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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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水湄一路尋到陸府。

陸不言雖已權勢不再, 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再加上他母親尚是紫禁城內掌管後宮大權之人,故此,陸府繁榮尤在。

遠遠一條街, 陸府的廣亮大門屋面在沿街房屋內突兀而起, 顯得格外顯赫。

蘇水湄走得有些喘, 她哆嗦著腿站在陸府門前,稍稍仰頭就能清楚看到門前高高掛起的兩盞大紅燈籠, 隨風輕蕩, 晃晃悠悠。

少女站在陽光下,肌膚白得像瓷,下頜尖而細,臉龐越發窄小嬌嫩, 那雙眸子清淩淩地浸著水霧。

她站在高高的臺基上, 看到從街面上走過的百姓。

為了顯示身份尊貴, 具有相當品級的官宦人家會將臺基築造的高於倒座房的臺基, 柱高也明顯高於倒座房, 如此一來,彰顯高貴顯赫。

蘇水湄深吸一口氣, 踩著石階上前, 擡手叩上木制抱框內的朱漆大門。

“叩叩叩……”三聲,聲音沈悶, 抵著指尖,似在心間炸開一層古怪的壓抑。

蘇水湄明白, 這是卑賤者在仰望高門顯貴之時會產生的自卑怯弱感。或許曾經,她也挺直著脊梁而活,可現在, 她已然摸不到她的脊梁骨在哪裏了。於如此朱門面前,她卑賤如螻蟻。

而她想要的人,卻就是隔著這麽一扇朱門,藏匿在裏面。

蘇水湄有些怯,可她沒有退縮。

等了良久,朱漆大門終於被推開一條縫,探出一守門的年輕小子,張口便是,“有拜帖嗎?”

蘇水湄一楞,然後搖頭,“沒有。”

“請回吧。”

“啪嗒”一聲,朱門於蘇水湄眼前被關上,小娘子楞了楞,趕緊再敲,卻已無人應答。

明明是春光明媚的日子,她卻覺得心裏涼颼颼的。

蘇水湄嘗過人情冷暖,她知道,利益乃人之所趨,她本以為自己已經習慣,卻不想依舊被此種世俗影響。

果然,她肉.體凡胎,哪裏能脫離的了俗世,就算表現的再淡然,心中隱秘之地依舊藏著那股痛。

她知道,她果然如蘇水江所言,壓抑了太久,變得都不像自己了。

蘇水湄仰頭,她努力抑制住自己的情緒,又再一次叩響了這扇朱漆大門。

“叩叩叩……”三聲,聲音飄蕩遠去,蘇水湄的神色有些怔,她盯著眼前的朱漆門,上面暗紅的顏色緩慢攪弄起來,像帶著紋理一般細膩流淌,猶如初見時那些濺在她裙裾上的鮮血。

蘇水湄忍不住一笑,她跟陸不言的初次相見居然如此血腥。

“是……蘇家小郎君?”一旁突然傳來一道聲音,蘇水湄回神,轉頭看去,只見一側角門處正巧駛出來一輛青綢馬車。馬車簾子被撩起,女子擡手撩起眼前帷帽,露出一張豐艷的臉來。

蘇水湄並不認識她,她卻認識她。

“我喚紅香,是陸府裏的……丫鬟。”那女子提裙,下了馬車,往蘇水湄的方向走來。

紅香身上穿著最時興的春裝,漂亮的煙紫色,薄料透肌,更將她的身段襯得豐潤。

蘇水湄在看紅香,紅香也在看她。

方才離得遠,紅香沒能仔細看清她,如今一看,便知蘇水湄是女子。

小娘子雖穿男裝,但未束胸。在這半年間,蘇水湄的容貌、身段也與半年前天差地別。那種屬於女子的柔媚之態,隨著年齡的成長,容貌上褪去的青澀氣和經歷的世事,緩慢沈澱下來,將這朵稚嫩的嬌花澆灌的愈發馨香迷人。

半年前,蘇水湄確實生得少年一般。

半年後,她的魅力從骨子裏散出來。與紅香這種成熟的美人不同,蘇水湄的美尚透著股白玉般的幹凈,可仔細看,又帶上了幾分不經意的嬌美。

這是一朵剛剛綻放,亟待摘取的花。

紅香知道,論容貌,蘇水湄是比不過自己的,可是她年輕,帶著一股朝氣,肌膚水嫩的像瓷一樣,於光下細看,還透出一股青白色的軟玉之態。

哪裏都柔,哪裏都軟,光是看一眼就會讓人生出興趣。

“我來尋陸大人。”蘇水湄朝紅香拱手。

紅香掩唇笑一聲,帷帽飄忽,露出紅唇,“陸大人不在府內。”

“那我等等他。”

紅香又笑一聲,聲音清脆悅耳,“你看到那扇廣亮大門了嗎?”紅香蔻色的指尖指向不遠那扇廣亮大門。

蘇水湄剛才都敲過了,自然是看到了。故此,她道:“看到了。”

紅香見蘇水湄臉上浮出疑惑之態,便繼續笑著道:“你若是站過便該知道,那扇門與旁的門有什麽不同。”

蘇水湄並非愚鈍之人,反而,她的心思比常人更為敏感。

紅香說的不是門,而是在提醒她,陸府是如何顯赫高貴,她在陸府面前,就像是一個衣衫襤褸的乞兒,便是當丫鬟,人家也是不要的,更別說是成為陸府的女主人了。

蘇水湄眼睫微垂,聲音很輕,被春風吹散,“你們的門,更高,更大,更寬,更廣。”

紅香覺得這女人倒是挺識時務的,卻不想蘇水湄又道:“不過歸根結底,也不過一扇門罷了。”

紅香雙眸微瞇,臉上露出幾分厲色。

她探查過蘇水湄的底細,蘇子沐的女兒,說出這樣的話來確也不稀奇。只是三十年風水輪流轉,更何況,他蘇子沐都死了這麽多年了,那前朝也都滅了這麽多年了。

她現在一個小小的吏目女兒,居然敢在陸府門前說出此種話來。

紅香畫得極其精細的黛眉一擰,語氣一揚,“其實就算郎君在府內,他也不會見你。”

紅香垂眸盯著自己的指尖看,輕輕摩挲,“我聽說過一些你們在蘇州城裏的事,郎君也是男人,男人嘛,難免有沖動的時候。不過人終歸會長大,郎君與平遙長公主的親事你想必是知道了。”

“我只想要見他一面。”蘇水湄知道,紅香能幫她。

“我剛才說了,郎君不在。”紅香輕輕搖頭,她高昂著頭顱,看向蘇水湄的眼神之中帶著明顯的蔑視之意。

紅香不願意讓蘇水湄去見陸不言。

蘇水湄不肯放棄,“我有重要的事跟他說。”

“你與我說也是一樣的,我可以替你告訴郎君。”紅香一點都不肯松口。

蘇水湄蹙眉,覺得這女子難纏又討厭。

“你喜歡陸不言?”蘇水湄直接便道。

紅香一楞,被帷帽遮住了的臉上泛起緋紅之色,不過因著她面頰上胭脂過多,原本膚色也是漂亮的桃色,所以並不太明顯。

“你一個女子,怎麽敢在大庭廣眾之下說出這樣的話來?”紅香又羞又怒,壓著聲音斥責蘇水湄。

紅香如此做派,蘇水湄反倒是一楞。

她看紅香裝扮,還以為她是個性子直朗開放的人,卻不想居然……如此羞澀?

蘇水湄歪頭看她,突然擡手將她一拽。

紅香猝不及防,猛地朝蘇水湄的方向跌過去。蘇水湄擡手攬住她的腰,然後將人往前一帶。

紅香稀裏糊塗地靠在蘇水湄懷裏,然後就那麽半拖半拽的被帶上了馬車。

俊俏的小郎君與嫵媚的美人,動作親密惹人遐想,周圍的陸府家仆們都被這一幕驚了驚,半晌後才猛然反應過來,立刻開始朝馬車裏喊,還有人企圖要鉆進來,被蘇水湄眼疾手快一腳踹了出去。

馬車廂內,蘇水湄一手掐著紅香的脖子,一手拽著她的衣襟,呵止外面雜亂的陸府家仆。

紅香頭上的帷帽早就掉了下來,她扯著唇冷笑道:“你敢殺我?”

“我自然不敢殺人。”蘇水湄貼著紅香的耳朵說話,雙眸朝那些蠢蠢欲動的陸府家仆看過去,“我一向性子軟,不喜歡威脅人。這樣,你帶我進去,我就不扒你衣服了,怎麽樣?”

紅香被氣得差點一口氣上不來。

她這雙眼睛看遍宮中那些美女畫皮,卻偏偏沒有看出這個蘇水湄,外表柔順純良,內裏居然也是這般卑劣之人。

這若不是威脅,那還是什麽?

“嗯?”蘇水湄用指尖勾了勾紅香的衣襟,語氣眼神間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流氣和調戲。

圍著馬車的陸府家仆內除了婆子外還有一個馬車夫和幾位男仆,紅香生得貌美,又穿了件透薄的裙兒,蘇水湄蔥白的手往她衣襟處一搭,壓住一片凝白肌膚,若隱若現。

紅香怒瞪那幾個一臉垂涎之相的男人一眼,然後猛地擡起穿著繡花鞋的腳朝馬車簾子上的鉤子踢了過去。

銀鉤輕動,簾子落下,遮住了那些男人的視線。

紅香擡手拍了拍蘇水湄,語氣微啞,帶著怒氣,“松開,我帶你進去。”

蘇水湄歪頭,“真的嗎?”

紅香不耐,“真的。”

蘇水湄半信半疑地松了手,卻不想紅香猛地翻身,將她往身下一壓,蘇水湄直覺一團女人從四面八方壓過來,跟面團似得。她知道自己被騙了,情急之下,腦袋往前一撞。

“咚”的一聲,兩人雙額相觸,雙雙紅了額頭,各自眩暈著往馬車壁上靠。

馬兒聽到馬車壁被敲響的聲音,極有靈性地動了起來,“噠噠噠”馬兒帶著馬車,拐了個彎又進了角門。

蘇水湄暈了一會兒,哆嗦著手,給自己紮了一針。瞬時,她便清醒了。她歪頭看了一眼還暈乎著的紅香,趕緊撩開馬車簾子要下去,卻不想被紅香一把抱住了腳,讓她差點直接從馬車裏滾出去。

蘇水湄扶住馬車壁,勉強站穩,使勁抽腳,卻不想紅香抱得死緊。

馬車轆轆行進,蘇水湄被紅香強行拖著半跪下來,被扒著腰帶往裏拖。

她一只手死死摳住馬車壁,一只手去拉自己的褲腰帶。

紅香雖腦袋暈,但蠻力卻不小。

蘇水湄只覺自己腰間一松,褲腰帶就這麽被她扯了下來。怪她,剛才偏要威脅她扯什麽衣服,現在好了,自己的褲腰帶被人給拽下來了。

“你松開……”

“你想得倒美!”

紅香一口咬住蘇水湄的褲腰帶,雙手扯著她的褲子。哪裏還有方才那副窈窕美人之相,簡直跟瘋婆子沒兩樣。

蘇水湄覺得自己仿佛要死了,她半個身子掛在馬車外面,半個身子在馬車裏面,還被褪了褲子。

光天化日之下,朗朗乾坤,不遠處還有一個人坐在墻頭……等一下,坐在墻頭?

蘇水湄瞇眼看去,透過亮白的日子,她清楚看到了那個正坐在墻頭看戲的男人的臉,不是陸不言又是誰?

“陸不言!”蘇水湄扯著嗓子喊。

喊完,她卻後悔了。

她褲子還被紅香拽著呢。

春日的天,男人身上穿一件墨綠色的袍子,青絲未束,衣襟略松,聽到蘇水湄的聲音,便偏頭看來。

男人的臉浸著如玉的光澤,唇也是漂亮的殷紅。下頜線條分明,坐在那裏,身上的衣袍被風吹起,身形纖細而薄弱。他看著清減了不少,可容貌卻越發明艷。只一月未見,男人仿佛變了一個人,又仿佛從來只是這樣。

小娘子披頭散發的使勁把自己的腦袋從馬車簾子裏露出來,一手扯著褲子,一手朝陸不言使勁揮。

男人微微歪頭,晃悠了一下腿,擡起右手也朝著她慢條斯理地揮了揮。

“揮個屁啊你!快過來救我!”小娘子氣急敗壞,恨不能撕爛男人那張漂亮的小臉蛋。

真是可惡的藍顏禍水!

在陸不言的“勸解”下,紅香終於放過了蘇水湄。

其實也不是勸解,因為男人只說了那麽一句“放開”,紅香便灰溜溜地松開了她的手,蘇水湄得以解脫。

蘇水湄整理好衣衫,跟在陸不言身後,兩人行在寬長的房廊之上。

陸不言沒有說話,蘇水湄看著他不斷往前的背影,下意識伸手去拽他的寬袖,聲音略急切,卻帶著古怪的矜持和壓抑,即使非常明顯,可卻是蘇水湄最後的自尊和堅持。

“你忘記來找我了,所以我來找你了。”她的聲音很軟,竭力保持鎮定。

男人停住了腳步,側過身來,“我沒有忘記。”

蘇水湄仰頭,看到陸不言在光下微微泛著玉色光澤的側臉,她問,“聽說你要成親了。”

男人沒有說話,就是沒有否認。沒有否認就是承認了,那一瞬間,蘇水湄的眼神變得灰暗和輕飄,眼前仿佛被吊了許多灰蒙塵子,看不真切,如墜夢中一般。

“你喜歡平遙嗎?”她的聲音中帶上了苦悶的腔調,微微的顫抖,像她被突然打了一拳的心一樣。

她竭力奔逃出來,不是想得到這個結果。她也曾幻想過,可是當這個結果真實擺在她面前時,她還是接受不了,像做夢一樣。

她真是希望現在他們還站在蘇州城裏,坐在寒山寺裏,看雲卷雲舒,日起日落。她寧可時間停駐下來,讓她沈溺於此場夢中。

這是一種逃避,雖可恥,但在此時此刻,蘇水湄卻別無他法,她甚至無法平靜地看向陸不言的臉。

男人察覺到她覆雜糾結的內心,似是嘆了口氣,“我只當她是妹妹。”

“可是你要跟她成親了,你要跟你的妹妹成親嗎?”蘇水湄的語氣不自覺開始變得咄咄逼人。她並不是這樣的人,可如今的情緒已然不受她控制,憤怒和悲傷蠶食著她的理智,她整個人仿佛被割裂成了兩部分。

一部分紅著眼跟陸不言爭辯,一部分飄蕩在半空之中,神思恍然,不知自己為何會變成這般小氣模樣。

她想,或許是因為她愛陸不言。

她愛上這個男人了。

因為愛,所以嫉妒、憤怒,不可理喻。

她變得不像自己,像個妒婦。

蘇水湄微微抿緊唇,她猛地想到,現在的她跟陸不言只是“兄弟”關系,而這關系亦是她千求萬求而來。

她沒有資格憤怒,也沒有資格嫉妒。再退一步來說,她根本也沒有資格來到這裏質問他。

蘇水湄突然覺得自己十分可笑,又覺得委屈。

她伸手捂住臉,蹲下來,嗚嗚咽咽地哭,哭得委屈極了。

蘇水湄本就纖細,如今蜷縮起來,越顯楚楚可憐之態。青絲垂肩,露出瑩潤玉頸,貼著幾縷薄軟青絲,細弱到一折便彎。

站在蘇水湄眼前的男人就心軟了,他蹲下來,伸手點了點小娘子黑烏烏的頭頂。指尖抵著那璇兒,輕輕地點了點,然後道:“我不會成親的。”

小娘子身形一僵,眼淚珠子掛在眼睫上,順著杏腮往下滑。她吸了吸小鼻子,微微擡首朝陸不言看過去。

小娘子眼眸清冽,眼尾微紅,“為什麽呢?”她的眼神幹凈又明朗,盛著滿滿的期盼。

期盼著男人說出自己想要聽的那句話。

註意到小娘子的視線,陸不言輕笑一聲,那笑落到蘇水湄心間,讓她不自禁便臊紅了一張臉,然後又覺得不甚開心。

這個男人難道是在嘲笑她嗎?

想到這裏,小娘子瞬時白了臉,神色之中露出怒氣。她霍然起身,冷著一張臉,掛著眼淚珠子要走,卻被男人拉住了寬袖。

“因為有喜歡的人了。”男人聲音清朗,帶一點細細沙啞。

蘇水湄沒有回頭,只是蜷縮了指尖,顫抖著聲音問,“多喜歡?”

陸不言的眸子溫柔下來,浸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繾綣情意,“從第一眼看到的時候,就愛上了。”

作者有話要說:  定情信話:看個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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