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官上任，事務冗多，海琛昏天暗地地忙了一陣，又出差，在荊茉住了兩天院之後回來，這才知道星星走丟、荊茉大病如此讓人心顫神驚的事，放下行李就疾趕來醫院。荊茉剛剛睡著，他沒有叫醒她。操累過度的緣故，短短一段時間不見，她已經瘦了一大圈。海琛的心房狠狠抽痛，用手繾綣地描繪她尖削的臉容。剛認識時她還是個無憂無慮的小女生，後來家庭驟變，再經歷喪夫之痛，本能面對厄運，沒來得及成熟，已經滄桑，臉上的線條都被歲月風霜浸染得愴涼淡然，雲淡風輕地看待人生，成為“越有故事的人越沈靜簡單”的其中之一。

盛榮正巧路過，就上來看看。沒想到走近門口，就看到海琛深情款款地撫摸她的臉，眼裏流露著一覽無餘的愛意。他的心猝不及防地被撞擊一下，沈鈍的疼痛輕緩輕緩地擴散開來。他沒有打擾他們，看了一會，悄然離去。

海琛來來回回摩挲，荊茉頗感不自在地咕嚕了一聲，迷迷糊糊睜開眼睛。他鎮定移開手，靜靜等著她意識清明。

對上海琛又暖又灼的目光，荊茉有種家人的親切感，“這麽快！”

他只關心：“好點了嗎？”

“沒問題，差不多可以出院了。”

“瘦了好多。”他話裏掩不住的心疼。

“你留胡子成熟很多，變得有點老了。”荊茉卻是大大咧咧的。

海琛更在意：“以後無論遇到什麽事都找我，我不在也會叫人去辦的。”

“現在就有事托你，幫我去河東的‘健康坊’買盒餃子，再到‘林記’打包一份豬肚粥，整天吃食堂吃得膩死了。”對著兄長般的他，她肆無忌憚提要求。

記憶的溝壑層層疊疊，剪去世事所有橫生的枝節，她還是那個饞吃的小女孩，海琛寵溺地刮刮她的鼻子，“行，有求必應。”

自從醫院出來，盛榮就悵然若失的，腦中一遍一遍回放他們兩個的親密動作。她還挺搶手的嘛，他心頭莫名湧上一股危機感。無所適從之下，盛榮繞去早教中心看兒子。

宸宸看到他，高興又驚訝：“爸爸，你怎麽來了？”

“去看楊老師了，順便過來看看你乖不乖。”盛榮避重就輕。

“我很乖的。楊老師好點了嗎？”

“她很好。”盛榮想聽聽兒子的想法了：“你為什麽那麽喜歡楊老師？”

“楊老師做老師好，做媽媽也好，又像星星的姐姐，像媽媽又像姐姐的最好了。”漫無心機的宸宸。

“那你媽媽呢！”

“媽媽都不像媽媽，不陪我玩，不會做蛋糕，一點都不好，還是楊老師做媽媽好一點。”

“可楊老師是別人的媽媽啊。”

“那把他變成我媽媽吧。”

小孩子童言無忌，一語驚醒夢中人，盛榮細細量度其間的利弊，這麽多年父子相依為命，家裏確實需要一個女人了。不可否認，她賢惠、顧家、愛孩子，是最最適合的妻子人選。把家交給她，她顧好後方，他可以放心地在外面馳騁。如果放掉她，以後很難再遇到這樣好的人了。

“其他人也喜歡楊老師呢。”盛榮若有所思。

宸宸不容置疑：“我是最喜歡最喜歡楊老師的！”

“那你要對星星和楊老師很好很好，不然她們就會被別人搶走了。”

“我一定會的！”

就這樣吧，一勞永逸。

盛榮先從星星入手，等下課，接她和宸宸回家，陪他們一起吃飯，聽他們講學校的事情，又帶他們玩，還拿手機耐心教星星給媽媽打電話。荊茉一時沒註意，手機沒電了，只聽裏面說：“您好！您所撥打的號碼已關機。”星星楞了楞，沈默幾秒，回：“你幫開一下，我有事同我媽媽說，謝謝！”

真是單純無邪，盛榮好笑地糾正她：“媽媽沒有開機，我們晚一點再給她打。”

小孩子是最實誠的，不論是誰，只要對她好她就會記在心裏。當終於接通了荊茉的電話，星星如數家珍地向媽媽傾述：“我自己打的，盛叔叔教我。”“盛叔叔給我們講故事了。”“盛叔叔會變影子，好厲害，還教我，好好玩。”

荊茉對盛榮自然又多了一份感激。這正是他所希望的，他真實、市儈，有正常的嫉妒，還有對於付出精明的索取。

心裏有了一個想法之後，盛榮的一顆心像是塞滿了又像是掏空了，做什麽都不自覺地把她代入角色，聽到“妻子”想到她，看到成雙成對的男女想象和她並肩偕行的畫面，回家和孩子吃飯，又想著如果她在這裏，一家人其樂融融該有多好，隨即又湧上一種缺憾的隱痛，他事業有成但家庭破碎，不記得多久沒有享受過那種圓滿的幸福了。

荊茉不知道他的盤算，自顧自休養。醫生做過檢查之後，身體沒問題了，出院。海琛送她回家放好東西，還沒下課，又把她載去“溢愛”。

幾天不見，真的好想好想女兒，荊茉第一件事就是找星星出來。見到她，星星連蹦帶跳沖過來，“媽媽！”

荊茉穩穩接住她，深深地在她臉上親了一口，“媽媽好想你！”

“我也好想媽媽！”星星響亮地回親她。

“真是媽媽的乖寶貝！”

“媽媽，你還會不舒服嗎？”

“全好了，上帝說以後再也不會為難媽媽了。”

“謝謝上帝！”

老師、學生都對她的回歸表示由衷高興，除了宸宸，他是喜憂參半，開心楊老師回來，憂愁星星不住他家了。

宸宸一直悶悶不樂，放學了也不肯跟司機走，徑自找到荊茉懇求道：“楊老師，星星還住我們家，可以嗎？”

不好直接講明，荊茉委婉地說：“這樣會很麻煩你們的。”

“不麻煩的，一點都不麻煩。”宸宸正求之不得。

荊茉換一種方式：“以後楊老師忙不過來的時候，再找你幫忙照顧星星，好不好？”

“星星的衣服還沒拿…”

“那就請你幫個忙，明天上課時帶過來，好嗎？”

宸宸不情願地低頭，“我不想拿…”

荊茉耐心地慢慢開解：“宸宸，就一個晚上，睡一覺，醒來又見面了，是不是？如果是放假，不用上課，你就來我們家玩，好不好！”

“那好吧。”宸宸勉強被說服了。他跟司機回家，荊茉也載著星星走了。她有駕照，但開的是電瓶車。自行車騎不好的人，當初花了好一番功夫學會的。

“媽媽，我們吃什麽？”星星坐在後面快樂地問。

“星星想吃什麽？”荊茉又讓她選擇。

“隨便。”星星不在意，只要和媽媽一起，吃什麽都好。

“星星在盛叔叔家吃什麽了？”

星星慢慢回想：“蘿蔔，魚，瓜，大蝦，雞肉……”

“這麽多啊。”

“是啊。”

“那我們買鴨肉煲湯吧。”

“好。媽媽，我告訴你，盛叔叔不做飯，我不做飯，宸宸不做飯，張阿姨煮的。”

“那你們做什麽？”

“玩，宸宸好多玩具，都給我玩。宸宸對我很好。以後我還能去他家嗎？”

“可以啊。”

母女倆說著說著就近菜市了，荊茉把星星抱下來，鎖好車。經過展覽館，裏面的熱鬧激發了星星的好奇，“媽媽，我想進去看看。”

“好吧，就看一會。”荊茉有限度地縱容。

原來是畫展，沒時間也沒心思，荊茉只大致覽了一下，有山有水有人物，她這個門外漢覺得畫功確實高超。反倒星星，仰著頭目不轉睛，一板一眼的認真，荊茉拍了她好幾下才回神，叫道：“媽媽！”

“嗯，肚子餓了，走吧。”荊茉應聲。

星星卻搖搖頭，指著畫說：“是這裏的媽媽。”

荊茉好笑，“那不是媽媽。”不以為然地牽她走了。星星澄亮的眼睛眨啊眨，茫茫然的，扭著脖子定看那幅畫，直到出了門口。那個人真的很像媽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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