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揚州沒有皚皚白雪，卻寒冷入骨。成衣店老板阿成捅了捅炭火，一把抱起躺在炭火盆上頭罩著的竹編罩子上的貓，罵了幾句，卻又抱在懷裏。烤得暖融融的貓毛把人也哄得暖暖的，阿成覺著這東西總算沒白養。

擋風門簾被掀開，進來的是一個身著單薄的男人，和一個披著男人衣服的金發女人。

揚州這些年也來了不少胡人，漂亮的金發女人並不少，阿成並不在意。放下貓，笑瞇瞇迎上前，“二位是要什麽樣的成衣？小店包您滿意！”

“啊，禦寒的女子衣物，厚一點。阿櫻，你試試衣服，我去抓些藥。勞煩掌櫃替我照顧一下。”

阿成麻利地將要的衣服拿給那金發女子，喚來妻子阿翠將她帶去更換。

“死鬼，你哪來的女人！”

阿翠把金發女人領進去，出來就拽著阿成的耳朵。阿成大嚷：“這是客人的女人，哪裏是我的！要真是我的，我還讓你帶進去？”

“真的？那客人呢？客人去哪了！”

“客人去買藥了，那個姑娘好像不太對勁！”

“我信你的——”

阿翠的話是被裏頭的聲音給打斷的。楞楞地盯著阿成，阿成似乎終於找回一絲底氣，大罵道：“還不去看看！”

“哦……哦！”

姚秀帶著藥回來的時候，朱纓已經在成衣店掌櫃阿成家裏躺著了。見姚秀回來，掌櫃夫人阿翠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阿成怒氣沖沖的命令阿翠去把藥給煎了。給朱纓探探額頭，燒得很，想來是前幾天沒退完的燒又覆發了。

就不該答應她胡鬧。

三天前二人在洛道落腳，沒想到就在村口遇見有男人打老婆。朱纓提槍上前二話不說把男人揍了一頓，半夜入住的客棧遭到男人和他的兄弟的報覆，走水了。客棧掌櫃一家被困屋裏，朱纓淋了一身水沖進去救人，好不容易將掌櫃一家救出，朱纓聯系了人幫忙處理後續，卻說沒臉繼續呆在洛道，急匆匆向揚州進發。

路上姚秀就察覺到不對勁，奈何在野外，能采到的草藥有限，他能做的只能是給她額頭搭塊手帕。本想在再來鎮稍作休整，但朱纓不肯，換了胡姬的衣服，駕著馬飛快向揚州行進，直到入城門例行檢查時，終於體力不支倒下。姚秀想讓她先去客棧休息，但她非要先去買身衣服。

“楚昭，會在成衣店，等我。”

姚秀不知真假，只能妥協：“乖乖喝藥。”

朱纓露出幼稚的笑，“嗯。”

這些理由當然是不會和阿成說的，姚秀擰幹手上的素帕，把朱纓額頭上的換下來，再次向阿成道謝。

“掌櫃，我回來了。劉夫人留下最新的那套，讓人來付錢，您來點點。”

“來了。”阿成做了個抱歉的動作，快速出門，商人特有的笑聲從屋外傳來。不多時，房門被推開，姚秀起身，似有些防備地往前走了一步，拱手行禮：“內人……”

“在下楚昭。”男人抱拳行禮，“不過還是叫我二郎吧。詳細情況已清楚，城東有間宅子可以落腳，姚先生可過去休息。至於朱纓，就留這吧，還有些帳要清算。”

楚昭的神情寫著“不準過問”四個字，姚秀向前一步，將朱纓護在身後，“秀只問一事。”

“請說。”

“所謂算賬，是否危及她之性命。”

喲，這姚秀把他們看成什麽了？楚昭不悅，慢條斯理道：“不會。”

“有何為憑？”

楚昭終於有點不耐，仍是忍著，“以天策府為憑。”

姚秀點頭致歉，既然這樣，他也沒什麽能做的了。往後退兩步，摸摸朱纓的額頭，叮囑道：“藥在煎了，一日三次，連喝三日，記得換濕帕子，盡量讓她發汗，退熱了請務必喚秀來。”

楚昭冷笑道：“翠嫂會照顧她，請放心。只是在下沒想到，姚先生會這麽關心病患。”

姚秀溫和一笑，對他的話裏有話並不理會：“我為醫者，當存父母之心。”

再多的他也沒說，與楚昭擦肩而過，在阿翠的驚詫中離開。楚昭坐在姚秀方才坐的位置上，將盆裏的帕子撈起來擰幹，給朱纓換上。

他好像幹了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事兒？

說起來，曹將軍說過，這個姚穗九姚先生是在得知萬花谷主已經安全救出以後，還陪著天策府的人。多少次從炮火中救下士兵，甚至還為救人，連自己的命都差點搭進去。

他剛才因為朱纓擅自的行動，氣惱一上來，就把恩人給得罪了？

娘的！他個二楞子！

朱纓睡了一整天才悠悠轉醒，身旁空無一人。渴得要命，朱纓隨手抓起蓋在身上的衣服，才發現自己身上穿的都被換了。終於不是胡姬的衣服，這讓她有些欣然，至於是誰換的，總不至於是姚秀吧。反正不是他就行了。

嗯？這邏輯不太對，應該說只要不是男人就行才對。

天還沒亮，朱纓試圖找個人來解決她的口渴問題，不然找口井也行。人雖不好找，好在井還是好找的。朱纓將水桶扔下去，吃力地搖動轉輪，等她喝上那口水時，都快在地上累癱了。從南詔國回來以後，她就沒生過病，沒想到這一下把她折騰得夠嗆。

聽見動靜的楚昭拿著燈出來，看清是蹲在地上猛喝涼水的朱纓，忙把她拽起來，“等著，我給你拿水！”

這人難得這麽好心哈？

朱纓並不拒絕，回房老老實實等著。

“受人所托。”一碗熱水放在朱纓面前。至於受誰所托，楚昭沒明說，朱纓很清楚，除了姚秀沒別的人了。她強行要求來找楚昭，其實也是因為姚秀，她騙了姚秀。

那時候她說楚昭是帶著情報來的，等不到人就不好了，姚秀才沒把她帶去客棧。只不過，估計那個男人在見到楚昭之後，就已經清楚她騙他吧。

計劃是她答應實行的，可是否進行下去，她開始產生矛盾。

洛道那件事告訴她自己做事的時候不要去牽扯無關人士，姚秀在眼前這件事裏，顯然就是無關人士。把他給牽扯了，他的家人怎麽辦？他還有個師妹，應該也有師父和師兄弟——他們怎麽辦？

“那個大夫，真的嗎？”

“那位大夫人挺好，我試過，他確實擁有一瞬治好人的本領，但有限制，只能是利器造成的皮外傷；燙傷、內傷，傷勢過重都不行。”楚昭將一張紙條遞給朱纓，“他的住址，我給你畫成地圖。”

“聽好，我跟那個費爾交過手，雖然暴露自己，但至少明白一件事。”楚昭將手臂露出，一道駭人的傷痕從手臂根部蔓延道手腕附近，“我的半個背都被他燒壞了。他很強，至少在我看來，刀槍不入。那邊換阿平跟了，你不用擔心，我們會繼續跟下去。這件事既然曹將軍選擇我們幾個去做，我們不會過問過多，但我需要你給一個確切的情報。”

朱纓點頭，“如果我知道。”

“怎麽才能對付那個人？”

朱纓誠懇地搖頭：“我不清楚。”

“實話？”

“實話。這種‘人’，不存在煉金術的領域。因為，造十克的通寶，需要十克的銅。這是原理煉金術必須遵守的。嗯，我意思，‘一物換一物’。必須相等，不能用石頭換黃金。所以點石成金是錯誤。”

“我想，這應該叫‘等價交換’。”楚昭捂著頭插話，“趙萌怎麽教了你這半桶水的唐話？聽著太別扭了！”

朱纓跟沒聽到後半句似的，“等價交換……”

楚昭道：“也就是說，如果人想要造人，就要用掉相等重量的東西，是嗎？太可笑了，難道要用人去換人？那還叫什麽人造人，叫人換人算了！——所以你說他們理應不存在，就是因為這個？”

朱纓點頭，又搖頭。

“事實上，我在中央市支援馬斯坦將軍……將軍吧。我見到真正的人造人。這是國家機密，我不被允許繼續說。但是我發誓，我看見的人造人，是不可能被阻擋。後來，我有任務，抓捕雷金納德。因此，我被告訴人造人的身體成分。它們和普通人沒有差別。”

“什麽意思？”

朱纓從隨身行禮裏翻出一本破舊的冊子，翻到中間部分。

“Water 30 kilograms ，Carbon20 kilograms，Ammonia 4 liter，Lime 1.5 kilograms，Phosphorus 800 grams，Sodium Chlorid 250 grams，Niter 100 grams，Sulphur 80 grams，Fluorine 7.5 grams，Iron 5 grams，Silicon 3 grams，And 15 other substances，a little．這些東西構成每一個人。”她合上本子，自嘲道：“他們可能會死，如果我們能戳破他們的心臟，或者把他們扔到火裏，。”

“可一試。”楚昭坐了下來，“還有別的？”

朱纓搖頭，她能交代的，都交代清楚了。

“那你完成這裏的任務吧。聽聞你和姚先生共事——”

朱纓打斷他的話：“不要讓姚秀再參與。”

“哈？”

燒毀的客棧，抱在一起哭泣的一家三口，她不想再毀壞別人家庭。

“不太行，我昨天看他買菜，還一口一個‘內人’，你怕是得陪著他演。那麽多人看著他抱了個女人進揚州城，他口口聲聲那是他內人，老婆這種東西是能說沒就沒的嗎？”

這個姚秀！

作者有話要說： 求評論求收藏麽麽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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