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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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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說人傷痛到極致,會變得麻木而遲鈍,自從星洲替他擋住了重桓的雷霆一擊,當場斃命,矽宣已經不明白什麼叫痛,又什麼叫做傷。

傷痛是什麼東西,七情六欲又是什麼東西?

火光漫天,血花飛濺,無數的人死去,又無數人前仆後繼地撲上來,矽宣雙手握劍,站在城墻之上,仿佛一個人,頂起了一片天。

魔軍的先頭部隊從右翼橫插進來的時候,矽宣胸腔裏正如風箱般發出嗡嗡嗡的轟鳴,他聽不見喊殺聲,更聽不見鼓擊之聲。

那支黑甲的軍隊,像柄利劍,以摧枯拉朽之勢長驅直入!

黎明的第一道曙光正閃耀天際,魔軍黑色的旗幟在烈火中飄揚,離曜一馬當先,火紅的奔馬狂傲地嘶鳴,他仿佛感應到了矽宣的視線,微微擡起頭,與城墻上的矽宣,隔著千軍萬馬,遙遙相望。

而就在此時,矽宣如釋重負般,“轟”地一聲,往後倒了下去。

“陛下,魔五皇子……”

洛宸打斷他,“取盆水來。”

“是,陛下。”

伸手,輕輕摸上矽宣的臉。

他記得這人最愛幹凈,如今弄得這般臟,心裏怕是十分不樂意。

從右眼到鼻梁下被劃了一刀,整張臉完全裂開,看起來頗為可怖。洛宸嘆了口氣,細細地將血跡擦幹凈,雖然無法恢覆矽宣本來的相貌,但總算勉強能看了。胸膛上插著十餘支箭矢,一一拔去,仔細一看,除了箭傷,刀傷和劍傷竟是隨處可見,右腿膝彎處露出森森然的白骨,而骨頭,已經完全碎裂。

“陛下……”內侍小心翼翼走進來,輕聲道,“宇砂殿主的屍首找到了,不過……”

“說!”

“為萬馬所踏,如今,已瞧不出人形。”

“擡進來吧,讓他與矽宣一起。”

“是,陛下。”

寢宮裏安安靜靜,沒有半分聲響,不知呆坐了多久,一陣寒風順著半開的窗戶吹了進來,洛宸渾身一震,轉向伺候在一旁的內侍,厲聲問:“你之前說什麼?”

“宇砂殿主。”

“不是,之前!”

內侍想了想,膽戰心驚道:“陛下,魔五皇子,已在殿外等候多時。”

“混賬東西,怎麼不提醒我!”洛宸站起身,匆匆沖出去,“魔軍遠道而來,我們怎可失了禮、禮數……”他的話斷在半空中。

寢宮外面等著的男人轉過頭,微微張了張嘴,也不知是驚訝還是想說話。他換下了那身染血的鎧甲,此時只穿著輕便的衣裳,寬大的袖袍被夜風吹了起來,絲毫沒有白日裏那副浴血修羅的模樣。

“洛宸……”離曜終於道,“你怎麼哭了?”

深深吸了口氣,洛宸轉身往回走,“什麼時候來的?”

“有一會兒了。”離曜跟在他後面,進入內室,“這次雖然打退了妖龍兩軍,但我們也損失慘重,矽宣和星洲同時陣亡,天力最為高深的三位上人也多少受了些傷,百萬天軍死十萬傷二十萬,魔軍死一萬傷三萬……妖龍兩族士兵死傷與我們差不多,不過……”離曜微微一頓,“龍王今日尚未出手。”

“你呢?”洛宸回身問,之前的淚水早被他擦幹,瓷玉般的臉在殿內明亮的燈火下泛著冷芒,“你和妖王,勝負如何?”

重桓在之前已經被三位上人聯手所傷,因此當離曜率軍趕到時,與離曜對掌的乃是坐鎮軍中的妖王。離曜攢緊了手心,搖頭道:“都留了一手,未盡全力,談不上勝負。”

“不到最後關頭,不要讓對方知道你真正的實力。”洛宸似不經意問,“有沒受傷?”

“小傷,不礙事。”

眉頭一皺,洛宸沒說什麼,當著離曜的面換了身衣裳,又將披散在後面的頭發用玉冠束起。

離曜默默站在一邊,洛宸沒有說任何話,那種濃郁的悲傷卻是通過空氣傳了過來。

“那個……你送樓影的禮物,他不是很喜歡。”

“怎麼不喜歡?”洛宸動作一頓,“樓影想要什麼,我沒接觸過那麼小的孩子,不知道他們喜歡什麼,不如一會兒你去我房裏挑?從前各界送的禮物都堆在裏面,不乏稀奇物什,你看中哪樣,帶回去給樓影,可好?”

“不是這個,”離曜苦笑著道,“他是問我,你怎麼不親自來?”

“我……”洛宸不安地擡起頭,眸裏有光彩一閃即逝,“你在他面前提過我?”

“他以前也是不懂的,後來見府裏的小孩又有爹又有娘,便來問我,他娘親是誰?”

“那你怎麼說?”

“我說:你有兩個父親,另一個在天界,不能時時來。我還說:樓影你要聽話,你聽話,另一個父親就會來了……呃……”被洛宸回身抱住的時候,離曜條件反射地想要把人推開,“餵……你……別抱我。”

“一會兒,離曜……讓我抱會兒,就一會兒。”

洛宸的聲音有些悶。“沒哭?”離曜不由摸上他臉,“我以為你又在哭。”

“我怎麼可能叫你一而再再而三地看我笑話?”洛宸沈聲道。

“你們天宮告急,我連夜趕過來,已經三日未曾合眼,月華死了,矽宣亡了,我既沒放鞭炮,也沒在你面前落井下石,反而好言好語安慰你,莫非,這是看笑話的做法?”

“放鞭炮?”一口血沖上來,洛宸強自運功,不動聲色地咽下去,一張俊臉十足扭曲,死死盯著離曜,恨不能撕下他這冷酷的面具。

“這樣就生氣?”離曜挑高眉頭,“從前你怎麼對我的,全都忘了?”

“你還在嫉恨?”

離曜搖頭,“嫉恨談不上,不過耿耿於懷倒是真的。”

悻悻然地放開離曜,手心殘留的溫度,被窗外的風一吹,立刻消失得幹幹凈凈,洛宸心裏頓時生出一種說不出的落寞,似乎連天邊掛著的那勾彎月也跟著變得清冷,照得雪白的大地一片冰涼。

洛宸不由分說拉起離曜,翻出窗外,幾個起躍間消失在夜色中。

這裏很靜,身下是琉璃瓦,頭上星空璀璨,冷風呼呼地刮著,吹得衣衫獵獵作響,洛宸仰著頭,喝掉壇子裏最後一口酒,瀟灑地擲下去,“砰”的聲,酒壇摔成碎片。伸手探上新的壇子,卻被身邊的離曜一把按住。洛宸瞇起眼,有些微醺地湊上去,離曜一雙眼黑得如同硯臺裏磨出的墨,蕩漾著一圈圈的波紋,洛宸慵懶地笑了下,“離曜,放手。”

“瓊漿雨露,被你這般糟蹋,豈不浪費?”

“宮裏沒有一萬壇,也有一千壇,有什麼好心疼的?”

“好吧。”離曜嘆氣道,“你不能再喝了。萬一醉得人事不省,妖龍兩軍乘今夜我們疏於防備,卷土重來怎麼辦?”

“不會的,”洛宸擺了擺手,“重桓受傷,他們不會那麼快回來。再說,這不是有你麼,你……你可比我有用多了……”他打了個酒嗝,翻身仰躺,望著頭頂的星辰,“離曜,你是不是,瞧不起我?”

“為什麼?”離曜不解,“我為何瞧不起你?”

“我沒你厲害,功夫沒你高。”

離曜失笑,“我哥也沒我厲害,我敢瞧不起他?”

離曜說起溪羽的時候,冷硬的唇角總會不自覺地彎一彎,帶著不可言說的繾綣情誼,洛宸心裏疼得不能再疼,只得拿手捂上心臟的位置,“你和溪羽的……是兒子……還是女兒?”

“兒子,額上有條金線,生得很漂亮,周圍人都說像溪羽。”

“額上有金線?那……他是神子?”洛宸一下蹭起來,“我費盡心機,什麼也沒得到,你……”

“是啊,你費盡心機,可惜樓影資質普通,難當大任。”離曜斜眼看他,語氣有幾分嘲諷。

洛宸捂著臉,瘋笑了兩聲,“離曜,你錯了,你懷上樓影的時候,我並不在意他是不是‘神子’,也不在意他今後厲害不厲害,他只是我的孩子,你給我生的孩子,你懂嗎,你懂嗎?”

離曜老實地道:“不懂。”

“其實,連我自己也不懂的。”挑起酒壇一口氣喝下大半,酒液順著脖頸往下滴,冰冷的溫度緩解了內心的暴躁,洛宸深深吸了口氣,“你氣色看起來不錯,生產應該還順利?”

“除了‘捆妖鎖’作怪,一切順利。”說著,離曜從袖中取出斷裂的“捆妖鎖”,扔給洛宸,“這東西險些將我肚子勒成兩半,我只有伸手去扯,幸好被我扯了下來,否則難保不會一屍兩命。”

洛宸捏著“捆妖鎖”,說不出話來。

“月華死了,你們天界還有人能驅動這‘捆妖鎖’麼?”

“其實,我也能,不過未必能成功,你是想,捆妖王還是重桓?”

“再說吧。”離曜不願再在這個話題上多談,手枕在後頸上,懶洋洋問,“我們身下這座殿宇,是帝後的宮殿?”

“是我母後的。我小時候,父王並不管我,對他來說,我只是天界的繼承人,並不是他兒子。可是母後不一樣,母後是個嚴厲而溫柔的女人,我調皮了,她會拿戒尺打我掌心,背下了一句心法,她會高興地誇獎我……”

“我母後也是,”離曜接腔道,“明明知道我不是她兒子,卻依然視我如己出,她死的時候,我哭了好久。”

“哭有什麼用?光是哭,她能回來嗎?不能。”洛宸搖搖頭,“所以我當初才一心一意想要報仇。我恨我父王,更恨魔帝。”

“我和你的父王都死了,可你討厭你父王,我敬愛我父王,你看,我另一個父王還對我毫不留情,恨不能一掌拍死我,算起來,我比你更要慘些。”

洛宸翻身輕輕搭上離曜的腰,“對、對不起……”

離曜一怔。

洛宸的聲音好像來自好遠好遠的地方,那麼的輕,像是雪花──“對不起,離曜,其實早該對你說了,對不起……”

連著喝了十幾壇酒,饒是洛宸也醉得不輕,離曜把洛宸扛回他的寢宮,扔在床上,對方卻死死拉著他的袖擺,不讓他走,酒氣熏得離曜腦門子一陣陣發熱,“洛宸!你放手!”

“不放,放了你又要逃走。”

離曜無奈地道:“我不逃,不逃成麼?”

洛宸手上的力道果然輕了不少,離曜乘機掙脫,召來內侍吩咐其伺候洛宸脫衣,這才離開。

之前說為了援救天宮,三日未曾合眼,並非騙人,離曜到了安排給自己的居處,倒床便睡。盡管累得不行,離曜還是極為警覺,窗戶被拉開的一瞬間,霍然蹭起來,挑起床邊的劍緊緊握在手心。

“喵──”小貓雙眼一瞪。

“小桓?”

“喵!”又是一瞪!琥珀色的眸子竟是露出幾分委屈的意味。

離曜見小貓腿上還纏著紗布,心下不由一軟,幾步走到窗邊,窗外的暗衛果然橫七豎八地倒在外面,離曜揪住小貓的腦袋,把它提起來,“小桓,你來做什麼?為什麼傷我暗衛?”

重桓嗷嗷直叫,“該死的小奴隸,放開我。”

“小奴隸?”離曜一怒,“誰是小奴隸?”

“就是你!”貓爪勾住離曜的衣服,一下跳到他肩上,“十年了,你為什麼不來妖界看我?說啊,怎麼不說話?我……我不理你了,你不聽話,你一點也不聽話……”

“你沒說要我來看你。”

重桓瞬間炸毛:“混賬!”

“小桓,你別動,”離曜皺著眉安撫它,“腿上的傷裂開了,我幫你重新包過。”

“你還知道關心我?怎麼不掐死我?我不是你敵人嗎?”小貓喵喵著痛訴,“你是我的小奴隸,你應該站在我這一邊,可你幫別人也不幫我,我要被你氣死了。”

離曜哭笑不得,心裏升起一股暖意,面上卻依然嚴肅得不行,伸手惡狠狠拍了拍小貓屁股,“你是我弟弟,你不一樣幫別人不幫我?告訴你,我比你更生氣!”

“弟弟?”小貓一臉茫然。

“是啊,弟弟,不管是小桓還是宵兒,都是我最珍貴的弟弟,我一輩子的弟弟。”離曜坐在床邊,順了順小貓的毛,“我以前同你一樣,也曾神志不清,甚至,忘了最最重要的人。”

“後來呢,你現在好了嗎?”

“當然好了。”離曜挑著眉道,“所以小桓也會好起來的。”

小貓“哦”了聲,眼睛亮晶晶地盯著離曜,“我想喝你的血。”

離曜嘆了口氣,走出內室,自己取了只碗過來,割破手腕餵重桓足足喝了兩碗,那小畜生才意猶未盡地拍拍貓肚子,打了個響亮的飽嗝,“好喝,你的最香,最好喝。”它蹦到床上,歡快地翻滾幾圈,“小奴隸,”貓爪子勾了勾,“過來,侍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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