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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二選一的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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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二選一的抉擇

──如若說世間萬物萬情,自有天命;命數一定,便是乾坤難移。

那末倘或誰妄想逆天而行,強行將原本不可能產生交集的兩種人生軌跡,硬生生交並歸攏在一起,想必下場就是自嘗苦果、灰飛煙滅罷?

龍之多情,癡纏不休兩生兩世,眷戀同一個明知不可觸碰的人。

最終迎來的,果然依舊是這樣,玉石俱焚的結局。

陸子疏輕聲低笑。

唇角血絲順著下顎滑落,滴滴滲進蜿蜒於地的優美長發,將那華貴而雅致的紫雲,生生染成觸目驚心的粉潤。

借著走動的墜力,孩子落到了出口附近,陸子疏痛苦的彎腰抱著那沈沈墜痛的腹部,冷汗已是如傾盆而下,再無從收納。雙腿彎折張開到不能再分,若不是襲煙用盡全身力氣扶抱著他,幾乎就要跪倒到地上去。

“呃──啊、哈啊……──”

不想示弱的呻吟出聲,可是那要命的痛苦無休無止,像漲了潮就不肯退去的任性的海水,一波波拍襲進攻著他虛弱不堪的身體。孩子焦躁的在體內翻轉扯動,讓他恨不得當下就想元神化散,消逝得幹幹凈凈方好,總比熬著這般痛不欲生的苦楚來得舒坦。

他忽然仰起頭,紫眸顫抖著,水霧氤氳的眸底湧上痛不可遏的神采:“唔──!”

襲煙適時抱穩了雙腿一軟的陸子疏,後者再也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滿頭大汗的倒在她懷裏,手緊緊捂著依然高隆的腹部。

“世子,襲煙替你去找禦醫來看看好不好,世子……”襲煙急得又欲哭出聲,就算世子明令禁止,不準她去尋宮中禦醫來給他接生,可是世子活生生痛了兩天兩夜,折騰得人不人鬼不鬼,縱然有再多高傲,也不能在生產這種大事上由得他任性啊!

襲煙抱著他就想沖房外喊人,陸子疏卻勉強伸出一只手,死死揪住侍女衣袖:“不、必……吾自己能處理,呃……”

一咬牙,忍下即將沖口而出的驚喘,嘴角慢慢勾起一個弧度:“吾能夠將這個孩兒、……平安誕下,相信吾……”

“可是,可是……”襲煙啜泣著,分明從昨夜開始,小世子就只是在原地騰挪,不肯下沈了;世子看模樣也已經脫力。

其他事情,她能夠毫無保留的信任世子,信任這個總是運籌帷幄,世間萬物都不放在眼裏的華麗無雙之人;但今日局面,遠遠脫出了世子的掌控,她清清楚楚的看見世子痛得翻來覆去卻無計可施。

而且,為何世子嘴邊掛著的那抹淡得好似難以察覺的笑容,總讓她心頭油然而生一股不祥預感?

好像就要失去什麼重要東西一般的恐懼!

陸子疏仔細的看著這個陪伴身側多年的紅衣少女,她身上也染了少許血跡,泫然欲泣的臉幾乎要和他一樣蒼白如雪。她是真心尊崇他,敬仰他,哪怕為了他付出性命亦是無怨無悔。

人世間到底還是有肯剖心瀝膽對待他的人,縱然不是他想要的那個。

畢竟,也不枉費到這人間走一遭了。

陸子疏閉了閉眼,重重喘了幾口氣,再慢慢睜開眼眸。

瞳孔深處有異樣璀璨的光芒,如深沈夜色中的火樹銀花,流光溢彩,叫人無法移開視線。

“吾走後,”他輕聲道,“吾的孩子便留給汝照顧。”

襲煙尚未反應過來他這句話有著怎樣含義,眼前已是忽然一片紫光大作。

臂彎一輕,懷抱裏方才還沈甸甸的感覺倏忽消失。襲煙擡眼,看見長發披散的世子雙足浮空,緩緩漂浮在離地三寸的半空中,耀眼光燦的大片大片紫光將他全身上下包裹住。

陸子疏微微低眸註視著她,俊美的眉峰稍稍蹙起,雙手環抱住身前臃腫圓腹。卻是不再聞聽得到令人不忍卒聽的呻吟聲,陸子疏蒼白面上是一片古井無波的平靜。

襲煙屏住了呼吸,目不轉睛,怔怔楞楞的看著一個嬰兒拳頭大小的白色內丹,自陸子疏體內慢慢漂浮而出,懸空在他始終難以再順利分娩出胎兒的腹部,正與那渾圓向外凸出的肚臍眼平行。

頃刻間白光大盛,炫目白光像有生命的活物般,迅速而不容推拒的吞噬起蔓延陸子疏周身的紫光,逐漸覆蓋了那紫藤花般潤澤優雅的美色。

那垂曳在地的長長紫發,自發根開始染上銀白色,只不過轉眼間已變為狂舞飛揚的雪色銀絲。

“陸子疏──!!!”

一聲痛徹心肺的低吼自門邊傳來,襲煙恍恍惚惚覺得自己這一生,恐怕再也不會聽見如此絕望的吼聲。

晉息心撞開設了結印的房門,猛然闖入內寢中來。銀發僧人眼底藏著瀕臨崩潰的痛苦,擡手便去捉白光熾盛中漂浮著的陸子疏衣角。

可是他手掌擡起卻撲了個空,陸子疏明明漂浮在半空中,晉息心張開的五根手指卻是從他衣角劃過,好像撲到的是一層肉眼不可見的虛空。

陸子疏平靜的將目光微微偏移向他,紫眸亦在慢慢蛻化成銀色,銀色的眸子深處無波無瀾。

“晉息心,吾與腹中孩子,只能存活一個。”

他輕聲道,聲音低沈好似閨房耳語,暧昧牽連。眸子幾乎是含笑的,溫柔如水:“汝要哪個活呢?”

晉息心喉口好似堵著一團燒灼的炭火,燒得五臟六腑都快化成焦炭。

他一再試圖去夠那團逐漸擴大侵蝕陸子疏的白光,試圖抱住那個好像隨時要消逝的身影,可是每次都是徒勞無功。伸出去的手臂,總是撲空,陸子疏像變成幻影,只有淡薄影像還存留在視野裏。

蓮華跟著出現在房門邊,到口的嘆息吞了回去,默默看著銀發僧人仿佛中了邪般重覆著無用無益的舉動。

想要勸慰制止,話到嘴邊,又出不了聲。

晉息心嘶啞著嗓音,抖抖索索的喊:“子疏,我要你──我要你,子疏,別走──”

陸子疏微笑看著他,也把他徒勞絕望的神情盡收眼底,那麼多年他想要他這麼至情至性的表情,那麼多年他想要聽他親口說一句他要自己。

他終於還是等來了他的剖心,卻是在曲終人散的時候,卻是在一場遲暮之局。

那個堵上他性命和尊嚴的賭約裏,原來,誰也不能贏。

白光已耀目得讓人難以睜眼逼視,陸子疏的聲音好像從遙遠不可企及的深淵裏悠悠傳來。

“晉息心──吾纏著汝這麼千年,星移鬥轉,滄海幾變桑田。再纏綿的愛也消耗幹凈。”

“陸子疏──”

“今日吾成全汝之夙願,放汝自由。”低喃聲仿似最後嘆息,陸子疏緊緊顰起眉,平靜無波的面上最後現出一絲劇烈痛楚。

雙手攥緊衣擺,壓抑著胎兒離體的痛哼。

“汝……自去成汝的佛,吾償還汝的師父,汝的蝶夫人,償還汝的……天下蒼生。”

像水滴融入大海,陸子疏的身形化為無數瑩白微光,最後語聲落畢,視野裏無數瑩光飛散,飄離散落,隱入無邊無際的空氣裏。

“!!!!!”

鳳眸驀地睜大,晉息心向前伸展的手臂僵硬,所有動作都停滯在瞬間。

張口欲喊,卻是喉嚨阻塞一個字也發不出來;眼前白光驟然暴亮,又驟然熄滅下去。

再能睜開眼時,視野裏已再不見陸子疏豔麗含笑眉眼。

襲煙傻呆呆的跪坐在地上,而蓮華則喟嘆著偏過頭去。

響亮啼哭聲震破天際,在陸子疏消逝的地方,全身赤裸的小嬰孩自半空中啼哭著降下,捏著拳頭無所適從的發出大聲哭喊。

晉息心癡楞的伸出手,沾染了少許血水、羊水的臟兮兮的小嬰孩穩穩當當落入他臂彎中,吸著鼻子,慢慢停歇下來。

竟是睜開了晶亮晶亮的眼眸,一瞬不瞬的望著初次臨世見到的第一個人,紫色的眼眸美豔不可方物。

“唔~~~~咿呀~~~~~”

忽然咧開小嘴,依依呀呀笑了起來,眼角邊還掛著剛剛呱呱大哭的淚花。

晉息心脖頸僵硬的垂下頭看著他。

小嬰兒眨巴眨巴眼睛,對他露出純真無瑕的笑容。

那笑容像極了誰,像極了誰在他耳邊,張狂而得意的表情。

…………

“你終於說我好看,而不是口口聲聲稱我妖孽了。”

“如果我是妖怪,要把你吃掉,你怕是不怕?”

“今後你便住在王府中,與我同修佛理,無論朝堂廟野,不意富貴雲煙,一直一直陪著我。”

“吾愛汝,自是愛得坦坦蕩蕩,與全天下為敵亦是無懼。”

──晉息心,告訴吾,汝真的愛過吾嗎?

…………

他抱著那個以命換命得來的寶貴孩兒,身子劇烈顫抖著,慢慢跪坐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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