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衣教崇尚天人合一，認為不該有男女之分，六芒星被教派認為是最吉祥的圖案，代表的是具有雙性特征的偉大神靈，表示男性原理和女性原理的合一。

“如果真如藺孟雅說的那樣，現在要混進去還是比較難的。”宋沛沛坦然道：“開元年間紅衣教盛行了一次，那會兒倒是非常好混進去。經過取締，他們的人已經精明許多，比起擴張，更註重強大。很抱歉，我們不能表露身份，以這個聖壇的根基，若是強闖反而可能會傷了毓姑娘。如今最重要的，是先派人進去查探毓姑娘是否在裏面。我們假設她真的在裏面，該如何將她救出？”

桌子上攤著一張地圖，是紅衣教聖壇附近的，但對於內部仍是一片空白。藺風驚詫不已，沒想到他們連這種東西都準備好了，不愧是專業人士。驚嘆歸驚嘆，藺風還是很認真地舉了手，“在下有疑問，為何沛娘不說明如何查探毓姑娘是否在裏面？”

“我有人選。”宋沛沛的眼神自然地送到朱纓面前，“她去。”

姚秀心中一驚，不假思索地否定：“請三思，朱軍娘不會武。”

“她有我們都沒有的優勢。”

朱纓摘下左手手套，手心上刻了一個圓，圓圈的中間是一顆標準的六芒星。房巧齡不解，“這我也能畫啊！”

朱纓把手伸到房巧齡面前，“洗不掉。”

房巧齡震驚地摸了摸，那上頭的瘢痕是紋身的人特有的。朱纓的痕跡，甚至比別人的要深許多！當年刻的時候，怕是不止刻了一遍……

想想都覺得毛骨悚然，她這樣刻在掌心，不疼嗎？

宋沛沛的決定做得很快，四個時辰後，全套的計劃就已經被做了出來。此時天色已暗，宋沛沛下令回去休息，計劃第二日再實施。但這天晚上，有人沒能睡著。

姚秀和房巧齡站在走廊上，這是唯一能看到外面景色的地方。

“巧齡，”姚秀溫柔的聲音克制得恰到好處，與夜色十分相稱，“關於阿櫻，你有什麽瞞著我吧。”

是問句，但用的是陳述的方式問的。房巧齡張張口，話沖到了嗓子眼裏，又咽了下去。

“師兄，我不想瞞你，但我答應了不能說，你別為難我了。”

別為難。好一個別為難！

姚秀沒有追問。房巧齡告辭，走廊裏只剩他一人。

朱櫻啊……

房裏傳來朱纓咬著牙悶哼的聲音，讓姚秀更為難過。他知道，這都是計劃，朱櫻要演一個被丈夫毒打的女人，宋沛沛和趙萌正在她身上制造傷痕。可他……怎麽忍心啊！

他沒法轉身離去，朱櫻此刻受的苦，他一刻也不想遺漏。她為毓焱付出那麽多，他不能忘！

這傷痕連宋沛沛都有點看不過眼，反問趙萌：“是不是狠了點？這身上就沒一塊好的地兒了。”本來多好的肌膚啊，雪白雪白的，還嫩嫩的，看起來跟她們這種活得粗糙的人並不相似，反倒像大家閨秀。如今渾身上下都是鞭痕和淤痕，即時顯現的已經不少，再加上過些日才能出現的，可不是滿身上下沒有一塊完好的地方麽。

趙萌心道連您這以兇殘聞名的人都看不過眼，她早就受不了了。要不是朱纓那雙亮晶晶的眸子不停地示意她繼續，她早就住手，甚至讓姚秀弄點膏藥來。

“朱纓，要不就這樣？”

朱纓轉過身，用背脊面向二人，稍稍松開嘴裏的帕子，道：“踢！”

“……”這下兩人都沈默了。

最後還是宋沛沛狠下心，一腳踹向她的背。她沒咬住那塊帕子，一聲哀鳴回蕩在屋內，透過細細的門縫，傳到門外姚秀耳裏。

他緊握雙手，指節發白。

那是一個金發女人，非常打眼。

她虔誠地一步一拜，慢慢地出現在看守眼前。看守們用刀對著她的時候，她的藍眸沒有絲毫退縮，大喊著聽不懂的話語，從發音來聽，倒像是教裏用的波斯語。看守們沒了主意，派人進去通告，眼前的女人卻倒下了。

她的手上腳上傷痕累累，但掌心刻著六芒星——它代表著教典中的偉大神靈。

看守們將她扶到陰涼處，原來是遭受世間折磨的好姐妹。

“可敬的姑娘，你是從哪來的？”

那是一個身著紅衣的妖艷女人，朱纓想要起身，被她溫柔地按在床榻上，“哦，不需要客氣，你似乎有點餓，要來點吃的嗎？”

朱纓顫抖著伸出左手，“我……不想……再挨打……”

看見她手裏那深深的刻印，女子動容了——那該是何等鉆心的疼。她將朱纓抱在懷裏，“好姑娘，你來這裏，就不會挨打了。忘掉過去，我給你一個新的名字，從今以後，這裏就是你的家。”

女人可以狠，也可以柔。她邀月，最恨的就是女人被打。

朱纓的新名字叫藍鈴，正在打掃庭院的她不禁想，這說不定才是她本來的名字。Bluebell，翻譯成唐話，就是藍鈴。進來三天，她大致摸清楚了這裏的情況。那天抱著她的女人叫邀月，好像是臨是有事來這裏的，過半個月要離開這裏。這個聖壇的壇主是一個叫維萊的女人，聖壇內等級分明，像她這樣的嘍啰是沒辦法接觸到牢籠的。

打掃完庭院，朱纓小心翼翼地在聖壇裏亂逛，但直到晚飯時間，她也沒能找到牢籠在哪。

“藍鈴，來。”

邀月的聲音很好聽，朱纓覺得自己的身子都柔了許多，起身，慢慢地走到邀月身邊，坐在地上，將身子倚靠在她的長腿邊。邀月似乎很喜歡她的金發，總愛給她編發。她的手很巧，編得很好看。

維萊趴在邀月的另一邊，似有不滿：“聖女，您為何如此信任這個來歷不明的女子？”

“呵……”邀月將朱纓的左手拉到她面前，“我讓你們刻……你們卻怕疼，怕死，怕這怕那，就是不肯刻。看看她，她甚至在進來之前就刻在掌心，掌心多疼呀，這是何等絕望……我們紅衣教，要給予這樣的人希望啊。”

給與……希望？

朱纓的聲音柔柔的，仿佛受了蠱惑：“這樣，我就可以得到救贖了，是嗎？”

“是啊，好姑娘，你再也不用夢見痛苦了。”邀月放開她的手，繼續給她編發，“維萊，事兒辦得如何了？”

維萊不敢把不滿表達出來，惡狠狠地瞪朱纓一眼，才回道：“回聖女，已經秘密送來了，沒有人知道她們怎麽來。”

“嗯，好，教導她們的時候，也讓藍鈴去聽聽教，她是自己接觸的，當然沒有我們教得深刻。你明白了？”

維萊一笑，“明白，請聖女放心。”

朱纓乖乖趴在邀月腿邊，她們說的什麽，她漸漸不能理解。

是夜，維萊的房裏。

小侍女伺候著維萊，見她心情似乎不太好，嘴角裂出些微笑意，似是憤憤不平道：“也不知那藍鈴什麽來歷，聖女竟如此寵愛她！”

維萊面上更為不悅，喝道：“閉嘴，豈容你信口雌黃！”

小侍女委屈地癟嘴，趴伏在她身旁細細地給她揉腿，“奴婢為您打不平呀！壇主您管理聖壇有方，姐妹們都信服您尊重您，聖女定也是喜歡您的。肯定是那藍鈴做了什麽手腳，蠱惑聖女，讓聖女將本屬於您的寵愛分給他人了！”

維萊恨得牙癢癢。

是了，一定是這樣！

小侍女退下，眨眼落在聖壇頂部，紅光閃耀之後，露出了稚嫩的面孔，臉上卻掛著駭人的笑。她布盧貝爾不是深受主人歡喜，讓高貴的霍爾蒙克斯保護她麽？那她就讓布盧貝爾在這裏吃上那麽一些苦頭！反正主人只說不要她死，又沒說必須毫發無傷……嘻嘻。

被維萊帶到空曠的地面，地上放著許多蒲團，維萊安排她坐在側邊的最後一個位置上。她不解的眸直勾勾地望著維萊，維萊捏緊她的下巴，“藍鈴，你這眼真可憐，肯定是這樣的眼，讓聖女對你如此好的吧？”

朱纓眨了眨，維萊甩開，險些把她摔在地上。她似乎感覺不到疼痛，重新坐好，身後有人來了。

她回過頭，一列身著紅衣的少女依次經過她的面前，其中一個，總覺得有些眼熟。

那個有些眼熟的坐在她的斜前方，她不禁多看一眼。

腦海中那只比她矮了些許的人兒穿著可愛的紫色衣裙，眉飛色舞地跑向她，大喊：“阿纓姐姐！”

朱纓猛然睜眼，環視四周，維萊不在，前頭有人在說話。說的什麽她完全沒能聽進去，因為她看見了斜前方的熟悉身影。

高個兒，齊劉海，黑發長且直，側臉很精致，但那雙炯炯有神的眼，此刻卻變得迷離。

沒想到真能在這裏見到毓焱！

講授完畢，所有人起身，排成一列，聽從命令離開此處。朱纓向後瞥了一眼，前後都有人看著，她不好去叫毓焱。仔細瞧瞧，這些女孩子，說不定都是和毓焱一樣被拐來的，她既然已經看見，就要盡量把她們都救出來。

向前邁步，她險些倒在地上。

啊，好煩躁，這裏的空氣好像都不太對勁，讓人渾身柔軟，連走路都使不上勁。

在外等候的眾人在朱纓進去第十天後，終於收到了第一條來自朱纓的聯絡。她似乎被看得很緊，連房間都是和別人一起住的，這份聯絡，還是趁著雷雨天，藍色閃電不斷落下，她用煉金術送出來的。

珍貴的聯絡被攤在桌子上。宋沛沛第一次和朱纓合作，不知道她居然連漢字都不會寫，於是讓了位置，叫趙萌來看。紙張不大，上面似乎簡略地畫了一些線條，在一個方形區域標註了旗子模樣。趙萌大喜，“這是地圖，她說，她在這裏見到毓姑娘了！這個四十六……是她寫的嗎？”

姚秀頷首，“秀教過數字。”

趙萌大驚：“裏面難道還有四十六個……無辜的姑娘？”

“很可能。”宋沛沛的聲音越來越沈穩，“只是她這麽久才傳信出來，看來裏面的人對她看得相當緊。既然知道毓姑娘在裏面，我們也該進行下一步。”

但沒人想到，在他們收到消息開心不已的時候，朱纓已經被關在牢籠裏。

“怎麽就沒想到你是叛徒呢？”維萊的聲音很駭人，朱纓眼神迷離，機械地重覆：“叛徒？”

“不要裝了，邀月離開了，這裏沒人護你！”

朱纓只看見一團黑色的人體，和滿地的血水。

“救我……聖女，希望！……”

維萊對她這明顯和剛來的教徒們一個模樣的行為有些不解，側頭問身邊的人：“她演戲嗎？好像挺真實的。”

“回壇主，奴家也覺著，她這不太像裝的。”

維萊沒耐性地甩手，“不管了，聖女雖然沒讓我給她用藥，但還是用一用比較保險，誰知道她扔了什麽出去。萊拉，杏梅，你們倆給她餵藥。雪莉，你帶兩個人出去外面看看她到底扔了什麽出去。”

朱纓的理智知道那碗東西不能喝，但手已經不聽命令，將它送到嘴邊，一飲而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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