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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因緣之末(終)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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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因緣之末(終章)

象征著子疏元氣的紫光,由起初熹微的星火之芒,日漸匯攏聚集。

惟恐好不易收攏來的子疏元神再度飛散,晉息心索性不再搬家,就和小念兩人守著那間縈繞有子疏氣息的木屋。父子倆白天黑夜都保持至少一人清醒的狀態,輪番看守著紫芒不讓熄滅。

小念年歲雖小,卻很能意識到那淺淺淡淡的紫光意味著什麼;爹爹催他入夜睡覺,小家夥卻執意要守著那慢慢壯大的光芒,趴在旁邊看得出奇的認真。直到上下眼皮打架,用手指撐都撐不開,才蜷縮在紫光旁沈沈睡去。

晉息心仍堅持做早晚課,只是做功課的地點從瀑布旁移到了屋內。

他念誦經文時,那道拳頭大小的紫光便嘲笑似的一閃一爍,不知是譏諷,不屑,還是在說你一身修為已盡數化為了滋養我的妖氣,一窮二白的和尚還妄想修什麼佛?

晉息心內心默言──我只想用我的方式守護你歸來。

僧人一頭銀發已褪去了那曾象征千年修為的瑩潤光澤,變得色澤蒼白,披散身後一如老者鶴發。臉龐倒依然是年輕和尚的模樣,鳳眸沈穩平和依舊,周身卻再不覆那令眾妖物聞風而逃的宏大清聖佛氣。

為重塑子疏元神,他畢生功力已全部灌入了深檀戒璽。月隴禪杖和冰心琥珀在佛氣轉化中化為烏有,深檀戒璽也再不能戴上左手無名指身。

現在的晉息心,不過是蕓蕓眾生中一名再尋常不過的僧人。

但他守著那團紫光,目光溫和,甘之如飴。

*************

陸子疏元神聚集的速度不定,難以捉摸,有時會於一夜之間劇烈擴充,有時又十天半個月不見一絲動靜。歲序流轉,三載春秋過去,紫光不過剛剛匯聚到小念一半身高不到,亦即陸子疏的恢覆情況尚不足一成,並不樂觀。

就在晉息心以為或許要用餘生剩下的所有光陰用來等待時,事情卻發生了意想不到的變化。

早晨他很早便去了趟瀑布打水。沒有了功體相助,光憑一雙腳在崎嶇陡峭的山間來回,極是吃力和耗費時間,返回時日頭已升到正中。

他提著木桶,推門而入。

門扉乍一推開,忽然聽見屋內小念很奇怪的喊了他一聲:“爹爹──!”然後立刻又住了聲。

晉息心跟著孩子的目光往床榻上看去,鳳眸驀然睜大。

手中裝滿水的木桶!當墜下,桶裏清冽的泉水頓時傾灑一地。

視野中看見一直懸浮在床榻上空的紫色光團已不翼而飛,取而代之的是靠墻內側,蜷縮躺著一個緊闔雙目、全身赤裸的年輕男子。長可及地的紫發如雲被般鋪滿了木板床,隨著男子輕淺均勻的呼吸,覆蓋在頰邊的幾縷發絲,幾不可見的被淺淺鼻息吹拂起。

美人臥睡,畫面極是靜謐安詳。

喊了一聲爹爹後便立刻住口的小念,正是怕打擾到這名憑空出現的男子的睡意。孩子小幅度的沖他擺手,示意爹爹動作小些,不要吵到睡著的人。

晉息心腳步不穩的朝前走了兩步,看清了男子的面容。高挺鼻梁,吹彈可破的雪白肌膚,嘴角張揚而似笑非笑勾起的弧度,長長眼睫毛下修長俊逸的眉目,豔美絕倫,不是那夢中心心念念的人又是誰?

“子疏。”他喃喃喚了一聲。

嗓子有些癢,發音極奇怪,沙啞得簡直像自火爐裏悶了灰出來的。

晉息心又跨前一步,情不自禁探出手指,想去拂過床榻上陸子疏的眉眼,那人卻在此刻忽然醒了。

醒過來的人還有些朦朧,紫眸蘊了水汽,恍恍惚惚的睜開。睜眼瞬間正好看見晉息心彎下腰,伸手想往他面頰拂過,陸子疏忽然就意識清明,赤身裸體的從床榻上蹦了起來。

“你想做什麼?”低聲咆哮了一聲,一把打下就要伸到自己臉頰上來的手指。

晉息心一楞。

迅速在屋內環視一圈的陸子疏,低頭看見自己身無寸縷,紫眸湧上明顯可見的惱意。

再註意到房內一大一小竟然都傻不楞登的盯著自己,目不轉睛的模樣,更是著了火:“混蛋,有什麼好看的?再盯著我不放,當心我將你眼珠子挖出來!──還有這個小的!”

晉息心怔怔看著陸子疏,他開口依然是他熟悉的華麗優美聲線,言談間卻不再是儒雅龍音。

“子疏,我……”嘗試著想靠近一些,陸子疏戒備的隨手捉起桌幾上一只杯盞:“站在那裏,不準再靠近我。”

這回晉息心終於註意到,他稱呼他是“你”而非“汝”,自稱也改變了。

他發楞間,陸子疏手裏擎著杯盞和他四目相對,兩兩對峙。小念忽然不顧一切的往陸子疏懷裏撲去,拉長了聲音叫:“爹親!”

陸子疏全副心神都放在戒備那個看起來一臉色迷迷的和尚身上,不提防小的那個居然會撲到自己懷裏來,一時給撲了個滿懷,手裏拿著的杯子也咚地一聲失手砸到了床沿。

身子晃了兩晃才穩住,紫龍惱火至極的低下頭去,捉住小娃兒後頸就想扔出懷裏:“誰是你爹親,非親非故不要亂喊!”小念卻攤開雙手死死抱住他腰身,一頭紮進他懷中就不肯挪身。

陸子疏蘇醒不久,氣力未覆,居然連一個六歲的小孩兒都扔不出去,氣得直咬牙。

“你這淫僧,哪裏亂認來了不識父母尊長的小娃兒?”沖僵硬在一邊的晉息心,磨牙低吼,“把他拖走,然後快將我的衣物還來!”

晉息心雙目還直勾勾盯在他身上,陸子疏又氣又惱,眼看就要發作,忽然卻聽聞那個一頭白發的僧人撲哧笑了出來。

給他這沒有來由的一笑,陸子疏忽然覺得心神一晃。

依稀覺得好像什麼時候,自己曾經無比渴望過某個人,有朝一日能可像眼前這個和尚般露出毫不設防的、純粹的笑容。

眼底殺意慢慢湮了點,悻悻地:“……淫僧,有什麼這般好笑?”

那眉目清亮的花和尚,生有一副極好看的丹鳳眼眸,此時盈了如釋重負的笑意,滿滿當當,似是要溢出來。

他溫柔的看著他,微笑:“子疏,能夠回來真好。忘卻前塵,我們再重新開始。”

他笑得舒心又溫和,陸子疏張了張口,想要反駁誰認識你,誰要跟你重新開始,前塵又是什麼。可是那和尚這樣子一直瞅著他笑,他看見他眼底有經久沈澱的倦意和堅守,溫存笑意背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一徑盛滿在他看他的眸光裏。

到了嘴邊的兇悍,降了音,軟了氣。

仍是惱火的:“不要自說自話,我壓根不認識你,誰曉得你從哪個山路上將本公子劫了來?”氣焰卻是真的弱了。

小念仍然撲在他懷裏,像個軟體動物鉆來鉆去。糯糯的說:“爹親不是陌生人哦,你是小念的爹親,是爹爹的媳婦。”

“!!!你在胡說什麼!!”陸子疏吃驚不小,霍地起身,體力未覆又雙腿一軟跌坐回榻上。“男子和男子怎能成親,更遑論這個和尚是出家人──!”

小念一雙小手輕輕揉撫他小腹,天真無邪的擡頭跟錯愕的男子對視,“聽爹爹說,小念就是在這裏住了九個月,然後爹親把小念生出來的~~~~”

兩只小手環上避無可避的陸子疏脖頸,小孩子柔軟的身體感觸和淡淡的同他相仿的體香,一點點卸下記憶一片空白的人的心防。

湊近他耳畔,孩子的童音甜甜的道:“小念以後要永遠跟爹爹爹親在一起~~~~~”

──吾等汝千年,汝可知情深入骨,輾轉難忘的痛苦滋味?

──若有來生,吾寧可不再同汝相逢,前塵舊事,了斷幹凈!

──晉息心,但願碧落黃泉,不覆相見……

陸子疏形神消散前,他記得他眸子裏無聲訴說的決意。

他受了那麼多苦,承了那麼多的罪,而起始不過是因為他愛了他而已。

如今往事隨風,過往一切,業已隨著消散的紫龍結束了因果。

晉息心微微垂了眼,看著眼前一無所知的男子,被那個認真堅持的小孩子鬧得一臉狼狽,想推開又無法推開的樣子。

今後若再有苦,再有罪,我願意一肩承擔;前世今生欠你的情債,拿一輩子來還。

晉息心忽然趨前,手臂攬上猛然擡頭朝他看來的陸子疏腰身,將大人連帶小孩,一並擁入懷裏。陸子疏待要掙紮,卻在聽見僧人在耳邊的一句輕聲低語後,僵硬了身子。

紫眸一點一滴的,蘊出不可思議的神采來,像是相信了,又像根本沒聽懂。

他皺著俊秀的眉,不鹹不淡道:“和尚,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也不知道這個滿腦子奇思怪想的小娃兒是哪裏冒出來的。你想說服我同你相識,甚至你和我竟然能夠逆天產下一子……”說到這裏,眉峰一挑,似是感到極其荒誕可笑,“哈,那末你就拿出證據,讓我看看,你究竟是如何的愛著我?”

薄唇微微揚起,又是那不屑一顧的睥睨冷傲,無論從前還是現在,陸子疏的張揚跋扈從來不曾改變分毫。

但他剛揚起半分嘲諷笑容,笑意立刻凍結在了唇邊,因為晉息心不偏不倚的吻住了他微啟的唇瓣。僧人溫暖的氣息在紫龍唇齒間游走,舌尖糾纏,含著縱容而又溫柔的笑意。

“好。”

勿錯勿傷,勿失勿妄。

子疏,這一次,最後一次,我們就踏踏實實的,食一回人間煙火。

FIN

《姻緣果報》正文完結

作家的話:

=v=終於趕在這周結束前把文PO上來了~~~~

番外之承君心 第1

下過大雨的山路濕滑難行,陸續有大小不一的碎石自高高崖頂滑落下來,驚險莫測。晨間的薄霧還未完全散去,山峰籠罩在一片似有似無的雲煙中,更是加大了行路的難度。

但是這些都阻止不了一襲紫影的年輕男子,自顧自的飛快在狹窄山路上步行,穿過一道山隘口,不辨方向的向著想象中的下山之路行去。

眼前又是一道羊腸小徑,緊緊貼在陡峭山壁旁,小徑外便是風聲呼嘯的萬丈深淵。凜冽的寒風不住自崖底倒灌上來,吹得紫衣男子裾帶飛揚,視線不時被掠過眼前的自己的長長紫發擋住。

紫衣男子好似耐心不足,煩躁的撩開面頰旁的長發,提起腳步就要冒險從那道小徑穿過去。

剛要邁步,手腕卻被身後及時追趕上來的人捉住了。

“子疏,那處有落石,過不得。”寬厚溫柔的聲音出自一名白發僧人,雖有一頭狀似老者的長長銀絲,面龐卻是同一般年輕男子無二,俊朗端方。

陸子疏頭也不回的甩掉他的手,不屑一顧道:“怕死就別跟著我。”

“你想下山,待過幾日天色放晴,視野開闊時再走不遲。”僧人又捉牢他的手,沒用多少力氣,可是那手掌心傳來的溫度卻莫名讓陸子疏愈加急躁。

“留在這裏好日日聽那個小娃兒滿口胡言亂語?”終於回過頭,紫衣男子臉上是不加掩飾的怒容,氣沖沖道,“你是出去做早課,眼不見心不煩,你可知他每日晨曦都守著我醒來,趴在床榻邊喚我爹親?換做是你,你能容忍一個跟你非親非故的孩童如此親昵喚你?”

讓他困擾的問題卻是換來僧人嘴角情不自禁的上揚,鳳眸裏一絲淡淡笑容,借著微薄的晨光陸子疏看得很是分明。

他更加氣惱:“有這般好笑?”

晉息心道:“出家人不打誑語,他確實是你親生骨肉沒錯。”

“哦,我怎不知我陸子疏何年何月何日,又是跟哪家千金小姐,有過一場連我自己都不知曉的露水姻緣?”陸子疏嘲諷道,“你該不會是自己在外面犯了淫戒,造了罪孽,思來想去不好處理;見我失憶暈厥在山間,便故意將我救回,再把孩子賴到我頭上罷!”

“……你怎會有這種奇思異想……”

“總好過你說孩子是我和你生的!”再一甩,終於是把僧人溫暖的手甩開,陸子疏攥著自己手腕恨恨道,“男子跟男子相合誕子,荒天下之大稽不說,你還是個和尚!”越想越覺得自己受騙,陸子疏再不願跟他多費唇舌,轉頭繼續往先前認定的方向走去。

晉息心給他說得一時也無法反駁,總不能跟記憶全無、整個人如初誕嬰孩一般純白如紙的陸子疏說你前世是與我糾纏了千年的上古神龍,你冒著失去畢生修為的風險為我生下孩子,元神飛散,我又用了我千年佛體和功力,以淪為凡人的代價將你元神拼回吧?這麼長一段糾葛,單是述說個開頭都讓人覺得不可思議,更別說以陸子疏現今急於尋找失落記憶的焦躁心態,和對他及小念先入為主的“趁人之危”的不信任,他又哪裏肯老老實實聽他說來龍去脈?

大清早子疏就披了衣服跑出屋,他知道他想下山。無法強留,又擔心失去記憶、失去龍氣的這人會遭遇危險,只好亦步亦趨跟著他。

兩人此時均身處僅可容身一人的崖邊狹長山徑上,一前一後,晉息心緊緊跟著陸子疏。

又一陣山石自前方山頂滾落而下,陸子疏猛然剎住腳步,晉息心隨後上前一步,不假思索的攬住他腰肢把人往懷裏帶。

“!!!!”背後貼住寬闊厚實胸膛,陸子疏臉一熱,掙紮起來:“放……”

“別動,仔細掉下去。”僧人聲音低柔卻不由分說的把他按在懷裏。陸子疏微微偏頭,正好看見一塊巴掌大,棱角分明的尖銳山石自他頰邊呼嘯劃過,僧人端方臉龐立刻立竿見影多了一道血痕。山石滾落了一陣,悉數落到了深不見底的崖下,半晌聽不見落地的聲響。

等一切平息,晉息心頭上、臉上已多了好幾道被砸傷、劃傷的傷口,而陸子疏被他牢牢護住,頭和臉都被晉息心用雙臂擋住,一星半點的碎石渣都沒濺到他身上。

紫眸驚愕不解的瞪視著,晉息心卻四下看看,確定安全後放開了一直攬著他的手。“好了,可以走了。”

陸子疏站著不動,看了他好半天。

突然問:“你不是不想我走?”

晉息心點頭:“我不希望你走。”

“那你現在叫我走?”忽然聲調提高起來。

晉息心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怔楞楞的看著那張前一刻還尋死覓活要下山的俊美臉龐:“不是你想……下山嗎?現在趁山間還平靜,趕緊走完這截路……”

“我走了,你到哪裏去找下一個替罪羔羊,替你認領那個六歲的小娃兒?”

晉息心看著他,苦笑:“子疏,我已說過,我並非尋你做替罪羊,小念是我的孩子,我從未曾想過要將他推給外人;更何況,其實你便是──”

“停。”知道這個呆頭呆腦的和尚又會說出什麼“你便是小念的親身之父”那種讓人聽了就抓狂的話,陸子疏先見之明的阻止他繼續往下,“我雖不是三教中人,倒也知道釋教不會灌輸龍陽之道抑或男身誕子的邪門歪念給門下弟子。你的真實身份,我持保留意見。”

“……”

“我是可憐那個娃兒,眉清目秀的,被你滿嘴胡言唬得當真以為他是自我腹中孕育而生。”撇了撇嘴,陸子疏自己也無法解釋,為何看見眼前這個素不相識的和尚受傷,心底會有一絲難以言明的疼痛。“這種天氣確實也不好行路,我就多留幾日,待雨霽風清再下山,順便給小念講點男歡女愛琴瑟和諧的正道。”

晉息心面上便露了喜色出來,鳳眸微微彎了起來:“子疏,我知曉你定然是舍不下小念的。”

我會舍不下一個成天纏著膩著我的小鬼頭?陸子疏話到嘴邊卻又吞了回去,晉息心眸色發亮的看著他,他竟然不忍心同他打反口。

而且,在想到小念的時候,小孩兒清秀斐然的輪廓和朗朗眉目便清晰的映在腦海裏──不過三日相處,他居然就將這孩子記憶得如此牢固,甚至能毫不偏失的回憶起孩子賴到他懷裏時小身骨的柔韌和溫暖……

罷了,失憶前的他想必是個很有愛心的仁人君子,不然他怎麼會對萍水相逢的和尚跟孩童,產生牽掛和眷戀的情愫呢?

“小心,慢慢走過來。”晉息心已倒退著走到了較為平穩開闊的路段,向他伸出手。

陸子疏猶豫了一番,並沒有把手伸過去,而是自己扶著山壁慢慢走回。

手心沾了一手山壁上的苔蘚地衣,濕滑滑的讓他惡心了好久。一俟足沾平地,便老實不客氣的將弄臟的手往等待一旁的晉息心僧衣上蹭,把黏糊糊的苔蘚全部蹭到僧人衣袍上去,直將月白色僧衣染綠。自己歪著腦袋看這個好脾氣的和尚會不會發火,可是晉息心只是視若未睹,盈眸微笑的只顧笑望著他,仿佛只要他肯多留幾日,便是任憑如何耍性子,他也是耐得下他的。

陸子疏將頭偏過去,皺起眉捂住心口。

該死,為什麼他覺得這個一頭白發的臭和尚,笑起來這般讓他怦然心動?

作家的話:

小黑屋軟件萌得我一臉血QAQ

番外之承君心 第2

“爹親──”清脆童音如婉轉鶯啼,小小六歲娃兒見到跟著晉息心去而覆返的陸子疏,歡喜得跟什麼似的,一個猛子就紮進陸子疏懷裏,雙手緊緊抱住他腰身不放。

陸子疏虎著臉:“誰是你爹親,你再亂喊,我立刻走人。”

小念唬了一跳,小手改為緊緊攥著他衣袖:“我不喊,爹……──子疏叔叔不走。”

說著聲音就低了下去,柔軟小身子在陸子疏懷裏扭了幾扭,全然不管站在一旁的晉息心。陸子疏便得意洋洋的瞟了眼他,心說你親生的孩子跟我比跟你還親密,難怪你想要賴賬賴到我身上。

接到他得意的眼神,晉息心不惱,反而微瞇了眼笑,笑容裏說不出的寬容和寵溺忽然又叫陸子疏心跳漏了一拍,好看的眉峰再度顰起。他怏怏不樂的轉過頭去。

“子疏,”晉息心柔聲道,“晨間你起得太早,還未用過早膳吧?你且進屋歇著,我去給你熱些粥來喝。”

“不喝。”陸子疏懶懶道。

看了眼趴在自己懷裏,一個勁擡頭看自己神色的陸小念,“你先給他弄些吃食。”

晉息心眉頭一挑,嘴角便揚了笑意。陸子疏一看見他這幅神情就覺得礙眼,悻悻道:“你莫誤解,我可不是心疼說這孩子沒吃早飯會餓著。”

僧人忍住笑意,正兒八經的嗯了一聲。

陸子疏惱道:“我只是厭惡了三天兩頭跟你們吃齋茹素!現在一聽見粥字就反胃。”

他其實只是不想給晉息心看穿他確實在乎陸小念有沒有吃早餐這層小小的心思,胡亂的在掩飾性找借口,誰知道那個實心眼的和尚居然當了真。晉息心頓了頓,認真想了好半天,然後極其為難的看著他。

陸子疏反而興起了調戲之念,紫眸狡黠瞇起:“不是你說要留我下來?既然想留我長住,至少拿出點一日三餐的誠意。”

小念脆生生的說:“爹爹是佛門中人,不能殺生,小念去給子疏叔叔準備葷食好不好?”

“你要如何替我準備?”

孩子也頓了頓,用跟晉息心一模一樣的姿勢和表情,認認真真思考了好一會。

陸子疏瞅著他,先是忍俊不禁,覺得這孩子眉宇間像極了那個白發和尚,說不是晉息心血緣恐怕誰也不會信。

但他很快又臉色陰沈下來。

因為他這個時候才意識到,孩子絕對不會自己從石頭裏蹦出來,他既然有父,那麼必然有母。

是誰給晉息心生了這麼個粉雕玉琢的可愛小兒,聰明活潑得連他這個素來討厭孩子的冷心冷情之人,都會忍不住要同小娃兒親昵?看他年歲雖小,舉手投足間卻儼然有股大戶人家的貴氣和靈性,看來那個替晉息心生育了子嗣的姑娘,定然也是個來歷不凡的優秀女子罷?

陸小念還在思索,陸子疏的面色已經沈得像塊黑鐵。

其實這個花和尚跟誰露水姻緣、跟誰觸犯淫戒都不關他陸子疏什麼事;他只是偶爾失憶,離開這裏回到山下,找個靠譜的大夫治療,說不準就什麼都想起來,然後就能徹底擺脫這古古怪怪的一大一小了。他跟這難受個什麼勁,他為什麼要心裏堵得慌?

他為什麼要一想到這個一本正經的和尚,跟女人在床幃裏被翻紅浪鴛鴦交頸的畫面,就像有無數雙爪子在撓抓他心肝一樣?

“子疏叔叔,小念可以去泉水裏給你抓魚,烤魚你喜歡不喜歡吃?”陸小念終於想到一個辦法,歡天喜地去搖他的手,“小念會烤好吃的魚哦。”

陸子疏任由他搖著,無動於衷,一雙紫眸射出冷冽光,狠狠剮了晉息心一眼。

“?”小念先前說要給他做吃的,子疏還一臉開心的表情;怎麼忽然就晴轉多雲,冷冷的瞪起自己來?

晉息心詫異、不解、疑問,剛要開口問他有否哪裏不舒服,那人忽然輕輕甩開孩子攥住他的手,轉過腳步。

“子疏?”

“走了那麼久,一身臭汗,我去洗浴。”冷冷丟下一句,頭也不回往屋後暖泉行去。

留下兩個錯愕的人,父子倆你看我我看你,大眼瞪小眼。

小念猶豫著問:“……爹親臉色那麼難看,他是不是不喜歡吃魚?”

晉息心猶豫著回答:“……他是龍,按理……應該是喜歡吃魚的。”

*************

秋意襲人,褪了衣裳站在冒著熱氣的暖泉邊,肌膚頃刻便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陸子疏回想起方才出現在腦海中關於晉息心跟別的女人顛鸞倒鳳的畫面,氣血一陣翻騰,直把姣美白皙的臉蛋沖得紅霞上湧,居然也顧不得冷了。

淫僧、臭和尚,不守戒律,拈花惹草,虧得你還有臉天天唱經誦佛!

你怎麼不到深山野林裏去面壁上千年,懺悔你這輩子犯下的無上罪孽!!

一邊毫無來由惱火的詛咒晉息心,一邊往暖泉水裏行去,溫暖水波漫過小腹、胸、肩背。陸子疏找了塊舒適的大石頭仰靠著,長發散散披散在石頭上,大半個身子都浸在水裏,只露出羊脂玉般柔膩的肩胛。

全身濕透了才想起忘記將巾帕帶在身邊,他又懶怠開口喚人。橫豎時辰長了,那個呆和尚自然會焦急的找來。

陸子疏幸災樂禍的想起他初蘇醒的那天,晉息心抱他到暖泉裏替他沐浴,和尚一雙清亮的眸子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就是不往他身上瞟,一張俊臉漲得通紅。

“嘩啦”,撩了一些水往臉上潑,陸子疏心想,有了小念這個孩子,晉息心分明是開過葷的。他為何那麼局促,連同為男子的他的身子都不敢多看一眼,是唯恐冒犯了他麼?

這個和尚著實奇怪,他敢跟女子犯色戒,卻不敢看同性的軀體。

臉給暖泉蒸騰的熱氣熏得有些發燙,陸子疏仰起身出水,濕淋淋的長發貼服在寸縷無著的赤裸身子上,妖嬈的紫雲中胸前兩點櫻紅鮮豔欲滴。

“子疏,小念說他去給你采些甜果子來,或許你會想……吃……”語聲戛然而止,像是中途給掐斷的信號。

陸子疏驀地轉身,流暢的身線像梨園裏身段最姣好的伶人,柔韌舒展。緋色濕潤的薄唇,雙眸迷蒙著水霧,他就這樣毫不設防的將自己展現在陡然失聲的僧人面前,眼底印著躍躍欲試的挑釁。

水流只漫過陸子疏腰臀,修長雙腿間的神秘地帶若隱若現;上半身則悉數暴露在空氣中,雪色肌膚染了緋意,在繚繞不去的水汽中格外帶著誘惑的味道。

晉息心目光只在他臉上打了一個圈,立刻就闔上了眼,告訴自己非禮勿視。

可是那條記憶全無的紫龍,卻是不肯如此輕易就放他幹休。

“和尚,你怕什麼?把眼睜開來。”

悠悠道。

“你在凈身,我……還是稍後再來。”說著就要轉身,卻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住了手臂。

陸子疏渾身赤裸的自身後貼服上來,雙手攥著他胳膊,笑吟吟道:“我又不會吃人,你看我一眼有什麼要緊?”

“我去給你拿擦身的帕子。”晉息心渾身燥熱,陸子疏的香氣像要命的鶴頂紅,滲入心腑便會叫人無可救藥。

他不敢轉首,不敢睜眸,在已經正視了自己心意的此時此刻,他不敢再對自己持心守志的定力抱有過高期望。

陸子疏咬著他耳垂慢悠悠道:“落荒而逃啊……”雙手慢慢撫摸上他胸膛,蔥蔥十指如撫琴般悠然掠過僧人寬厚胸肌,激起一陣陣顫栗。他舔著他耳珠,竊竊笑道:“怕對不起你那位結發之妻,嗯?我比之她,是否同樣令你心動?”

“莫胡來,子疏。”晉息心勉強穩住氣息,低聲道,“我也不曾有過發妻……”

“這麼說來你便是自由之身,可以隨便同誰行那雲雨之事?”蠱惑的,暧昧的吃吃笑聲,裹挾著陸子疏身上情香再次吹入晉息心耳中。僧人腳步微微有些不穩,心跳得像隨時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丹田處躥起一股火燒火燎的熱氣。

他拼命按捺著想要側首吻住那人的欲望,拼命按捺著想轉身將人緊緊抱入懷中的沖動。

不行,這個人是子疏,卻又不是子疏。

他不能仗著前塵過往,不管不顧的把他再拖落到塵埃裏。

晉息心定了定神,輕柔卻堅定的把在胸口搗亂的手心捉住。

陸子疏含笑湊過去,等著失去定力的僧人一把將自己攬入懷中,最好是狠狠壓在身下。

他不無惡意的想,屆時他便大嚷起來,喊他非禮他,妄圖侵犯他,讓這個有妻有子的淫僧沒有臺階可下,好好教訓他一頓,出出心口這股自己也不知來由的悶氣。

可是晉息心捉住他的手,卻是從自己身上撥開。仍然闔著眼:“除了小念的生身之人,我不會‘隨便同誰’行那雲雨的。子疏,莫忘了。”

陸子疏捉狹笑容凍結在嘴角,看著晉息心大步邁出視線範圍,這時才察覺手中不知何時,被那榆木和尚塞了一方潔凈幹燥的錦帕。

番外之盡煙雲(襲煙個人)

我一直覺得那個人,是個很了不起的人。

四歲,姨娘將我賣到大宅子,我拉扯著她袖子,哭得眼淚鼻涕一把。臟兮兮的衣裳淚跡斑斑,姨娘嫌棄的甩開了衣袖。

齊管家袖著手站在臺階上,瞅著我說這女娃太大,懂事了不好養,你帶回去罷。

姨娘笑著說屋裏沒有多餘的米糠剩給她吃,管家若是不要,我便送去窯子換她個溫飽。

我再次緊緊捉住姨娘衣袖,想告饒但是喉嚨給塞住,姨娘又一次甩開衣袖。

齊管家轉身向我身後另一個幹凈些也小一些的女孩兒走過去,這時我聽見那個人的聲音,涼涼的,像夏天裏從深井裏打上來冷冽清亮的水。

我擡起頭看見他錦衣華貴,眼眸深紫,前所未見的妖媚。

他在手心裏慢慢拍打著一把紫色綢扇,扇尾朝著我,說我要她。

他對我微笑,眉目如畫。

──你叫什麼名?

他很聰慧,聰慧得不像他那個年齡的孩子。

別人還在學堂裏騎著竹枝當馬騎,趁先生不在爬到樹上去摘果兒,他卻端端正正坐在桌案前,一手托臂,行雲流水畫他的丹青。我抱著文房四寶跪坐在他旁邊,看他總是反覆描摹同樣的一雙眉目,畫上的人總有一副慈悲而冷漠的臉,不語不動凝望畫外的他。

這個和尚是誰?

他嘛……

他勾起唇角,狡黠的笑。

冤家。

先生總是逮不到他上課走神的證據,每次他畫好一幅畫,立刻又會撕毀,散成漫天紙絮從窗欄扔下護城河去。

他轉過身來對我眨眼,他心裏那個輪廓鮮明的和尚,是只有我倆知道的秘密。

──你若無名,我賜給你。

府裏新來的二姨太,年輕漂亮,暗地裏卻偷拿王爺夫人的黃金首飾。我端著茶水撞見,在她房中跪了一晝一夜。她哭鬧著說被我故意沖撞,驚嚇掉了腹中未成形的胎兒,央王爺拿重杖打死了事。

沈重木杖落下來,沒有覺著痛感,倒是有血紅滴落。

他站在我身側,一手捉住家丁行刑的私杖,掌心皮肉綻開,鮮血流落。

王爺大驚失色的站起身,二姨太啞了一樣死死瞪著他。

他眸子像星子灼灼發亮,詭譎微笑著,慢慢對她說,你怎會有孩子?你這一生,都不、可、能、有孩子。

──世事不過雲煙,但我希望這世間,總有一樣東西令你割舍不下。

他隨夫人雲游,終於給他找見心心念念的小和尚。

晉息心到府裏來,七不懂八不懂,笨手笨腳。他卻開心得像撿到寶,日日循著他氣息,纏著賴著他。

晉息心問我,他不是太子伴讀嗎,每日哪裏有那麼多時間來找我?

你蠢嗎,因為是你啊。

我不懂……?

──就喚你襲煙罷。

他換了面目,一夕之間,絕世風華,無雙天下。

他將自己身子送了給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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