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盛安然白著臉回答，“那不是我的。”

說完這句話之後，她垂著眼睛，盯著面前的茶幾一言不發，抗拒的姿態很明顯。

許雲婕似乎是被她的回答震了一下，但她認定的事實，並不是盛安然一句話就能夠否定的。她很快反應過來，“你為什麽不承認？你看著我的眼睛再說一遍，否則就是在騙人！”

盛安然擡起頭來，盯著她的眼睛，平靜道，“不是我。”

的確不是她。雖然是她所偽裝出來的，但在其他人眼中，那就是盛安心。

答應盛安心的要求那天盛安然就想到過會出現這樣的情形了。她沒想到的是，竟然隔了那麽多年，甚至盛安心都已經不在了，才終於有人發現這一點。

並不是她偽裝得多好，只不過人們對於與己無關的事，根本不會用多少心思。

盛安然說到這裏，忽然覺得一陣頭痛，忙伸手按住了眉心。這疼痛來得又急又烈，但很快有消逝無蹤，她除了臉色更白之外，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而情緒激動的許雲婕也沒有發現這一點，仍然堅持道，“我不知道你為什麽不承認，但是我找過當時在fit的同學，拿到了你在學校時的作品，跟著個筆記本上的東西一脈相承，分明是同一個風格。這你怎麽解釋？”

“我跟盛安心有些地方相似，不是什麽奇怪的事吧。”盛安然說。

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那麽堅持。雖然逝者已矣，而且這其中的情況很覆雜，但是許雲婕顯然並不會因為她的否認就相信。或者說，許雲婕從一開始就不相信，所以她和盛安心才會爭吵，分手。即便是自己也改變不了什麽。

盛安然想了又想，覺得……也許自己所堅持的，只是心中的一道底線吧。

她怕自己承認之後，就再也忍不住了。

她本來就對許雲婕很有好感，之前一直對許雲婕敬而遠之，而已只是因為一直猜想許雲婕喜歡的人是盛安心，只是把自己當成了替身。而現在真相大白，非但她不是盛安心的替身，結果可能完全反過來，盛安心才是她的替身。

如此一來，她自己設置的、橫亙在兩個人之間的那些問題，便立刻消解了。

但是盛安然不能允許這一點。

這是一種相當模糊的感覺，就算是一切都有了解釋，但盛安然還是不能就這麽跟許雲婕在一起。——有什麽地方不對。所以她謹守著這最後一層窗戶紙，並且竭力制止許雲婕戳破它。

許雲婕笑了，“安然，你為什麽不能對自己坦蕩一點。其實是不是我們心裏都清楚。”

“但你要我的答案。”盛安然下意識的反駁。

這其實已經是變相的承認了，你要我的答案，我就偏不給你，哪怕你已經知道了。

但是盛安然忘記了，許雲婕從來不是個會被語言限制住的人。她從來都是行動快過語言，見盛安然不肯承認，索性身體前傾，將盛安然限制在了自己的雙臂之間。

“我本來是這麽想的。”她嘆息著說，“但是後來我又想明白了，你總是口是心非，把你的話反著聽就可以了。”

兩個人湊得很近，呼吸相聞，彼此都能從對方的眼睛裏看到自己小小的影像，盛安然只覺得自己呼吸越來越急促，心跳也以一種不受控制的頻率狂跳起來。

她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可是許雲婕的臉占據了她整個視線，讓她有一種無處可逃的感覺。

“我……”盛安然迫切的想要說點兒什麽，沖淡這讓她難以呼吸的氣氛。

但許雲婕將一只手指壓在她的唇上，輕而易舉就讓她噤聲了。

“噓——”她將頭枕在盛安然的肩窩裏，另一只手搭在她的肩上，“你現在不要說話。你這張嘴說出來的都是會讓我生氣的話，我現在不想聽。”

這是一個過分親近的姿勢，盛安然渾身都僵硬起來。

許雲婕聽到她急速的心跳聲，擡眼時掃到了一樣東西，不由緩緩笑了。她伸手捏了捏盛安然的耳垂，“安然，這是什麽？”

盛安然心頭一跳，差點兒立刻站起來。奈何因為身上壓著個人，她只是微微動了動，就被許雲婕禁錮得更緊。

“你在說什麽——”她裝傻。

許雲婕將自己的左手擡起來，靠在她的耳邊，“你千萬別告訴我，你耳朵上戴著的這是普通的耳環？但是我怎麽看，都覺得它應該跟我手上的戒指是一對呢。”

盛安然下意識的想擡手去捏耳垂，然而許雲婕的手指已經先一步占據了那個地方，只好抿著唇不說話。

許雲婕語氣愉悅，“這對戒指是我親自設計，請人定做的。盛安心告訴我戒指被她弄丟了，我還以為這就是天意，沒想到……安然，原來你早就已經把我們的定情信物戴在身上了。”

盛安然這下才真是百口莫辯。

這枚戒指是她在整理房間，打算把房子租出去時從衣櫃角落裏找出來的。

她承認，當初看到這枚戒指時的確是很喜歡，加上又是盛安心在日記裏提到過是許雲婕送的，意義非凡。於是在準備進入柏達，知道許雲婕仍然將這枚戒指戴在手上的時候，盛安然鬼使神差的，就請人將戒指做成了耳環，戴在自己的左耳上。

可是這會兒被許雲婕這麽一說，簡直像是自己一直在暗戀她，所以故意把她送給盛安心的戒指戴在了自己身上。

偏偏她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麽解釋。

“承認吧，我們兩個就是這麽有緣分。”許雲婕輕輕揉捏著她的耳垂，聲音壓得低低的，“連老天爺都想撮合我們。”

盛安然覺得自己的心陡然滾燙起來。

她一直覺得，盛安然是橫亙在她跟許雲婕之間最大的阻礙，並且根本無法清除。但是如果從另一個角度來看呢？

如果不是盛安心，她跟許雲婕可能根本不會有交集，自然也就不會產生任何聯系。從這個意義上來說，盛安心反而成為了一個不可或缺的紐帶，將兩人綁在了一起。

雖然這麽想未免無恥，畢竟盛安心為此付出了生命作代價，並且即便如此也沒有得到她想要的東西，可這個念頭一旦出現，便牢牢占據了盛安然的心緒，再也無法清除。

或許是因為她潛意識裏，還是對兩人的關系有所期待。如果這是命，她無論怎麽都逃不開，那或許就不用逃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話，卻發現喉嚨幹澀得根本發不出聲音。她整個人好像都在火焰裏灼燒，缺水，窒息，無以為繼。就在這時候，許雲婕忽然擡起頭，在她的耳垂上輕輕一吻。

被她這個動作刺激，盛安然渾身一震，終於恢覆了正常。她擡手去推許雲婕，“你別這樣。”

結果許雲婕更加用力的貼了上來，跟她臉對著臉，“盛安然，承認你也喜歡我，真的那麽難嗎？你到底在猶豫什麽，擔心什麽？”

她的手掌按在盛安然胸前，掌心下就是她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劇烈的心跳，“不承認也沒關系，但你也不能否認，你對我是有感覺的。”

“我……”盛安然艱難的開口，可是她不知道自己還能說什麽。

她連自己都說服不了，更別說說服許雲婕了。反而是自己，幾乎已經被許雲婕給繞進去出不來了。

她失神的看著許雲婕，感覺只要對方再進一步，自己的理智就要崩塌了。

然而許雲婕也恰好在這時候退了一步。她放開盛安然，坐直了身體，認真的說，“安然，我不會逼你，但你也不要想逃開，好嗎？我給你時間讓你仔細的想清楚。”

說完之後，她站起來，朝她微微一笑，“晚安，安然。”

然後自己回房間睡覺去了。

被晾在外面的盛安然：“……”這世界變化太快她有點應付不來。

許雲婕就這麽放過她了？

這一次盛安然甚至根本沒產生“松了一口氣”這樣的情緒，反而是心底的失落已經根本無法掩飾。

剛剛那一刻，她是期待許雲婕更進一步，逼得自己無路可走，只能走上她替自己安排好的路的。但許雲婕沒有，所以盛安然忽然無措起來，不知道自己現在該怎麽辦。

盛安然揉了揉臉，起身打算去睡覺時，才發現那本筆記被留在了沙發上，許雲婕根本沒有帶走。

盛安然將它拿起來，放在手裏摩挲了一下，忍不住輕輕嘆了一口氣。

這一晚盛安然失眠了。

明明許雲婕退了一步，她卻覺得自己的心更亂，腦海裏各種念頭此起彼伏，想要整理又找不到一個頭緒，就這麽亂糟糟的在床上躺了一夜。

清晨的第一縷光透過窗戶照進房間裏，打在了盛安然臉上。

她對著光的方向微微瞇起眼睛，感覺腦袋裏像是針紮一樣的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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