淵逸吩咐好暗影後追上孟茴檀。兩人走在彎曲的山間小道上，淵逸看著面前的紅衣飄飄，淡淡一笑，開口道：“茴檀，方才那位小姑娘可是讓你起了憐惜之意？那麽溫柔的孟茴檀，在下可沒見過。”似是好友之間隨意的一句玩笑。

“憐惜？”孟茴檀挑眉一笑，“我怎麽不知道自己憐惜呢？恩？”

孟茴檀那一如既往的略帶慵懶的語氣，淵逸溫文一笑，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到半山腰。

“對了，茴檀你還會醫術吧？”淵逸跟在孟茴檀的身後，低頭看著手中的紙扇，像是隨意一問。

而孟茴檀一聽這話，好容易有些平覆的心湖卻再起波瀾，他看見本該著一身艷麗紅衣的人卻白衣加身踏雪而來，那樣的哀傷、寂寞，他明明說過要好好護她，讓她一生平安喜樂，卻，到底是出了什麽事？

孟茴檀身體一顫後，停下了腳步，轉身湊近淵逸，“你怎知我會醫術？”。

“你幫那孩子治病……”淵逸的話被略帶冰涼的手指打斷，孟茴檀扣住他的下巴，唇貼近他的耳朵，“我不會。”孟茴檀看著淵逸身後狹窄的山路，眼裏帶著寒霜，“我是，騙你的。”話裏滿是戲謔。

淵逸一笑，“如此。”

面紗之下，孟茴檀也笑了，他足尖一點，紅衣自淵逸眼前一閃而過，在定睛一看，孟茴檀已經換了方向，向山下走去。

淵逸的雙眸似有微光一閃而過，這是她第一次在孟茴檀的眼裏看到了名為哀傷的情緒，是怎樣的痛讓孟茴檀這樣要強的人掩蓋不住？淵逸敲到著手中的紙扇。聽見孟茴檀的聲音遠遠的傳來：“我忘拿了東西，你先回去吧！”聲音還是那樣淡然、慵懶。

紅色的衣擺自山路的轉角消失，淵逸靜靜的站了一會兒，轉身，莞爾一笑，孟茴檀是一個孤傲的人。高傲到從不低頭，一個人把所有的人世無常用笑容掩蓋。

淵逸回到山頂是天色愈見低沈，屋外的桃花被風吹打的紛紛揚揚，花瓣落了滿地，淵逸推開門，猛地想起初見時的那場大雨，大雨裏孟茴檀站在已謝盡了花朵的桃樹下，一身紅衣，一幅紅紗，一把紅傘，當初只覺艷麗，如今想來卻是寂寞。

淵逸搖搖頭，取過孟茴檀掛在門邊的紅傘，他想，若是可以與孟茴檀交個朋友一定是一幸事，只可惜他身為冥主，在其位便該謀其政。

淵逸步履匆匆，在山腳看見了懷中抱著布匹的孟茴檀。雨淅淅瀝瀝的下，蠶絲一樣的輕，淵逸走過去，將傘舉到孟茴檀的頭頂，道：“我看這天快要變了，便來尋你。”淵逸笑的溫柔。

孟茴檀聽了不置可否，只是輕笑了一聲，沒看他一樣便腳步不停向山上走去，山路狹窄，不過剛好夠一人行走，淵逸也不在意，依舊是溫雅的笑著，走在孟茴檀的身後，手裏的紅傘穩穩的撐在孟茴檀的頭頂。

到了院門時孟茴檀滴雨不沾，淵逸身上倒是濕了大半。

“最近不是在練內力嗎？一點春雨便將你淋成了這樣。”孟茴檀放下手中的錦緞，口中數落著，人卻是進了房間收拾好衣物往掛好了紅傘正走進來的淵逸懷裏一扔，“還不快去洗洗，若是病了，我可懶得給你請大夫。”

淵逸接過衣物，眼裏似是帶上了孟茴檀點燃的燭火的光亮，蒙著層醉人的暖意，“我知道，一點雨露，無妨的。”

孟茴檀點燃了房內的蠟燭，似是沒有看到淵逸眼裏的東西，轉身便出了房間。只留下一句，“快去洗澡。”

淵逸略低了眉眼，答應了一聲：“好”。

門外孟茴檀回頭看了他一眼，懷裏抱著錦緞去了繡房放好後，便去了廚房，熬了姜湯，做了晚飯。

“吱呀。”淵逸梳洗好打開門，孟茴檀將飯菜擺到了廊下，晚風吹過那一襲紅衣，那幅面紗顯得分外惹眼，淵逸很像看看那紅紗之下一張怎樣的臉。

“過來把姜湯喝了，我去繡房。”孟茴檀見淵逸出來了，便從石凳上站起，準備離開。淵逸微蹙起眉，快走幾步，捉住孟茴檀的衣袖，道：“飯還沒吃呢！”

孟茴檀一扯袖子，沒扯動，眉梢一挑，“我沒必要。”，鬼是不用吃東西的，何況他其實連鬼都算不上六界之外的東西。他的三魂七魄被忘川水腐蝕的幹幹凈凈，卻又依附著忘川水再修形態。

淵逸看出來孟茴檀狀態不佳，略低下頭，輕聲道：“茴檀，你今天怎麽總不願正眼看我？”

孟茴檀勾唇一笑，連那雙眼睛都染上了笑意，只是話語裏卻是譏諷，“哦～我怎不記得我以前正眼看過你淵逸。恩？”

淵逸眸光一閃，他們兩個都是忘記了的人吶。“我也不記得了啊！所以，茴檀我想看看面紗下，你的模樣。”他擡起頭，眼裏皆是柔情。

孟茴檀只覺手腳僵硬，他面紗下的臉？孟茴檀湊近淵逸，“那就看你有沒有這個本事了。”他曾問他，為什麽總是喜歡湊近他的耳朵說話，因為他們兩個總是沒有辦法坦誠的面對對方啊！這樣的位置，他們都沒有辦法看見對方的眼睛。

他說，他想看他面紗下的臉。可他知不知道他在忘川中的歲月長久讓他忘記了所有，連他原來的容貌他都記不清楚，他想看孟茴檀面紗下的臉，又可知面紗之下的臉根本就不是孟茴檀的。

淵逸放松了手中的紅紗，孟茴檀轉身離開，耳邊似還留著淵逸說話是噴在他耳旁的溫度，他聽見他說：“我想看看你啊。”那樣無奈的疼惜的語氣，他熟悉的可怕，卻一點都記不起來。

淵逸在孟茴檀離開之後走到小桌旁一口幹了還冒著熱氣的姜湯。他坐在凳子上，看著自己手中的紙扇，輕輕一嘆。他不明白自己現在心中的覆雜，明明都忘了不是嗎？既然忘都忘了，那又何必想起來？他在奇怪他為什麽想要想起來。淵逸握緊了紙扇，許久，似是輕嘆，“不必想起來了。”這樣說給自己聽了以後，心終於靜了下來。

……

歸鳥的啼鳴喚醒了淵逸，微微一動，紅裳自肩頭滑落，淵逸條件反射的接住，擡頭是，面前一杯熱茶緩緩升起煙霧裊裊。

“春夜寒冷，你也敢在外面趴著睡一夜，是嫌自己身子太好。”孟茴檀一把將淵逸手中的紅衣奪了過來，先將手中的熱粥放到桌上，再將衣服穿回身上後才在淵逸面前坐下，道：“先把那茶喝了，在喝些粥。”

淵逸微微一笑，答道：“好。”

他們似是未將昨夜的事放在心上。

春日的花香分外溫和，山間鳥兒的翠鳴聲裏一只白鴿突兀的飛入圍墻落到淵逸的面前，孟茴檀低頭飲茶，當沒看見。

淵逸微微一笑，低頭從白鴿腳下的竹筒裏取出小紙條展開，一看裏面所寫的內容，被睫毛擋住的眸裏閃過一絲了然，還有藏在如一潭深不見底的湖水的眸裏的勢在必得。

“茴檀，昨日的那位姑娘想要見一見你，你去否？”淵逸揚了揚手中的小紙條，笑問。

孟茴檀的手微不可見的一抖，“你告訴暗影，讓他把小丫頭帶到山下的桃林去就好。”

淵逸點頭答應，孟茴檀便不再說話，用好早膳，孟茴檀收拾，淵逸去寫信，看著淵逸放飛白鴿。

天又開始下起絲絲細雨，孟茴檀便執了把紅傘，推開門，門外的桃花在雨裏紛紛揚揚，孟茴檀看了一眼，回頭，對著正舉著劍的淵逸來了一句：“屋外的桃花落了可惜，你能用劍把它們收回來嗎？我想吃桃花糕。”

淵逸一楞看著舉著紅傘的孟茴檀，微微一笑，“好。”

孟茴檀看著，也笑了。

那一刻竟像是穿越了數萬年，那時孟茴檀倚在元帥府花園裏的庭柱上，看著在涼亭下煮茶的淵逸，哪一份不溫不火的文雅氣質突的讓他想起一回一時興起與淵逸比了場劍輸的慘不忍睹的模樣，便來了句：“院裏的桃花開的剛好好，平白落了可惜了，你用劍將地上的花瓣都拾起來，我給你做桃花糕吃，如何？”

淵逸看著笑起來宛若院內桃花的人，將煮好的茶沏好一杯放到孟茴檀的手裏，柔了眉眼，說道：“好。”

那個時候的孟茴檀收了一身淩厲的鋒芒，只是帶著他的傲氣一挑下巴，似是挑釁，眼裏卻是柔情。

……

孟茴檀略底了眉眼，轉身離去，握著紅傘的手微微泛白。

淵逸看著微雨裏的紅衣人，明明那樣艷麗的紅衣，融在山水微雨裏卻淡的像幅水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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