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四點, 天還沒亮，天際彌漫的是白天即將來臨前的最後一抹濃重的純黑，空氣裏還殘留著夜晚的濕涼。

這時整個大都市都還沈浸在夜的安寧中, 可有些角落，卻已經嘈雜起來。

“你，你，還有你，走吧。”

穿跨欄背心沙灘褲，踩夾趾拖鞋, 戴著大黑框眼鏡，頭發淩亂的中年男人伸手在人群中隨意點了幾個人。

點夠了人, 男人就摸著肚皮轉身往門裏走, 根本不管圍攏過來眼巴巴看著他求情想讓他選自己的人群, 也不擔心被他點到的那三個人跟不跟得上。

被點中的人裏恰好就有楚淩霄，扯了扯身上的長袖襯衣, 楚淩霄盡量控制自己不要去摸頭發，低頭跟著同樣被點中滿臉歡喜的兩個人一起跟上男人進了大門。

這個世界是楚淩霄從未想象過的光怪陸離，有高可入雲端的摩天大廈，有飛來飛去的鐵鳥, 甚至還有懸浮離地的鐵制長蛇。

這裏的人也十分古怪, 男人女人無論是頭發衣服, 都能不分性別隨意亂穿。

露胳膊露腿滿足不了他們, 滿大街露胸露背身姿曼妙的男男女女數不盡數, 華人的頭發也能赤橙黃綠青藍紫各色隨意。

既有張牙舞爪自由放縱，又有精致典雅克制規律。

饒是在傳送空間裏被系統強行灌了一堆現代知識, 距離剛睜眼已經好幾個小時了，楚淩霄還是有些懵。

進了棚子, 又走了一段路，楚淩霄慢慢調整呼吸，有意識地讓自己放松下來。

按照系統給的“劇情”來看，他現在是一名影視學院即將畢業的學生，他要找的小妻子應該就是供養他上大學的女朋友。

經過了這麽多個小世界，楚淩霄也算是摸出了規律，雖然每次他的轉世都會渣了小妻子，可生性冷漠的自己除了小妻子，也並不會跟別的女子有感情上的牽扯。

哪怕有，也多半是第一個轉世裏那樣，出於利用，看似深情，實則連肉體都不屑於付出，能撈的好處卻全都一點不留的撈盡了。

對此，楚淩霄半點類似於羞愧的感觸都沒有，因為這就是他烙在骨子裏的秉性。

就像是一個三觀崩壞的壞人做了壞事，一點也沒覺得自己壞。

現在他滿心都是要用最好的狀態去做好這份在夜風裏守了三個多小時才等來的工作，不是熱愛，不是野心，單純就是為了盡快掙錢。

下半夜了，大家都很疲倦，跟楚淩霄一起進來的那兩個人也有些無精打采的，只能勉強拍拍臉頰讓自己振作精神，哪裏有精力去跟身邊的兩個“幸運鵝”拉話常攀關系，誰還不知道誰？

能在這裏守著的，多半都是在娛樂圈裏沒根基沒關系的那種。

這樣的路人，花心思結交有個屁用，還不如省了口水待會兒找機會跟劇組裏的人說幾句好話呢。

很快，不修邊幅的男人就把他們三人帶到了一個亂且小的攝影棚裏，沖不遠處幾個人招招手，“就這三個，衣服也不用換了，潑上血摸點泥就成了。”

聽見要潑血，跟楚淩霄一起進來的兩個人中，高個有點小帥的年輕人臉色一變，掏出煙帶上討好的笑上前小心翼翼跟男人攀談：“大哥，方不方便說一下，我們這是要演啥？”

男人似乎終於想起來自己還沒跟他們說要演什麽，可熬夜搞得心力交瘁，男人也沒耐心跟三個大老爺們兒細說，一把推開年輕人遞上來的煙，不耐煩道：“反正你們躺哪兒別動就行了，要演就演，不演早點滾蛋！”

被懟了一臉，年輕人臉色乍青還紅，吶吶說不出話來。

另一個面容端正的年輕男人覺得是自己表現的時刻，連忙精神百倍地表示自己要演。

楚淩霄站著沒說話，只默默地往那幾個負責化妝做造型的人面前走了過去。

不是楚淩霄表現不來，而是知道這個劇組是個野雞劇組，沒有討好攀關系的必要。

倒也沒嫌棄，畢竟他選擇來這裏守著，而不是找群頭拿活兒的時候，就知道這邊攝影基地是什麽級別的。

只是因為無利可圖，還不如多操心一下演完了能不能順利拿到錢。

中年男人看剩下的這個小夥子這麽安靜會來事兒，反而多看了楚淩霄兩眼，然後就發現楚淩霄長得挺不錯的。

哪怕是在白得發綠的燈光下，他俊朗的眉星也亮如星子，給人一種眼前一亮的驚艷感。

縱然身為油膩中年，也有種精神為之一振，困乏的眼睛都舒緩的感覺。

中年男人又仔細打量了一下楚淩霄，嗯，身材筆挺，站姿閑適，卻莫名透出一股氣質。

撓了撓臉上的胡茬子，中年男人手指隔空點了點楚淩霄，對那幾個人說：“這個人不露臉就太可惜了，給弄個特群吧，血往身上潑，臉上就弄一點應應景得了。”

那幾個工作人員應了一聲，其中一個就出來帶著楚淩霄走了。

既然要露臉，那肯定是要簡單上個妝的，要不然哪怕長得好看，上鏡後還是會有種蒼白無力感。

當然，本就是演死人，蒼白無力還是挺適合

的，可他們又不是啥追求精湛的劇組，要露臉就代表著一定要好看，說不定就能靠這個群特的帥臉多吸引一個觀眾呢？

眼看著楚淩霄被單獨帶走了，剩下的兩個小夥子眼睛裏是掩飾不住的嫉妒。

中年男人剛看過一個氣質超脫清新俊逸的，再轉眼看見面前這兩個丟人群裏也算是有點小帥的，頓覺掃興，擺擺手就踩著夾趾拖鞋噠噠噠地走了。

等到化完妝，那負責潑血的工作人員看了看楚淩霄身上幹凈整潔的白襯衣黑長褲，左看右看，怎麽就那麽下不去手呢。

剛從群演升到群特，知道自己能多拿點錢，楚淩霄心情還是比較好的。

再加上連化妝這種事都忍過來了，就潑個紅醬汁，楚淩霄完全沒有心裏負擔。

見對方猶猶豫豫下不去手，楚淩霄不由笑道：“沒事，來吧，只要把我潑得好看點就行。”

工作人員看楚淩霄笑得純粹，半點不為難，也是心頭一松，跟著笑：“那我可下手了啊，哎真別說，還真有種辣手摧花的感覺。”

身邊的其他工作人員都忍不住笑了。

氣氛和緩，熬夜帶來的疲倦感松快了不少。

等楚淩霄按照工作人員的指導，趴在辦公桌前歪頭擺好被兇手殺死的動作後，鏡頭前，導演看得忍不住皺眉。

“老李，你這哪弄來的？那張臉也太亮了吧？”都趕過男主角了。

老李岔開腿，摸了摸肚皮，笑嘿嘿地看鏡頭裏趴在辦公桌上，臉被褐色辦公桌映襯得越發俊朗脫俗的楚淩霄：“怎麽樣，不錯吧？等咱們剪片花的時候把他往裏面一放，嘿，肯定能引來幾個小姑娘追劇。”

導演聞言想了想，還真別說，是挺好的，於是也沒提一個演受害者的群特把男主角對比成閏土不合適什麽的。

楚淩霄就趴在桌子上，閉著眼安安靜靜，另外兩個群演一個躺在他腳邊，一個靠著門口坐著。

聽到男主女主NG了幾遍，楚淩霄才明白原來他現在所在的劇組拍攝的是個小成本探案劇，而他則是一位半夜死在書房中的總裁――楚淩霄覺得這個身份應該是導演臨時添的，畢竟剛開始可是要往他臉上抹泥巴的。

重覆聽了八次男女主角的腦殘推理臺詞，隨著一聲CUT，楚淩霄被人拍醒，然後就領了個大紅包。

因為是半夜拍死人戲，導演還是挺有良心的給他們三個都封了個紅包。

楚淩霄是群特，工資從八十左右升到了兩百，最後領到了三百塊錢。

另外兩個人，工資八十，紅包裏也只有六十塊錢。

看見楚淩霄紅包裏露出來的是紅頭老爺爺，兩人臉色都很差，招呼也不打一聲就黑著臉走了。

楚淩霄也不得不承認，有對比就有幸福感。

所以他揣好紅包，單手擺了擺，跟發工資的油頭小夥子打了個招呼，最後再客套一聲：“以後有需要，隨意找我。”

小夥子撓撓頭發，叫住轉身走得從容俊雅的楚淩霄，疑惑問：“既然要隨意找你，你怎麽不留個聯系方式？”楚淩霄：“……”

然後兩人加了個微信，小夥子笑得挺開心的，“你這長相當群演太浪費了，過幾天我姐那邊有個現代都市劇需要個配角，我跟我說一聲。對了，”

小夥子擡手給楚淩霄拍了張照片，也不管是不是從下而上四十五度角死亡角度，拍完了就埋頭啪啪啪按手機：“我給她發個照片過去，你先回去等通知吧。”

楚淩霄不太確定這個時代的人是不是都這麽熱情。

還沒完全融入這個世界網絡世界的楚淩霄當然不知道，有些人就是單純的顏狗，只要你有顏，他就能變成狗。

等走出攝影棚，時間也不早了，楚淩霄低頭看了看潑滿不知名紅色醬汁的白襯衣，長嘆一聲，到附近找了個洗手間。

脫了襯衣擰開水龍頭勉強搓洗一番，手腕用力絞幹，又使勁甩了甩，覺得差不多了，楚淩霄又把襯衣重新穿上。

也不知道那劇組導演怎麽想的，一個被捅胸，刀子還沒拔的人，怎麽可能流這麽多血。

他們肯定沒自己殺過人。

濕透的襯衣一上身，全都粘到了皮膚上，涼意也從每一個毛孔往裏面鉆。

楚淩霄抿唇適應了一下，這才把紅包掏出來，錢拿出來揣進褲兜裏，紅包丟旁邊垃圾桶中。

三百塊錢，夠他一個星期的生活費了，希望小個子那裏能順利吧，要不然他只能每天都來這裏蹲著，實在磨人。

至於北平制片廠那樣的正規大場地，都被群頭給包圓了，單打獨鬥的人基本沒戲，楚淩霄還不至於覺得自己長得好就能天罩神光。

走了半個多小時，找到個有直回學校的公交站臺，楚淩霄站在那裏等車，低頭看著手機上一個標註著冷冰冰“陶樂”二字的號碼。

猶豫片刻，看到時間顯示為早上六點三十二，楚淩霄輕嘆一聲，按捺住心情，重新把手機又揣了回去。

才六點三十二，今天是下半月，她應該是上夜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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