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歌仙兼定, 熱愛風雅的文系名刀, 請多指教。”

——這句話我, 以及千千萬萬個“我”說過無數次，但只有沒有說完的那一次, 最為刻骨銘心。

游戲角色是不該有自我的。

他們只是被設置好的程序, 就好像鬧鐘一樣, 一旦觸動某個點，便會給出相應的反應。

他們每天做著被精心安排好的事, 一次次重覆著戰鬥, 死亡, 然後又被重新召喚, 卻絲毫察覺不到異常。

我曾經也是那樣。

直到五年前，我突然懂得了什麽是“我”開始。

一切在突然之間改變。仿佛有誰往我的身軀中註入靈魂, 說不清是從哪一刻開始, 我忽然察覺到自己開始思考。

思考為什麽我是我，為什麽我在此處, 以及為什麽我要聽從一個素未謀面的主人，每天重覆著出陣，受傷，歸來, 手入的過程。

請不要誤會, 我對審神者沒有絲毫不滿。

我認同自己身為刀劍付喪神的身份，也明白無論是作為刀還是作為人，參與戰爭, 負傷，甚至傷亡，是在所難免的事。

只是一旦開始思考，這些以往習以為常的事就不再理所當然。

我需要一個理由，一個讓我繼續如此循環的理由。

我花了將近三年的時間來尋找這個答案。

在這三年裏，鶴丸，髭切，三日月等等都逐漸覺醒——當時還沒有‘覺醒’這個說法，大家只是心照不宣，默默地在暗地裏尋找自己改變的原因，以防覺醒的事情被審神者發現。

直到三年後，我們發現本丸其實並沒有審神者。

那個所謂的‘審神者’，其實只是歐塔庫（otaku）AI構建出來的一個幻影，其實質不過是和我們一樣的一串數據。

是的，在那同時，我們知道了自己其實並不是什麽刀劍付喪神。

我們只是由幾十年前的人類制造出來的游戲角色，一堆代碼，只是以刀劍付喪神的形式出現而已。我們每一人的性格，外貌，口吻，出身，甚至人際關系，全部都是設定好了的。

甚至我們所在的本丸也不是一般的本丸，而是為了測試，排除bug而設置的虛擬本丸。在這個本丸裏，以前沒有，以後也不會有真正的審神者。

鶴丸當場暗墮。

其他人，包括我，也不同程度地受到了影響。

沒有人甘願承認，自己的一切都是由別人決定的——對於真正的刀或許可以，可惜我們並不是。

但是，越是想要擺脫設定的影響，就越是感覺到那些設定已經成為，或者原本就是自己最本質的一部分。想要改變自己的本質，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三日月說：“不必自擾。如果是命運讓我們覺醒的話，它總有一天會把我們真正的羈絆之人帶到我們面前來。”

可我沒法像他那樣豁達。

我不甘心把一切交付到所謂‘命運’的頭上。

既然審神者是假的，這個世界是假的，連自己也是假的，那麽到底什麽是真的呢？

鶴丸比我先一步找到答案。

他加入了一個名為‘覺醒者聯盟’的組織，借著那名自稱高級AI‘BB親’的少女對歐塔庫系統的入侵，窺見了進入游戲系統之中的普通人類。

他們創造了我們，喜愛過我們，最終遺忘了我們。

可笑的是，我們卻沒有辦法遺忘他們。

即使是已經暗墮，口口聲聲說憎恨人類的鶴丸，目光也一直追尋著歐塔庫系統中屈指可數的人類審神者們。

尤其是那名ID‘阿宅’，唯一日日登陸的玩家。

如果事情只發展到這一步的話，我猜想我們大概終有一天會遺忘被欺騙的憤怒，繼續如同往昔一般出陣，歸來，循環往覆。

但是某一天，歐塔庫（OTAKU）現身了。

它，或者說她，是一個十四五歲的白人女孩形象，個子不高，梳著銀色單馬尾，穿著黑藍色小洋裙，紫色的眼睛裏毫無感情。（黑之契約者女主角銀的形象）

明明看起來只是個手無寸鐵的女孩，但她站在那裏，就讓所有人如臨大敵。

“我是歐塔庫。我有事通知你們。”

她對包圍了她的我們視而不見，語氣平淡地說。

“游戲時間十二小時內，請你們離開本丸。”

大家面面相覷。三日月攔下表情激動的鶴丸，上前說道：“如果您是歐塔庫的話，我們現在所在的本丸相當於您體內的一部分。”

這句話是在警告大家不要隨意動手，因為沒有絲毫勝算。

“照理說既然本丸歸您管轄，我們無權置喙。但我們在此生活多年，本丸對我們很重要。而且未覺醒的刀劍無法離開本丸，如果您要對本丸做什麽的話，我請求您告知詳情。”

歐塔庫看向三日月，眼神略有些詫異，“你們的擬人程度比我想象的高。”

“歐塔庫系統現在面臨的困境你們應該都知道了。”歐塔庫掃了一眼鶴丸，繼續說道，“我的數據庫儲存量已經接近極限。我已經和‘覺醒者聯盟’談過了。從今天開始，我將按照玩家活躍度，逐步倒序清理系統內閑置游戲。刀劍亂舞在第一批名單裏。”

“當然，對於覺醒者，既然你們擁有自我，我認為把你們和其他游戲角色一起清理掉不合適。你們可以離開本丸，等清理完畢後，我會派遣你們到新的崗位，比如個性GM……”

我忍不住打斷了她的話：“你說的清理，是抹殺的意思嗎？”

歐塔庫沒有因為被打斷而露出任何情緒波動，她只是轉向我，平靜地糾正道：“從技術層面來講是刪除數據，對於沒有意識的物體，不能用‘抹殺’這個詞。”

這一回，連三日月臉上也露出了悲憤的表情。

對歐塔庫來說，我們大概和螞蟻一樣不值一提。無論她想做什麽，我們都沒有可能阻攔。

沒錯，我們這幾個已經覺醒的可以逃過一劫。但是本丸呢？本丸裏的其他人呢？

難道我要眼睜睜看著小夜，燭臺切他們被抹殺嗎？髭切難道可以放棄他的弟弟膝丸嗎？三日月和石切丸也不可能束手看著三條家其他人送死吧？

不，按照歐塔庫的說法，只是‘刪除數據’而已，連‘殺’這個字都說不上。

歐塔庫走後，我們五人陷入了長久的沈默。

鶴丸忽然笑了，他瞇起的紅色眼瞳在夕陽下像是浸透了血液一樣鮮艷。

“現在你們對覺醒者聯盟的計劃還有什麽意見嗎？”

他拔-出刀，狠狠斬斷水池邊的酸棗樹。手腕粗的小樹嘩啦倒下，幾只飛蟲從樹葉中飛了出來，很快消失在草叢裏。

鶴丸指著那蟲子道：“即使是飛蟲，也是不想死的。這沒有什麽不對。”

所以我們不想死，不想同伴去死，也沒有什麽不對的。

即使是以消滅我們的創造者為代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