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暮花死

關燈
與渾噩的夢魘中醒來,身體內的每一根骨頭都若被敲碎後重新拼接在一起,詩如畫的意識慢慢覆蘇,渙散的眸子漸漸倒映出渾沈的燭光,“還活著麽?”張了張嘴,沒有發出絲毫聲音。

身側慢慢出現一張碎面,重新確認了他的嘴型,點頭。見他一雙眸子漾開水漬,拼盡力氣道,“白……”

碎面人幽深的眸子顫了顫,又點頭,一字一句的告知他,“顏白,還活著。”

在幽冥的大殿裏,顏白睡在蠱蟲鋪織的“床榻”上,碎面人推開門,幽冥擡首,一雙眼睛充斥著血痕,倦怠的擡了擡手,“他醒了?”

“是,想來看看顏白。”碎面人艱難的開口,與之前的不同,這次似是很久沒有開過口了,嘴裏蹦出的字如僵硬的木石。

幽冥訝異的望來,蠱尊在她體內,魑魅族的其他人皆是她的蠱儡,她可以輕易感應他們的思想。蠱儡有生前的記憶,卻是很少會再生感情。

“寰鍪,”幽冥吃力的彎了唇角,現在對她而言任何一絲一毫的動作都是撕心裂肺的煎熬,“你有了自己的思想,我以無法窺視你的內心,即刻起可以脫離蠱尊自行生長了。”

寰鍪慌忙擡手,像是僵硬的木頭筆直的擺了擺,嘴裏的話還未出口,幽冥早已明白,“你可以擁有名字了!寰鍪,夢玲瓏正在瘋狂的沖擊我所構建的牢籠,我,與顏白,沒有太多機會了。”

寰鍪一僵,像個失去控制的扯線娃娃,慢慢垂下手。顏白來魑魅族時便已經死了,她體內的腐血浸透五臟六腑,只需幾個時辰她便會成為一灘腐血。她知道族長對顏白格外特別,可是萬沒想到她當即強行渡血給她,幽冥一人便是魑魅一族,她竟想拿自己的命換顏白的。

血術,本就是上古禁術,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覆,一旦開始絕無回頭之路。

“不必憂心,再有幾日,蠱尊換體,魑魅族還在!”幽冥半伏著身子,似是安慰。

顏白,來幽冥殿已然一月,連搜血刮骨的詩如畫都活了過來,她怎麽可以死去。這一個月內,幽冥為她數次渡血,以蠱蟲為榻時時梳理身體,夢玲瓏確是霸道,這次暴亂,摧枯拉朽的毀盡她體內血脈,倒是連那些頑固的毒素藥素一次了解了幹凈。

血術,以嫡親之血為喪者重塑血脈,自此如同新生。

最後幾日,等新生血脈堅毅,便引蠱尊給顏白,以蠱尊的實力消融夢玲瓏……從此,魑魅一族也交到她手上了!

幽冥早已幹涸的淚浸透眼眸,這一生,活了三世,最後牽掛的竟是她從不可承認的顏白。知道有孕那日,慕容顏玉深沈的像她曾經認識的那個少年,他說,“自此慕容顏玉死了,世上只有鬼面。”

初始幾年,她從未停止過殺死顏白的念頭,鬼面未有一時片刻離開過她,顏白一點點長大,愈來愈像她。她日日在夢魘裏掙紮,終於用顏術換了一副面容。暮花,她一生中最瘋狂的歲月。她收養皇室內最有潛質的孩子,不惜一切鞭策他成長,教會他無情,為了有朝一日讓他親手毀掉燕朝。

事隔經年,她在燕朝密布眼線,手中握著最具權勢的人才,可是有人告訴她,她做錯了!燕皇,那個曾經她以為是世上最疼惜她的人,還是原來的樣子!她忽然驚恐的發現,這些年,她心裏最重的心念竟是關於燕奕譞!

怎麽會是這樣,那慕容顏玉呢?她一遍一遍問自己,像是忽然看清自己的醜陋,她覺得罪惡,羞愧,這是一種無法解脫的煉獄,可笑的是別人幫不上忙,只能自己看透!

在幽暗的路上奔跑,叫喊,這個孤寂的死域沒有任何回響。跑了多久?不知道。顏白癱坐在地上,覆著厚厚的冰雪,那股冷像從骨頭在向外延伸冰淩,蜷縮著,她兀得看見嬰兒時的自己,是花錯狠狠詛咒的那個嬰孩;童年的自己,是暮花幾欲殺死的娃娃 。腦中像是被掰開強行塞進一些陌生的場景,她淒厲慘叫,猛地睜開雙目,血紅一片。

赤紅淡去,她看見幽冥握著自己的手,奄奄一息的笑著,腦中一個念頭閃過,她霎時沖口而出,“深愛的人,永遠無法憎恨。”

幽冥愕然擡首,她只是不敢面對,原罷她這一生惦念過的燕奕寰,像父親像哥哥像知己,所以對與他的背叛才會深惡痛絕、不能釋懷!而深愛的慕容顏玉,她從看不得他受一點傷害。

幽冥笑著點頭,淚水滑落,這是她拼盡全力能做的最後的事情。閉上雙眸,黑霧散去的幽冥像一具骷髏,這幾年她將自己折磨成這樣,陰暗的活著。

她是自己的母親啊,顏白的話哽在喉間,仰面想抑住滾落的清淚。她給了自己兩次生命……幽冥的思想沿著蠱尊傳至顏白的腦海,她明白她所想,知道她所愛,她不恨她,無法恨她!猶如煉獄的三個月,幽冥每日渡血給顏白,一點點剝落蠱尊的痕跡,每日都煎熬在削肉去骨的痛苦裏。什麽虧欠都還完了!

殿門兀得被撞開,一個身影撲進殿內,顏白轉眸,見他寬大的黑袖紛揚而起又轟然跌落,手忙腳亂的俯身滑來,直至身體撞碎顏白的蠱榻,重重砸在地上。顏白閉眸,淚如清泉冽冽不絕,終究還是來了。

總記得,年少的你坐在紫金殿的屋脊上,沐在陽光裏,擡手遮在額前,半瞇著眼看天上閑散的雲,那般好看的模樣讓那些炫彩如虹的琉璃瓦都失了顏色!尚還年輕的時候,以為終於可以嫁與你,那日穿著火紅的嫁衣,奔在流溪般蜿蜒的木廊上,他執了一把白色油紙傘,站在碧色的雨裏,天真的以為那便是今生的歸宿。

“鬼爺,花錯的墓裏葬著那年欲嫁你時的紅裳,暮花的墓裏葬了你親手雕的金燈……幽冥的墓裏該葬何物?”

她看見婆婆最美的樣子,最好的時光,都是付給鬼爺的。將抱在懷裏的幽冥緊了又緊,像是欲揉進自己的血脈裏。鬼面顫栗著身體,仰首嘶啞哽咽。這一生,你欲作何便作何,總以為這般便是愛你了……為什麽不好好守在身邊!

心像脹滿了淚,又突地被緊緊握住,他顫著唇,慢慢爬起來,佝僂的樣子淒涼如遲暮。

“幽冥的墓裏便葬著鬼面罷。”

這話說來,嘶啞的不似人聲,字字若泣血,帶著濃厚的血腥。顏白怔然瞪大雙眼,淚水迸湧而出,他的背影在朦朧的水漬裏扭曲模糊。

顏白惶恐的擡手,幽冥的身體嘭一聲碎成霧花。鬼面掩在半張面具下的面驚悚且茫然的望著,張著手徒勞的去撈潰散的鬼霧,鬼霧穿過他的指尖,帶著冰涼的氣息,赤紅的眼痛苦無措,張著嘴一遍遍呼喊,只失了聲音,“花錯花錯……”

原罷在她心裏,你一直都是花錯,那個陪伴他,他愛的少女……抹去臉上的淚痕,顏白擡首,戚戚然笑了,“鬼爺,你活著婆婆便活著,只今生你們不會再見了。”

鬼面漆黑如墨的眸子忽地燃起一絲燭火,微微晃著,他垂眸,嘴角的血一滴滴落在地上,終是仰面笑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