只有包食宿那句最得我心。為了報答掌櫃的知遇之恩,我自然是極其賣力彈奏,生生將我額上稀釋的尿液憋出來。嗯,那個稀釋的尿液,是師父教我的。

“好!”一曲畢,臺下一片叫好聲,突然覺得有些許幸福,被認可的幸福。

此時的師父甩著寬大的柚子走來,拿出一方白絲絹替我擦去那被稀釋的尿液。隨後端著一個不知從何處冒出來的盤子殺入人群,轉悠了一圈之後,盤子之中便多了好些銀兩,還有一錠閃瞎我眼的金子。

我只是見識略淺薄,所以才不知道師父所謂的法子是這個,而不是掌櫃包了的食宿。我每次都是這樣安慰自己的智商的,可是看著師父那滿面春光,我怎麽如此地想揍她呢?

掌櫃諾言允得太過了,徑直將我們帶到一間一夜二十兩銀子的雅間,喚做芷香月樓。

本來我還在苦惱著如何在眾多的人面前維持文雅的吃相,現在好了,那些都已經成為了天上的浮雲,再與我無關。

“徒兒。”師父停箸,看著我道,“你且試一試全神貫註想一會兒你的腦袋,接著由頭腦始,經手臂而手指終。”

“哦。”雖不知師父要我作甚,但我總是信任她不會有害於我。

自從知道了我是屍體所化,我便時常在想我腦子中的幾乎快成為固體的陰氣。我能感覺到它們,我能知曉它們的情緒,它們是溫和的。

有時候,我甚至想剖開我的頭腦,仔細瞧一瞧那陰氣,那代替我的腦組織的陰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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