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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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三娘子的大鬧劇告一段落,朱纓收拾好唐刀掛在腰上,不太習慣地抽出來試了試。

和祖傳的刀不同,這個刀略顯笨重,她怎麽也用不習慣。同樣用不習慣的還有紅纓槍,只不過因為自己只學過刀和手|槍,沒學過棍子一樣的槍,肌肉沒有記憶,適應這那尖頭的棍子多少要快些。

“朱軍娘,給。”

朱纓順著那只拿著小瓷瓶的手看去,姚秀笑得格外溫和。他好像沒有哪天笑得不溫柔,好像他生來,就是這麽溫柔的人。

“看你頭發有些許亂了,這個發油整理頭發挺好的,你試試。”

朱纓伸手推開。這種東西油膩膩的,用完還得洗頭,她不愛用。這個國家的人愛留長發,又沒有吹風機,洗頭太麻煩了。正值隆冬,但凡是需要洗頭的事兒,她都不想做。

被這樣無禮地拒絕,姚秀也不惱,收起了小罐子便若無其事地走著。正月的天兒很好,困擾了他許久的事兒也告一段落,當年救的人好好活著,多麽值得慶賀。

姚秀的右手不經意地握著自己左手的橈關節,異樣的觸感無時不刻地提醒他,這條命早就掛在懸崖上搖搖欲墜——雖然是用了幾十條麻繩拴著。如果什麽也不做,小心一些,活到知天命的年紀,也不是什麽難事。

他忽然死死地握著自己的手,因為缺血,左手發白發麻,不聽控制地蜷縮成拳頭。他姚秀是死過一回的人了,所以他看淡生死。可此時他卻不停地質問自己,就這樣下去真的好嗎?在萬花谷裏待一輩子,自己的想法也罷,朱軍娘也罷,都無所謂嗎?

朱纓並不知姚秀此刻在想什麽,思緒如同亂麻根本理不清。她萬萬沒想到這個正月能過得這麽有滋有味,也沒想到自己所謂的惡名也會有發揮作用的一天。能幫到方蕤她很開心,但想到是用這種方式做的,又覺得有點可笑。

這和當年的自己太像了,讓她覺得自己仿佛原地踏步了十幾年。在亞美斯多利斯的時候是,在進入天策府之前是,現在,也是。

“小心。”

感到手臂被拽得生疼,朱纓這才發現,原來自己險些撞了擦身而過的婦女。婦女的罵聲她沒聽見,她眼裏全是婦女懷中的孩子。只有一歲的模樣,似乎害怕媽媽發怒,死死地抱著媽媽的脖子,好奇的眼珠一直盯著朱纓看。

不禁露出笑容。

她小的時候,也是這樣被媽媽抱在懷裏的吧。

“原來朱軍娘喜歡孩子啊。”

“不喜歡。”她喃喃道:“我……不喜歡那樣的動物。”

這些任由父母擺布,像機器一樣的動物。

孩子沒有選擇權,也沒辦法自己去選擇,父母讓做什麽就是什麽。就像當年的自己,明明那麽喜歡鋼琴,明明想當鋼琴家,最後卻不得不學了自己毫無天賦的煉金術。一次又一次的反噬,十二歲之後,一直到進入士官學校之前,這漫長的日子裏,她幾乎沒有一天身上不帶傷——全是反噬得來的。而到最後的人體煉成,她也沒能成功,把自己雙手全賠了進去。

而這一切,竟然是父親加布裏埃爾·布盧貝爾,以愛為名逼迫她的!

曾經是那麽愛她的爸爸啊……

更可笑的是,現在的她居然引以為傲,以煉金術來看不起大唐人,看不起大唐!她憑什麽,她是全亞美斯多利斯最沒資格的!

“朱軍娘,你怎麽了?”

被姚秀喚得回過神來,朱纓看了看本該在她右邊的男人此刻已經在她的左邊行走著。朱雀大街寬闊的道路配上冬日正午,來來往往的都是匆匆行人,姚秀把她夾在他和墻壁之間,不會有行人註意到,也不會撞著人。

這種仿佛被人保護一樣的事,在她參軍後,還是頭一回。

她停下腳步,等姚秀往前走了一步後,才從他身後繞到他的左邊,“我是軍人。”

她是軍人,她有責任保護居民,不論是亞美斯多利斯的,還是大唐國的。活了兩次,兩次都進入軍隊,她生來就是保護人的。

“秀不曾看見什麽軍人,秀只見眼前一位朱姑娘。”

被姚秀不由分說地推進他的保護區內,朱纓張了張口,對上他含笑的眸,那溫柔又強大的氣勢將她的話如數壓回。被姚秀這麽自作主張地否定掉自己的職業,按理說該有些惱的,可朱纓總覺得惱不起來。

冬日的艷陽即便當空照著,也溫暖得很。朱纓擡起頭,用手擋擋眼。她沒看見十裏春風送來的暖意在姚秀眉頭綻開,只聽見他細細碎碎又溫軟得如同天上的白雲一樣的話:“今天太陽很好。”

冬日暖陽照在長安城內,她靠著土黃色的墻根走,太陽從外側照進來,因為錯位而行,姚秀的影子和她的交疊在一起,拉得長長的,看起來像是親密無間的朋友,或者戀人。路邊有人在叫賣胡餅,有人在賣果脯,成衣店的老板娘又在罵她的丈夫,十幾年來如一日。她剛來長安城的時候,這裏充斥著暴力與偷盜的陰暗面;她去了天策府後,這裏又給人壓抑威嚴的感覺,但今日這一趟,她卻察覺出了生活氣。

在西方市的時候,自己會丟下仆人一個人在街上瘋跑,會盯著櫥窗裏的翻糖蛋糕流口水,也會被賣面包的老太太塞一口新品甜甜圈,笑著問她好不好吃。那時街上有人聽廣播,有人討價還價,有人醉酒鬧事,也有人哄孩子不要哭了。各種各樣的聲音,是她專屬的生活氣。

這裏也是住人的地方,有生活氣才對,不是嗎?

朱纓輕聲回應。是真的,很好。

一聲尖叫震耳欲聾,隨後身旁的男人就被拉開去。朱纓還沒明白過來發生什麽事,腦門上就感受到疼痛,冰涼粘膩的東西從腦門上滑下來,蛋腥味更是在面前環繞。

“朱、朱英惡霸!你害我女兒至今都沒嫁出去,你這混賬怎麽就放出來了!”

朱纓向被許多人攔著說教的姚秀瞥了一眼,看見他眸子裏藏不住的擔憂之後,輕賤一笑。

她值得嗎?不值得啊。姚秀是傻子嗎?

視線轉移到那婦女身上。大約四十來歲的女人,手裏握著雞蛋,惡狠狠瞪著她的眼裏流出淚。她想起許多年前,在長安城救過的那個待嫁的姑娘,想起那個即將嫁給一個虐殺自家妻子男人的女人——這是母親對孩子的疼愛嗎?

可真的疼愛孩子,又怎麽會讓她嫁給那種男人!

朱纓上前站定,低頭俯視那中年婦女,輕蔑道:“我樂意。”

中年婦女被氣得雙目通紅,手裏拿著雞蛋大喊:“你——我砸死你!”

朱纓快她一步,抓著她高舉的手,眼裏寫滿冷漠,“你再砸,我對你女兒動手。”

女人的手失去力道,雞蛋滑落,在接觸地面的一瞬成了蛋花。朱纓甩開,快步向前走。她想逃離這個地方。

隨便挑條巷子鉆進去,卻沒想到身後也有人跟過來。朱纓摘掉左手手套,在轉身一瞬就向墻上拍去,被那人抓住手臂,“朱軍娘,是我。”

姚秀!

“你煩不煩!”這不是看清她的真面目嗎,長安城著名惡霸,他還敢招惹?這不是親眼看見了嗎?

她沒想到姚秀的臉皮還挺厚:“秀看見自己的病人又受傷了。”

被姚秀按在石階上坐下。他快速解開她的護臂,小心翼翼地卷起袖子,露出腫了起來的手臂。只聽見微弱的嘆息聲,他從懷裏摸出一瓶藥,小心地點塗在上面。那藥大約是貼身放著的,很暖,很舒服。

朱纓怔怔然。

直到感到額上有溫暖的觸感,她才回過神來,一方素帕擋了她半只眼的視線,餘下的光是姚秀專註又溫柔的神情。他在替她擦臉。

“我自己來。”說罷伸出右手就要去拿,被姚秀給拒絕了。

“哪有你這樣的患者,不聽大夫話的呢?左手,伸出來。”

他的話仿佛有魔法,讓人不得不聽從。朱纓依言,他把素帕交予手中,坐在一旁看著她。他的視線把朱纓壓得尷尬無比,轉身側對姚秀,胡亂地擦掉留在上頭的雞蛋液。

“軍娘在驛站落腳是麽?秀送軍娘一程。”

她想要說她不是那種受點小傷就別人哄的大小姐,但姚秀已經不容分說站了起來,背對著她似乎在等著她的步子。就這樣還想送她回去?朱纓瞥了一眼姚秀背後的巷子,剛要起身,姚秀的話就來了:“朱軍娘,往裏走是一條死胡同,只有我這邊是出口。”

“……”

他是腦後有眼睛的妖怪嗎?還是什麽都能預測的占蔔師?怎麽能猜到她在想什麽?

姚秀側身正色道:“朱軍娘,秀向來是負責的大夫,眼前有一個極有可能傷害自己的傷患,秀不可能不管。”

朱纓不假思索的話沖出口:“我沒想傷害自己。”

“可軍娘放任他人傷害你自己。”姚秀的神情嚴肅。這傻丫頭啥也不在乎——旁的自然可以不在乎,可名聲對於一個姑娘來說如此重要,她又怎能如此不在乎?

朱纓鬧不明白姚秀在搞什麽,她想怎麽做是她的自由,姚秀算哪根蔥?It is none of his business okay?這人也太煩人了!

可更讓人心煩的,是竟然會因為姚秀幾句話就跟姚秀解釋的自己。姚秀的存在,讓她亂了自己的分寸。

越想越煩躁,索性避開姚秀的目光。

姚秀心裏開出了一片花海,覺著這丫頭真是可愛,語氣更是溫柔如水,像是哄著她一般:“走吧,秀送你回去。這一次即便是有人拉開秀,秀也會盡力回來。”

“誰要你回來。”朱纓大罵,三步並作兩步向前橫沖直撞。姚秀快步跟上,他仍是走在外頭,二人距離,比剛才又更近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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