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緊迫，我們想快點在一起，就定最近的吉日。“小姐要嫁人了，好，真好…”曾媽樂呵呵地幫我準備嫁妝。婚禮也交給婚慶公司籌辦，海琛在跟進，相比起來，我就是甩手新娘。我聽他們的，養足精神迎接那個一生中最重要的日子。

心情的變化挺奇特的，開始時特別興奮激動祈盼，真到這一天反而平靜了，本本分分地配合安排。只是，當與他十指緊扣走紅地毯時，我情不自禁地濕了眼眶。我何其有幸，在最美好的年華裏，用最美好的姿態，遇見你。這一刻，地老天荒，好想好想，牽著你的手，一起，慢慢地，變老。

洞房花燭夜，緊張又害羞，他啟蒙引導我，緩緩邁入美妙的天堂。說實話，第一次是痛，但並沒有小說裏面寫的撕裂般那麽誇張。而且，我覺得，痛感會讓幸福更加深刻難忘。初戀、初吻、初夜，所有關於初字輩的都給了他，我多麽自豪！

我們的蜜月旅行定向三亞，美山，美水，美食。不過，我覺得世間任何美景都比不上他。我們只在那邊玩一個星期就回家了，相比起來，我還是更喜歡我們的小窩。是的，我們的愛窩很小，是他結婚之前一個人住的。爸爸要給我們換套大房子，我覺得沒必要。兩室一廳住兩個人綽綽有餘了。而且，空間小一點，幸福的濃度會更高。

我從來沒想過還能過這種新婚燕爾的旖旎生活，早上在他懷裏醒來，生機勃勃地對著鏡子刷牙洗臉，一起吃完營養早餐後送他上班，我簡單搞下家裏的衛生，再去菜市場買菜，洗好了等他回來開炒。飯後我們出去散個步，或者不想動就在家窩著，看電影，看電視，看書。就是什麽都不做，躺在他懷裏，看窗外的樹葉晃晃擺擺，一陣風吹過，它們在空中打幾個轉，悠然落在地上，會覺得時間變得很靜很靜，人變得很安逸很安逸，有種相依為命、地老天荒的感覺。其實我最喜歡偎著他，兩個人看同一本書。而且，書讓他拿，讓他翻，我只動眼珠子。每當我這麽懶時，他都會無奈又寵溺地叫我“笨羊”。呃，我屬羊，被他從“傻瓜”換成“笨羊”了。他在充滿情欲的時候，那一聲聲的“笨羊”最性感。

楊姐帶著咩咩搬離S市，我們結婚時也沒帶她過來，我很掛念那個可愛的小人兒，想去看看她們。然而海琛說：“她是個不需要別人同情的人，既然搬走，就是想避開以前的傷心，如果見到舊人，怕是又會難過了，所以還是不去了吧。”也對，還是他想得周到。

以前我總是覺得，神愛世人，但不愛我。看過了楊姐一家的無妄之災後，我的心態不知不覺間放平了，就像張愛玲說的，在這光怪陸離的人間，沒有誰可以將日子過得行雲流水。回想我二十幾年來公主般眾星拱月的生活，相比在菜市場看到的那些為生存而努力的人，甚至還有老人和小孩，其實上天待我很不薄了。更加幸運的，我還遇到海琛，體驗了只羨鴛鴦不羨仙的美滿甜蜜，年少氣盛的不甘和怨憤通通撫平了。我也像張愛玲一樣相信，走過平湖煙雨，歲月山河，那些歷盡劫數、嘗遍百味的人，會更加生動而幹凈。楊姐，那個外柔內剛的奇女子，終會有她自己該得的幸福。

我非常非常珍惜時間，把每天都當做最後一天來過。當越來越感覺呼吸難受，臉色灰白而發紫，我就知道，我生命的沙漏快流完了。只能執子之手卻不能與子偕老，多麽難堪的沈痛！以前的我無欲無求，對什麽都抱持著無所謂的態度，現在有了他，我很不想很不想死，很想很想和他一起壽終正寢。人性太貪婪，還是我太貪婪？

欲望，像是巨人的孩子，有欲望就有遺憾。在被消極情緒擊潰之前，我努力寬慰自己，關於幸福，生不帶來，死不帶去，曾經擁有過就行了。而且，最後的時光那麽幸福，這一生真的值了。

我們都絕口不提我的病，只是，他陪我的時間越來越多，能帶的工作都帶回家來。我好喜歡看他專註工作的軒昂側影。他還包了所有家務活，呵護我到無微不至的地步。我抓緊一切時間，纏著他挖曾經。他的未來我無法參與了，多了解他的以前，拼湊還原出一條可以走進他過往生命的路。

他在高中畢業談了一個女朋友，只到大二就分手了，此後一直空窗。我不想他以後又是孤孤單單的一個人，便交代他：“我死後，你找個情投意合的妻子，記住，一定要知根知底的，像亮姐和楊姐都是好女人，不要錯過。然後生個可愛的孩子，像咩咩那樣。”可一想象他們一家三口和和美美的幸福畫面，我的心就紮得很痛。他不幸福，我會擔心；他若幸福，我又會難過。“你找了別人也不要忘記我，就給少少的一點時間，小小的一點空間，稍稍地想念我一下。”

“我永遠不會忘記你！”得到了他堅定的允諾。真好，我永遠在他心裏。

“其實我不應該有遺憾了，是不是？起碼在有生之年遇到你，你給了我那麽多美好的回憶。”

“是我要感謝你，出現在我的生命裏！”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情形嗎？”

“記得，你這個懶羊。”

“我當時真的覺得自己低到塵埃裏，小到縫隙間。”

“真是笨羊。”

“現在變得好醜，真是難為你了。”

“比起初見時的你，我更愛你現在歷經洗禮的容顏。”

油嘴滑舌，還套用杜拉斯的話，“真假，我現在這個樣子哪裏好了？”

“剛見面對你一無所知，只當一個路人般無關痛癢；現在了解你了，我愛你的堅忍，愛的是你的靈魂。”他說的好窩心，我的心好暖。但是也好累，我好想睡。

“笨羊…笨羊…”他帶著哭意的聲音在叫，我想再看一看這個我愛的男人，我想告訴他不要哭，我喜歡他笑的樣子，可是你看得見我，我看不見你了，視線好模糊好模糊，呼吸好緊好緊，說話好吃力好吃力。

“對不起，笨羊…”他緊緊握住我的手。我真想也叫他一聲“傻瓜”，我的病我自己知道，不是誰人可以改變的的現實啊。

“小盈…小盈…”是爸爸，他的聲音什麽時候那麽滄桑了？爸爸，我走了之後，你不要放浪了，找個知冷知熱的女人，互相扶持過日子吧。對了，還有曾媽，謝謝你對我的照顧和呵護，你要註意好自己的身體……那麽多心事、那麽多牽掛，怎麽說得完？我是多麽留戀這個五彩世界，佛祖，菩薩，上帝，神仙，我許下最後的願望，如果有來生，請讓我還遇到他，早一點遇到他，賜我一個完整的人生，和他攜手走完完整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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