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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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樓上亮起影影重重的火把,顏白若絲毫未見,一步血一步淚的挪著,顏墨身上暗紅的血漬在她素白的長衫上暈開,月光冷冷,像從幽暗間行出的人。一支響雲箭直顫顫插在她腳下的石板裏,她擡眸,數米城墻上門樓三重,閘樓上那個男人清冷的眸子在火光裏不明不滅,定了半刻似是戲謔的笑了。

離開的守屍人慌張的跑回來,瞧見顏白當即瞋目切齒,腕一揚,手上的長鞭繃直了甩在她身上,那長鞭裹著冷冽的風在她身上燒起火,顏白只覺得身體一軟,“砰”得砸跪在地上。守衛的長鞭再次甩上來,她撐起一只手擋在額前,長鞭宛若黑蛇刁鉆的在她瑩白的面頰上留下一道鮮紅血痕,翻手取出根銀針,擡手間瞧見一只箭穩穩的穿了那守衛的心臟,隱隱聽城樓上傳來句,“玩忽職守者,死。”

顏白咬著唇,額上沁出的汗迷了雙眸,從地板上爬起來,暈眩著尚未站定,一支箭便從空中射來,“噗”的由她左肩進後肩出,帶出一串血花,她“騰騰”兩步摔了出去,顏墨的屍身生生離了她幾步。顏白咳出血,掙紮著向他爬,驚駭的聽著一支響雲箭夾著冽冽火聲飛近,她的臉刷的白了,那支箭與她眼前擦過,若流星拖著長長的火尾,“嘭”得在顏墨身上炸開,熊熊的火焰曳曳的煙塵在她眼裏升騰,只一瞬顏墨溫雅的臉便不見了。

她記得他的臉上總是淡淡的表情,不喜不悲,好像沒有什麽可以擾亂他,她記得他對自己是會笑的……“不要……”顏白淒厲的喊著,“哇”一聲嘔出血來,跟著撲進了火裏,兀得淒然一笑,這世上獨留顏白,該如何淒涼……

城墻上那張冷冽的臉終於微微凝重,飛身而下,一腳踢開焦黑的顏墨,抱起昏迷的顏白,擡手向身後擺了擺,夜幕終是落了。

時間尚不知幾何,顏白迷離間睜開眼,瞧見月華的帷幔素紗的屏風,身下是一張碩大的軟榻,聽一個綠衫的小姑娘驚喜的道了句:“姑娘醒了!”一旁探出雙清冷的眸子,顏白閉了閉眼,軟軟道,“你是誰?”他一怔,接著迅速收起眼底的愕然,掀了掀如三月春桃的唇瓣,正欲開口,卻聽那綠衫的小姑娘搶著道,“這是我們王爺,燕國二皇子。”

皇子?黛眉輕蹙著,顏白點了點頭,想了片刻,又道,“我是誰。”他一滯,審視著她臉上的茫然,笑意更濃烈了,擡手將那正欲搶話的莽撞丫鬟遣了下去,邪邪道,“你是顏白,我燕璃玥新納的小妾。”

看著他溫潤的面上泛開一絲邪魅,顏白喃喃著,“小妾?”苦澀地笑了,這樣卑微的身份麽,“那我定是愛極了你。”

燕璃玥收了臉上的笑,直直的看她,陽光正暖,從紅木窗欞蔓延在她半斂的眉眼間,那雙眸子疏落清遠,他忽然想,便這樣罷。

自那日起,燕璃玥每日定要在歸燕軒待上一刻,有時是早晨,霜露還未散去,他穿著祥雲騰龍的妝花羅袍,坐在歸燕軒的翡翠屏風前,那裏有第一縷射進來的朝陽,映在他梳攏墨發的紫金冠上,微挑著刀鋒般的眉,一雙鋒芒不掩的眸子灼灼地看著正在沏茶的顏白;有時是正午,著著墨蘭長衫,外罩一件銀白織錦的薄衣,挽一半鴉羽藍綢系著,賞著大片大片的金菊;最好看時,是一身白衣,如雪的素凈,執茶間袖口滾著青絲玄文,身上描著淺淺的紫雲白鶴,密發散在腦後,一根青錦軟軟束著,一副優雅入畫的模樣。

只那日,他說著什麽正高興著,忽地攏了顏白的手,顏白一驚,惶恐的躲了,燕璃玥漆默的眸子雲卷雲舒,半響嘆了氣,一口飲盡手中清茶,拂袖而去,後竟不再見他。

寒雪,屋外銀裝素裹,她窗前的梅開得正艷,顏白臥在美人榻上發呆,綠瀅一旁候著,說是王爺帶著王妃進宮去了。

顏白緩了緩神,“我臉上的傷可好了?”綠瀅忙點頭,話未出口,便聽顏白又道,“自醒來,還未在府上轉轉,竟一絲一毫都想不起來,不若我們今日去走走。”

“您自來了府上就沒出過院子,可不知咱們府上多大呢!”綠瀅興奮的攙著顏白纖細的手,瞧著這位側王妃難得有興致。前些日子,府裏的丫鬟們嚼舌根,說是這位側王妃是喪夫的寡婦,就是只身入宮闖進皇宮行刺的刀神的夫人,不知怎的又魅惑了王爺,只是想來王爺也是瞧不上她殘花敗柳的身子,就是迷她那張妖精般臉,要不怎的從不在她那留宿,不讓她出院子,還不讓與外人提起她呢。

綠瀅癟了癟嘴,她最是知道王爺多喜歡側王妃的,只側王妃喜歡清靜,身子虛,臉上又有傷,才讓他們嚼了舌根,看看今天他們還敢說什麽!

“綠瀅,”顏白緩緩走在長廊裏,似是忽然道,“聽說前段時間,似乎是叫刀神的什麽人闖進宮裏去了?”

“沒,”綠瀅慌張的搖頭,可不敢提起這種事的,轉眼見顏白好奇又質疑的眼光,她望了望空無一人的長廊,壓低聲音,“回側王妃的話,是有這回事的,聽說皇上因為這件事臥床幾個月了。不過,這種事我一個下人是不能說的。”

顏白淺淺笑了,點了點頭。她著了身素色的錦緞襖子,外披雪色熏貂,襯著一張臉更沒了血氣,洋洋灑灑的逛了半個時辰,她轉頭沖興致勃勃的綠瀅道,“諾大個園子,怎的連朵花都不見?”

綠瀅臉色一變,尚未開口,便聽一個美艷的嬌笑聲響起,“妹妹怎的出來了?真是難得的很呢!”

顏白轉眸望去,見燕璃玥攜一女子走來,她僵了臉,眸光在女子的臉上掃了掃,聽她又道,“都是王爺保護的緊,今日才見著妹妹,當真是美的不似凡俗。連著態度都是不按常理呢,虧的是遇見我們,若是別的人,定要說我們璃王府沒規矩了。”

顏白頃刻皺了眉,不悅的看向燕璃玥,見他一雙黑瞳泛著黑雲,饒有興致的看著,她心裏一顫,淡淡掀了掀了唇角。那女子見了,笑出聲,擡手掩唇間,絳紅錦袖刺著金線鳳文,艷若春桃的面上一雙眼睛一漾一漾的泛著光澤,“妹妹這般可是不好,王爺莫不讓妹妹去我那翡瀾宮小住,”話未完先是擡手扶上燕璃玥的手,沖他笑著,“總要學些禮數的,莫不要妹妹不見人了?過些日子春節,總要堂堂正正得個父皇母後的旨意才是!”

燕璃玥望著顏白,輕攏著銀線滾邊的錦袍寬袖,眸子裏映著她清冷的神色,緩緩道,“如此甚好。”

那女子一笑,臉上綻開春花,快步走至顏白身前,執起她的手,挽在發上的紅寶金簪射著灼目的光,顏白微閉著眼,再看不清燕璃玥是神情,耳邊卻還是女子柔柔的笑言,“怎的府裏也就我們兩姐妹,正好多親近親近呢!”

顏白在翡瀾宮的日子,真真像是重活了一次,怎樣吃怎樣坐怎樣站怎樣走甚至怎樣睡,包羅萬象,似是活著要做的事都有規矩,她一樣樣的學,身上的鞭子今天好了明天又印上,她卻是從不言語的,好像真是王妃為她著想一般,學的總算是越加有模有樣,這般,到底還是錯過了進宮的日子。

白駒過隙,時間在指縫間、規矩裏飛快的溜走了。柳葉拂面,絮飄漫天,顏白蹲在院子後面新辟的園子裏種花,一株一株親手照料著。綠瀅在一旁候著,她是個愛花的姑娘,總是興致勃勃的學。

“娘娘,怎的把花伺得這般好?”顏白擡手拂過開得最盛的那朵,見它宛若一只展翼的蝶,搖曳生姿,卻是好看的緊呢!

擡首望了望天邊的雲,她道,“什麽時辰了?”

綠瀅一滯,恭順道,“辰時。”擡眼見顏白束了手,忙跟上去,這個時辰,娘娘該梳洗換裝去翡瀾宮了。

歸燕軒裏,燕璃玥正好整以暇的坐著,看到顏白驚愕的神色一閃而過,便是福下身子,中規中矩道,“王爺福安。”他臉上露出一絲不悅,淡淡揚了揚手,見她這般樣子,心裏莫名煩躁,“今日起便不用再去翡瀾宮了。”

顏白一怔,忙惶恐不安的跪下,“不知婢妾做錯何事惹娘娘不高興了?”

“你!”燕璃玥一時語滯,黑瞳裏露出冷冷的危險,“縱使我讓你去學了禮數,你卻也不必這副迂執的樣子。”

“王爺恕罪。”顏白螓首輕垂,忙又道,“娘娘說了,規矩就是規矩,婢妾尚未學得全,若不去了,恐又落下。”

揚眉看著顏白唯唯諾諾的樣子,燕璃玥挑著手下的玄紋雲袖,半響才道,“聽下人說,你在後院伺花,帶本王去瞧瞧可好。”

顏白急著福身,他擡手攏了銀袍牽了她的手,邊行邊道,“尚記得府裏也是花團錦簇了好些年,倒是玄衣不喜歡,便罷了。想來府裏也有五年沒有看到這種成片的花了。”

顏白惶恐,惴惴道,“既是娘娘不喜歡,婢妾這就拔了去。”

婢妾?燕璃玥皺著蒼勁的龍眉,到底還是沒有說什麽,只淡然望著眼前的花,“無妨,你喜歡就留著。”

初夏,一場細雨過後,園子裏的花更嬌艷了幾分,顏白的起色終是好了。天氣越加的暖,她亦不用入了夜便早早掩在錦被裏養著。今日便是最後一次,她早以與燕璃玥約好的飲茶,茶具一樣一樣擺好,茶沏了三遍,果是時間剛剛好的,燕璃玥便到了。

坐在他常坐的那張紫檀木登上,執著溫茶,眉目間不似以往的清逸,忽地道,“顏白,你受這些刁難,為的便是這茶麽?”

發現了麽?也是,這毒總也餵了有些時日,以他的內力該察覺了。執茶的手穩穩的將茶杯添滿,微微蹙著眉,“王爺又跟婢妾說笑麽。”

飲盡杯裏的茶,他笑了,青銅臺上的紅燭微微閃動,他好看的臉半邊隱在陰影裏,好像是兩幅表情,“你便是失了憶,怎曉得那些花配哪些毒。”

停下手裏的動作,顏白端坐著,換了副不溫不火的表情,好像之前的恭順不安從未出現過,望著他的眼睛閃著淡淡的柔光,“不只是為你的,我本也還有未完成的任務。”

“你果然都是裝的……”燕璃玥輕嘆,苦澀的笑著,“難怪你不曾愛上我。”話落起身,竟是又將桌上的茶飲了。

當夜,王妃便領了一眾家奴撤去歸燕軒的所有,一把銅鎖封了歸燕軒。三日後,玄衣便是獨自來了,見顏白正在伺花,穿一件單薄的青衫,顏白回眸,聽她道,“到還是這般仙肌玉骨的模樣,想來前些日子受的鞭子全是好利落了!”

顏白眼角的清淡愈是濃了幾分,“娘娘寬純,教婢妾這等愚笨之人,用些手段尚才有成效。”

“不枉本宮三月辛勞,真真是得體多了。”玄衣彎著唇角,只那神色毫無笑意,倒是僵冷至極,“王爺竟還不肯殺你,還指望這般可以留住你呢!”

顏白漫不經心的踱著,隨手折下一朵花,“這裏好得很,比起荒林淵實在是優渥的緊,難怪師姐不肯回去。”

玄衣桃妝的頰鍍了微霧,容貌更冷艷了幾分,“師妹是來尋師姐回去的?”

顏白一笑,“叛離鬼面暮花莊的人,如何活著回去!這是婆婆此次給我的任務。師姐切莫怪我。”

“哈哈哈……”若突然聽了天大的笑話,玄衣譏諷的笑聲回蕩在空空的歸燕軒裏,顏白就這般看著,等她笑累了,眼角沁出的淚滑下臉頰,“師妹,莫不說你以廢了功力,便是全盛時可動得我分毫?”

“果是師姐教的燕璃玥用赤箭對付我麽!”顏白淒然,赤箭之毒,只有鬼面暮花莊的人識得,看到她的那一瞬她便想通了,可是聽她親口承認,心裏總是隱隱的痛著。

婆婆要她殺的最後一個人便是璃王妃,只是,顏墨、玄衣與顏白,自小一起長大,婆婆甚是嚴厲,顏白身子弱,玄衣事事都高出她,卻也是三個人中最用功的,樣樣兵器都用的得心應手。只不知為何,五年前接了任務後一去不返,婆婆只道,“許是死了。”便不準莊裏在提起她。再見,她竟是璃王府的王妃了,真是造化天定。

見她似是想起了什麽,玄衣冷冷道,“婆婆?呵呵,她只是師妹的婆婆,何時看見過我呢!師妹明不是用劍的材料,青薔劍偏偏還是傳給你了,若不是五年前進了王府,怕是現在她還護著你逍遙自在呢!”

這話裏的怨氣糾糾結結的幾乎形成實質,顏白嘆了口氣,這件事她也想不通,為何婆婆將青薔劍傳了自己呢?想起青薔劍她忽道,“師兄莫不是來找你了?”

玄衣聽罷,忽地咧開嘴,先前的怨氣尚未銷匿,那副樣子著實驚悚,只那一雙眼睛好像笑著,溢出光暈,陰測測道,“不然,你以為他如何死的!”

“師姐!?”顏白沈了聲,一張臉埋在光線裏,緩緩捏緊拳頭,“師兄那般愛你,你便是不愛他,也斷不該害他。”

“愛?愛我?他那樣的人從不會愛任何人的。”玄衣笑得前仰後合,這真是一個好笑的笑話,忽地又斂起所有表情,“害了,便又如何!”

顏白寒聲,一字一句如冽刀般鋒銳,“受些生不如死的折磨總是要得!”

玄衣輕蔑,冷笑幾聲,拂袖去了。顏白看著她曳地的華裙,捏白的手指松了又緊。又是三日,玄衣的神色卻是明顯慌張了幾分,一只手捏著顏白的頸,“你給王爺下了毒!”顏白不語,她松了手,陰冷道,“是何毒?”

在荒林淵時,玄衣便不愛這些,醉心在劍術,她忽然記起,這幾年,世人叫顏白毒醫的。腳下踉蹌,聽顏白道,“許是凡煙、杜鵑、曼陀羅?嗯,總不過幾朵花的。”

“你好大的膽子!”顏白清悅的聲音未落,她一劍便刺了過來,顏白吃驚的瞪著雙目,看著那道冰冷的劍光穿過自己的肩膀,胸間一熱,“噗”的噴出血來,擡眸見玄衣赤著雙目,淚一滴滴落在執劍的手上,“師姐……”

“別叫我!”握著劍鞘的手掩著耳朵,玄衣尖叫,“拿解藥來,不然我殺了你!”

“師姐,”顏白咳著,慢慢閉了眼,“一命換一命,你死他活!”

玄衣執劍的手不停的顫抖,“啊——”忽地長嘯一聲,拔出劍頭也不回的跑了出去。

翌日清晨,便遣了人來,顏白站在園子裏,看著滿目的花兒,思量片刻,親手一株一株拔了去,回房套了件外衣,隨著仆從去往燕璃玥的璃瀟殿。燕璃玥那茶水裏,不過下了些讓其昏迷幾日的藥,為控制藥效確實耗時久了些,要不他也不會以為自己中了絕世奇毒,那般她顏白可還出的來!

第七日,想必今日便該醒了!顏白執了杯涼茶,靜坐著,不消片刻他便醒了,見到顏白,皺著眉啞道,“怎的肯來救本王。”

顏白放下瓷杯,淡淡回,“王妃拿命的。”擡眼見他陡的冷了面,她又道,“再殺你也不過擡手的事。不況是你,你府裏這幾百條性命,都在我手裏捏著呢!”

燕璃玥支起半邊身子,似是有些倦怠,語氣裏那些霸氣絲毫不減,“你欲如何。””收起你那些經年累月修成的居高臨下,“話落,顏白垂眸,聲音裏有她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顏墨的屍身給我!沒有就給我屍骨。”

燕璃玥冷冷笑了,他那只響雲箭她明看得真真的,又哪去給她找顏墨的屍身,至於屍骨,“你可知他欲殺皇上,這世上,沒人敢收他的骨!”

顏白緩緩握緊了手,指甲深深鉗進肉裏,半晌,起身,取了懸置在他墻壁上已久的青薔劍,轉身,擡腳的一瞬,燕璃玥忽地拉住她擦身而過的左臂,柔下神色,道,“顏白,你不記得我,我確實記得你的那枚藍色玉墜的。那是我留在荒林淵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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