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畢竟一起看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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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十安是在36歲的盡頭過世的。

去世之前已交接完全部的公司事務,死因是急性心肌梗死。

對於常年血液粘稠導致心臟供血不足的人來說,算是一種合情合理的死法。

葬禮不算很盛大,來的人不多。

他們輪流上臺發表悼詞,都覺得自己會一輩子記住曲十安。

怎麽說呢,宋予揚聽著還是覺得他們說的有幾分自信,只是不太可能真正實施。

後來他獨自過了好多好多年,才覺得人生的軌跡,有點像圓形,越是遙遠就越是相似。

宋予揚總是在下雪的冬日午後想起當初低頭偷瞄琴把位的少年——想起他的跳弓,像旋律上長出的一只只顫動著翅膀的蝴蝶。

他安時處順的小少爺,曲十安就是牢控每一段變奏的演奏員。

後來他也不那麽害怕孤獨了,只是會在圓舞曲的結尾忍不住嘆氣,才做賊心虛一樣地說一句對不起。

真的好愛你啊。

可惜浪漫不是死亡的投名狀。

他的生意越做越大,和曲十安一起開的那家公司是他的總公司,從施世澤手下費盡心機才得到的,他反倒不怎麽在意。

不倒閉就行。

好多人都說他不一樣了,也有一些白發蒼蒼的前輩說他,總算成長起來了,小曲的眼光果然沒有錯。

更多人說他和曲十安的風格真是一脈相承。

不知道為什麽,他聽著還挺開心的。

這些年他一直在想,曲十安要是有信息素,那該是什麽味道呢?

他覺得應該是梅子箐。

是曲十安身上相得益彰的香,是他冬日裏總能續上的茶,是陽光裏摻著的味道。

宋總是從20來歲開始做慈善的,一開始以公司名義,曲十安一直在管,他也不太清楚具體是哪些項目,反正曲十安有分寸,他不愛過問這些,怕他覺得自己煩,妨礙了他的決策。

全權接手管理公司之後,他才開始接觸做慈善。

很奇怪,好像真正接觸到一個領域,就會發現自己的想象是多麽蒼白。

或者坦誠地講,想象力相對於現實世界的悲喜劇,總是蒼白的,戲劇每一刻都在無聲地上演當中。

.........

宋予揚沒有結婚,沒有小孩,沒有搞收藏的習慣。

直到很老很老,老到心臟衰竭,吃藥吃到肝功能損傷,西醫建議他去精神病院對面的龍華醫院開點中藥護肝,他才在媒體面前提起自己有過愛人,不過已經過世多年。

也不是很久,才半個世紀。

大家像問常規企業家一樣問他為什麽選擇慈善事業,並且還提前簽署了遺產的捐贈協議並公示,又多問了問這位他從沒有提起過的愛人對他有什麽影響。

他還是沒有提起曲十安的名字。

“影響當然很大啊,我一開始也不是很關心這些,你們應該都能查到我以前玩很大吧哈哈哈哈”

宋予揚沈默了一會,才繼續嬉皮笑臉的說,

“也不是一開始就這樣穩定的。

一開始當然是先覺得自己腦子有點問題,再悲痛欲絕,想要和他一起死掉,再被搶救回來,然後渾渾噩噩地做行屍走肉好久。

最後想起他的很多事情,做的都比我好太多。

大概是最後一次進洗胃室的時候,頭發已經好久好久沒剪了,像我愛人以前的那種發型的長度,洗完胃吐得滿頭都是的時候,覺得自己要死了,結果果然看到他了。

他問我,怎麽還是這麽不聰明。”

那位記者的臉上不禁流露出自責的表情,出於禮貌也知道自己提起了老人家的傷心事。

大概是剛剛出社會的研究生吧,稚嫩的面孔上還有沒消的青春痘,換亂的推了推眼鏡,就開始連聲抱歉。

宋予揚其實已經不那麽難過了。

他的重點只是“不是突然好起來,也不是突然發憤圖強什麽的。”

於是,這位小記者掐準了爆點又問了幾個和宋予揚口中的愛人相關的問題。

但是他卻沒有多說了,只是中規中矩地掐頭去尾回答了一下。

“我很感激他,非常後悔沒有多說說我有多愛他,要說給年輕人的建議就是,

一定要坦誠,不坦誠愛情一不小心就變成相互容忍和猜忌了......

我只是有點蠢的倒黴鬼而已,幸好還有他喜歡過我,偏愛我很多很多年。”

新時代的年輕人們自然不太關心老人家們的愛情故事,所以到最後也沒有人憑借著短短的采訪猜出他的愛人是哪一位。

其實挺好的,不打擾他,自己本來也沒名沒分的。

至少宋予揚是這樣想的。

以前讀書的時候,他在課本上念到過這樣一句話:“如果我愛你,絕不會像那攀援的淩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

他的後半生被許多意外套上了各式各樣的金枷玉鎖,但他不是張愛玲筆下的曹七巧。

沒有什麽值得後悔的。

全都是他自找的。

他現在就是這種心情,毫無一絲虛假,而是滿腹真的反覆思索到底得到的情誼。

........

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

宋予揚活得很久,真真正正地活到了一百歲。

拖到玉蘭花再開,才得以和英年早逝的愛人重聚。

說起來顯得有些不可信,但是除了常規的懷念,在送走曲十安後的許多歲月裏,宋予揚仍然在夜不能寐的時候,期盼著祝願著在一個沒有他的世界裏,曲十安過得肆意灑脫,無憂無慮。

畢竟他們一起看過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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