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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第 8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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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話說下雪不冷化雪冷,今天的雪不大,尚不能把溫度拉升太多,但街面上沒風,走起路來也不算太難受。

今墅安背著韓驟走了一個半小時,每一步都踏踏實實踩在地上,前面冷氣撲面,後背卻出了一層熱汗。韓驟已經從不如行囊重的小娃娃,長成了圓熟嫻雅的成熟男人。

今墅安聽著他粗重憨實的呼吸,心裏頭有種別樣的安寧。韓驟已經惦記了他七十年,而他也是在七十年前第一次遇見的韓驟。

在精神病院門口輕飄飄的一瞥,是沈在憶海深處的潔白貝殼,淺淡的關系在涉及到性命之時,變得沈重又飽滿——從韓驟穿回1950留下他的命開始,他往後走過的那兩萬五千多個日日夜夜,就全都與韓驟有關了。

可以說,獲得彼此,是造物主在他們遭遇迫害之後,給予的最好補償。

今墅安想到這裏,垂下眼溫暖的笑起來。

臨近年根下,糧城的大街小巷一如往常般開始熱鬧,但隨著年味越來越重,韓驟心底的焦慮卻愈發控制不住。

往年這個時候,他父母多半已經旅游回來,全家人開始裏裏外外準備年夜需要的東西了,各種凍雞、凍魚、凍蘋果會被陸續堆在窗戶夾層裏,家裏有時候還會掛幾串長明的,很小的彩色燈泡或者小紅燈籠、中國結什麽的。

他哥會親自動手寫上紅對子,然後叮囑他把大大的福字倒過來,貼在家裏的每扇門上。

三十兒那天晚上,他媽媽會一邊跟家人嘮叨,一邊剁餃子餡兒,到了七八點全家人就圍坐在圓桌旁,邊看春晚邊吃年夜飯,每次不到十二點,他爸爸就會因為喝多了而先一步睡著……可是今年過年,這些都沒有了。

永遠也不會有了。

不光往後沒有,就連從前那些也都是假的。

他父母從沒去旅行過,他們一輩子都待在C市,從沒見過外面的風景。他沒有哥哥,他就是他哥韓冬本人,而真正的韓驟也壓根沒機會幫他貼福字。

事實上,每年過年都只有他一個人忙裏忙外,一個人去市場買雞鴨魚肉,一個人叮叮當當剁餃子餡兒,一個人自問自答,一個人寫對子、貼福字,一個人看春晚、吃完滿桌的年夜飯,一個人在新年的鐘聲裏,對著自己說上十二遍“過年好”,最後一個人望著新年伊始的巨大煙花,抱醉而睡。

他就這麽一個人其樂融融的過了四十多年。

虛假的美夢並不可怕,可怕的是夢境蘇醒時,身邊冰冷而骯臟的現實。

韓驟看著窗簾上斑斑駁駁的光點,心裏厭煩得不行,他閉上眼,眼前立即噴出了灼人的火星。最近這幾天,他幾乎是合眼就會入夢,夢也夢得沒有章法,有時候是一些碎片化的過往,有時候也是刀山火海,但要不睡的話他又精神委頓,白天根本沒辦法做別的。

就這麽被折磨著,好人也都折磨瘋了,何況韓驟的精神疾病本來就沒好利索。

他的情緒開始不受控制,每天看著什麽都煩,上課時候耷拉著老驢臉,仿佛是一副隨時準備吞火*藥炸地球的模樣,有天某老師就因為上課時候跟他開了句玩笑,就讓他劈頭蓋臉的一頓訓。

除了畫室師生小心翼翼,現在建築事務所的人也都不敢跟他打招呼,從來和顏悅色的小韓老師,仿佛變成了黑臉羅剎。

不僅如此,他現在看今墅安也超級煩,中午在小公寓吃飯前還好好的,飯中一句話沒說對付,他就突然掀了桌,把盆盆碗碗踢得叮當亂飛,說話也盡撿傷人的說,反正怎麽紮心怎麽來。

當初韓驟昏迷一周多,醒了之後一直好好的,今墅安以為這事兒就算過去了,雖然明白他心裏肯定還多少有傷感,但總覺得慢慢調理幾年也就能徹底看開了。

“我沒想到他心裏居然壓了那麽多情緒,以至於現在完全爆發,沒辦法生活了。”那天中午韓驟睡著後,今墅安就把宋醫生叫到了辦公室,臉色非常難看的說。

“那也沒辦法,這一步遲早得走。”宋醫生對他們這對藏頭藏尾的情侶真的無奈,“齊家團圓是韓先生給自己制造的假象,是掩耳盜鈴,可也是他能活下來的唯一手段。”

他滯了下,走去今墅安辦公桌前要了個本,在白紙上畫了張桌子,然後在桌旁羅列起韓驟的人格情況,“你看啊:

韓冬將最原本的自己藏起來

一個人格化作父親,寄托思念

一個人格化作母親,消化內疚

一個人格化作弟弟,承擔理想

一個人格化作同樣被看作帶有原罪的鄰居,銘記恐懼。

韓先生將自己劈開,使本來細腳伶仃的小樹,變成了一張四腿桌,每個人格都各自承受著桌子一角,共同托起了他的生命之重。”

“但現在他的假象破了,他撐不住了。”今墅安看著那張小木桌,語氣低沈沈的。他從兜裏掏出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裏,又拿下來扔進旁邊的煙灰缸。

宋醫生感覺他有點焦慮,手在桌案上拍了拍,示意他撐住。而後拉過後面的椅子坐下,舉著本子給他看:“你有沒有發現,他的人格負擔裏少了一種情緒?”

“什麽情緒?”今墅安看白紙上蝌蚪般的黑字,蹙著眉問。

“恨。”

宋醫生在畫中的小桌上寫下一個“恨”字。

“韓先生受過重大傷害,心裏怎麽可能沒有恨?”宋醫生用筆尖在小桌的四角點了四個點,“人格們尚在時,可以分散著背負這些恨意,將一團大恨分成若幹小恨。但是現在人格們融為一體了,被分散掉的小恨就重新凝在了一塊。”

他用弧線將羅列的幾個人格連起來,“以前的幾個人格就跟春秋五霸一樣,互相制衡互相牽制,所以除了特殊情況外,沒人能為所欲為。”

“你的意思……”今墅安手在桌面上逐漸握緊。

“是的……”宋醫生沈吟,後道:“我認為,韓先生已經分裂出了新的人格——恐怖型人格。”

思念、內疚與恐懼在漫長的歲月裏被壓抑著發酵,終於借分別和年關這兩個疊在在一塊的導*火*線轟然爆出,形成了足以與主人格抗衡的終極變態,他是過激性的以暴制暴者,恨傷害他家人的兇手、恨世界、也恨自己。

因為憎惡自己,所以日夜不休的做噩夢自殘,因為憎惡自己的性向,所以拼了命想要摧毀愛情。

“韓先生對同性相愛這種事,始終是又向往又恐懼的,所以韓冬在一開始才會極力阻止你們在一起,所以即使他壓根就沒給韓驟發放戀愛的能力,你們也終究是相愛了。”宋醫生沈下聲,猶豫著說:“不過有件事我得提醒你,這個新人格應該會放出韓家出事的六年記憶。”

宋醫生走了之後,今墅安在辦公室裏獨坐了一會兒,等他上去的時候就看見韓驟已經醒了。

韓驟睨了他一眼沒吱聲,拎著衣服就要往樓下走。

“要不,你這幾天先別上班了。”今墅安攔在他前面,“反正馬上就過……”

“哼!”韓驟只聽見個“過”字,就立即冷哼出聲,“過不過年又怎麽,我早都是孤魂野鬼了不是麽!”

今墅安:“你心情不好我能理解,但……”

“你理解個屁!”韓驟“啪”地一把將桌上杯子扇翻在地,指著今墅安說:“要是沒有你,我不至於孤零零的,我爸媽沒了,弟弟沒了,如果我不愛上你,什麽事都沒有!”

今墅安先是一楞,盯著地上碎成渣滓的陶瓷杯,舌頭頂了頂腮,最後垂下手,看著他的眼睛有點紅:“……對不起。”

不知道為什麽要說對不起,也不知道有什麽可對不起的,但在那個檔口,今墅安覺得好像除了這三個字,說什麽都不適合。

“對不起?”韓驟揚著下巴譏諷一笑,直接推搡開今墅安,甩下外套大步往外走。

“別走!”今墅安從背後一把將人環住,被打被罵被冤枉被羞辱,甚至是被傷他都接著了,韓驟有病他不計較,但他不可能放韓驟離開視線,否則萬一真把誰傷了,或者嚇著學生,等韓驟清醒之後,這輩子都得活在陰影裏,更別說一旦因此加重了對自己的厭惡,很可能就真的破罐子破摔,無法治愈了。

而韓驟則像發了瘋*牛病似的,在被抱住的一瞬,突然爆出撕心裂肺的嘶吼,瘋狂在今墅安懷裏撲騰,捶打,撕扯他的衣服,最後一口咬在他肩膀上,血水生生流了一地時,才終於又變了個人似的,驚恐的癱軟下去。

韓驟舌頭在上顎輕輕舔了下,一股濃重的血腥便在口腔化開,他呆了一會兒,用發顫的手把今墅安衣服解開,露出胸前一片皮肉,那裏的傷口已經愈合了,但流出來的血卻還是嫣紅紮眼的。

“我……”韓驟驀地紅了眼,胃裏翻湧起嚴重的絞痛,腦袋也開始被火燒了似的劇痛無比,他手揪著頭發,縮著身子痙攣起來,像是一種無能為力的自虐。

“我知道你控制不了自己,我知道,都知道,我不怪你,你別這樣……”今墅安剛才那被咬一下倒沒覺得多疼,現在看著韓驟因痛苦而扭曲的模樣,心裏卻難過得幾乎要受不住了。他流著眼淚將人打橫抱去床上,卻不想在韓驟的扭動中,被無意撕掉了胸前的創可貼。

“嘶——”膠布被拽下皮膚的脆裂聲,讓今墅安陡然一驚。

雖然韓驟的記憶找回來了,但依舊沒想起自己脖頸間的烙疤是哪來的,今墅安琢磨,這肯定是空白那六年裏留下的,由於怕勾起韓驟不好的回憶,他就一直堅持在胸口貼膠布,反正他也沒跟韓驟說過這烙疤的具體形狀。

膠布掉了,韓驟本來沒註意,但架不住今墅安緊張,下意識松了抱著他的手去捂胸口,結果這一動,韓驟的眼睛卻直接落在了那塊疤上。

那是一塊硬幣大小的烙疤,整體呈“G”字型,字母尾端有一個缺角——兩個人的疤是一模一樣的。

韓驟痙攣驟然停止,他腦袋往自己疤痕的方向歪了下,楞楞的瞅了一會兒今墅安的,而後瞳孔一縮,發了狂似的手腳並用地將今墅安往外推。

今墅安大驚,麻利攏上衣服往後兩步,卻在此時看見眼前之人身上躥起火色,臉上更隱約浮出一張陰沈面孔。他大驚,伸手便要去抓,卻不料只抓到一身虛空了的衣服——韓驟消失了。

今墅安攥著他的衣服,手在半空僵了一會,然後轉著身子在屋裏環顧一周,靜悄悄的,沒有半點動靜。

“韓驟?”他忍不住輕喚,眼睛裏流動的不知是恐懼還是迷茫。

幾分鐘後,用最快速度找過畫室和自家的今墅安,踉蹌著來到了韓驟原先住的那個家門口。他哆哆嗦嗦的拿出鑰匙,推開門後裏面依然是一片森寂。

樓下這裏他來過,半敞的房門裏空蕩無人,餘下大塊開放式區域也都一目了然的空著。

最後,他站在樓梯口向上望去,這樓梯中間有一個折角,最頂上掛了個藏藍色的門簾,光線不好的時候很像一個漆黑的洞。

他一只腳榻上臺階,動作不自覺地放輕了些,仿佛上面是什麽禁地,莫名的讓他緊張到脊背發毛。

走到頂上時,他的手在門簾處遲疑片刻,拉開後方見一條短走廊,廊上有兩扇門,大約是臥室,左邊的開放空間裏有張很大的書畫臺,臺上規整的擺著些宣紙、畫具,臺子周圍還有些畫架什麽的國畫用品。

今墅安站在原處看了會兒,這是他第一次來韓冬的畫室,與想象裏差不多,單調整潔的陳設,略微壓抑的灰調子環境。

他不再看那邊,走進旁邊走廊的一間屋,這是間普通臥室,裏面並沒有人,但正當他要離開時,視線卻被床頭櫃下半開的抽屜吸引了。

因為在那裏面,他看見有顆鴿子蛋大小的藍色石頭,那石頭水亮透潤,除了正迎著微弱光亮閃爍星芒外,隱約也被下面墊著的什麽東西映上了一抹紅彩。

這就是今墅安父親送給韓驟的那枚雙面星光藍寶石。

今墅安緩慢地將抽屜拉開,三兩個與裝月亮隕石差不多精致的老貨躺在裏面,這八成都是韓媽的嫁妝,不知以什麽法子保存了下來。嫁妝旁有一摞新舊不一的紅包,今墅安本來也沒多想,隨即心中卻一疼——這是韓驟每年過年給他“哥”發的紅包。

今墅安手上脫力,本來就有些松動的抽屜隨著動作往外滑了兩寸,露出緊裏頭窄長的木頭盒子。

盒子通體黑紅,扇子盒大小的玩意本來並不特殊,但不知怎麽著,就在今墅安觸到它邊緣的時候,手指被電了一下。他本能的收回手,心臟也跟著狂跳起來,某種無法言說的不祥預感油然而生。

外頭變天了,陽光被烏雲遮住,屋中光線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由強轉暗,加上今年冬這裏沒交暖氣費,空氣瞬息間變得有些森涼。

“就那麽好奇我的東西嗎?”

韓驟的聲音打後面傳來,今墅安嚇了一跳。

但或許是那語氣太過冰冷邪氣,今墅安心中毛毛的有些發怵,並沒有立即轉過身去。

“喜歡的話就送給你,我的就是你的,親愛的!”

韓驟這聲“親愛的”叫得頗為蹩腳,只因他常往不這麽稱呼今墅安,那語調聽著有種說不出的詭異。

今墅安聽著他咯咯倒抽式的詭笑,猛地握緊拳頭,終於屏息斂氣的緩緩轉過去,卻在看見韓驟面孔的剎那,險些驚斃當場。

那已經不能說是韓驟了,他五官扭曲而蒼老,幹巴樹皮似的面孔上,印著一對濁中藏陰的灰色眸子,而這雙眼,即便再老、再過多少年今墅安也不會忘記,這是……

“……喬治·費因斯!”

今墅安叫出這個名字的同時,周身仿佛本能地騰起一團烈焰,焰火周圍彌漫著的黑色煞氣,頃刻就將四周家具墻壁燎黑了一片。

“幸會了!”這個不知是韓驟還是費因斯的人,扶了下門把手往裏頭走,邊說:“好久沒人叫我的名字了,在這個國家,他們都叫我楊(洋)瘸子。”

他走起來一拐一拐,今墅安這才發現他的右腳有些跛。

“這腿還是你手底下人弄瘸的。”“費因斯”指節扣了下那條發木的腿,“你追殺了我十幾年,卻也只能拿走我一條腿,是不是特別挫敗?”

“你要怎麽樣?”今墅安身上的火光漸熄,人卻仍舊站在遠處不懂,周身只有視線隨著那人移動。

“把命還給你。”“費因斯”在窗戶邊,灰白的天空給他蒙上一層霧,“我不是說了嗎,我的就是你的,你一直想要我的命,我自然要引頸就戮,親愛的。”

今墅安一動不動盯著他,而後轉身拿出抽屜裏那盒子,打開一看,果然是一根頭頂為“G”的烙鐵。

他燙手似的扔了烙鐵,瞬間移動到“費因斯”眼前一米處,與他面對面的看了一會兒。

“怎麽了?”“費因斯”偏嘴笑起來,他摸摸自己的臉,“是不喜歡那烙鐵,還是我老得叫你認不出了?”他手伸過去,指尖觸到今墅安面龐之前被捉住了腕子。

“你與韓驟什麽關系?”今墅安握著他的腕子,語調低低的。

“韓驟?”只見“費因斯”的一側眼角瞇了起來,他的整張臉都開始變形,痛苦間,韓驟的面容漸漸浮現。

“小叔……”韓驟五官若有似無的,飄忽得就像被按在水下似的,他的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滾,但滾幾下就又被拉回水底,重新變回費因斯。

韓驟只是那淺淡的露了個面,今墅安心裏卻撕裂一般的疼。

“費因斯”抽笑起來,笑得身子都開始發抖,“看見了?就是這個關系,我就是他,他就是我!”他把臉湊近了,將韓驟的一只眼放了出來,用疊在一塊的嗡嗡聲道:“殺了我!”

今墅安死死盯著他,半晌才道:“我見過韓驟的家人,而你,不過是他心中恨意化成的驚懼之象。”

“費因斯”掙脫了他的手,不疾不徐說:“我不是韓驟化成的像,相反,韓驟倒是我化出的像。”

他靠在飄窗旁的墻上,將半個身子隱進陰影裏,徐徐說來。

“我確實認識韓家人,你還記得韓驟以前做夢時候,提過一嘴他弟弟十三四歲時,常找李瘸子偷酒嗎?對,那個李瘸子就是我。”

“我發現韓冬有同性的取向後,就經常用酒誘騙他們講家裏的事,因為我想要再拿韓冬做個試驗,你知道,之前造出了你這麽個不死人,這讓我很激動,但我腿腳不好,一直找不到下手的機會。”

今墅安握著拳,忍不住開口打斷他:“那是你把韓家人禁錮了六年嗎?”

“我沒有禁錮他們。”“費因斯”臉上閃現痛苦,好像是韓驟在掙紮著爭奪身體控制權,他捂著額頭口中發出低啞混亂的聲音,身體幾乎站不直了,過了好一會兒才平靜下來。

又說:“韓驟姥爺去世的那天,他們被搞文化運動那幫人帶走了,他們家背景本來就不清白這你知道,只是趕巧在喪事那會兒被前來吊唁的人,發現他家有繪畫的東西,給舉報了而已。”

他緊著五官,似乎與身體裏另一個靈魂爭搶得很痛苦,“我本來都以為沒機會了……但沒想到六年之後,文化運動結束了,我聽說他們這家人都要被釋放……就……趕緊跑到關押的地方等著,扮做熱心鄰居接他們回家,之後就順理成章……趁虛而入了。”

“我要感謝這場運動,要不然他們家人也不會變得那麽虛弱,能讓我輕易得手。”

“你……燒死了他們?”哪怕只是簡單的描述,今墅安也生了諸多不忍。

“是。”“費因斯”兩只掌心按著太陽穴,將頭“咚咚”地往後面的墻上撞,口中卻掙紮著說:“我把韓冬綁在椅子上,把他的家人一個個揪到跟前燒死,你知道燒死一個大活人需要多長時間嗎……啊……我先燒了他的……啊——”

他未說完便發出痛哭的哀嚎,身子順著墻滑下來,佝僂得幾乎要蹲在地上,語速也變得極為迅速:“我在他身邊畫上獻祭紋,我在他耳邊念著獻祭詞,我告訴他只要能忍過烈火,就能死而覆生給他父母兄弟報仇,啊——”

他雙膝跪地,手撐到地上,兩眼都是糊亂的淚,卻仍舊擡著腦袋看今墅安:“但出於意外,那烙鐵沒有烙到他的身上,反倒燙了我的脖子,所以喊著早晚要我死的韓冬沒能像你一樣覆生,反倒是我,被火海吞沒後爬了出來,化成韓家人混跡人間,等著你——殺了我!我是愛你的,我想把最好的都,給你!”

“快殺了我!”他拽著今墅安褲腳,咬著牙挑釁他,“我讓你愛上我,只為讓你痛苦,我想讓你感受一下我當年殺你時的痛並極樂!殺了我!這世上只有你能殺我,殺——”

他的話語無倫次的,面容也是一會兒蒼老陰狠,一會兒年少掙紮,今墅安蹲下來,擰著眉頭似有不解:“你既然一心求死,又何必如此掙紮?”

“因為,因為我作為人,也有求生之念,不想活我當年在精神病院中就不會跑,我……我把這些告訴你,豈不是,豈不是必死無疑!我確實分裂了,想活又想死,但我也……是真的愛你……”

今墅安定定地看著他,很久之後身上的戾氣再度蓬發,手終於緩緩撫上了腳下人的脖子,手指漸漸使力,漸漸,漸漸……

“費因斯”躺在地上被掐脖子,內心極度恐懼也極度開心,他聽見頭頂滴水似的輕聲,淡淡的陳述:“說什麽愛我,你人都是假的,咱們的愛當然也是不存在的,你不用假惺惺表演了,你不愛我,而我,也不愛你了。”

“你……”韓驟的臉霎時變得真切,他就像一個溺水中,奮力向上撲騰的人,抓著今墅安的手拼命往下扯。

今墅安卻毫不在意似的,手上再度加力,而韓驟的面孔在一虛一實間,早就淚水滂沱。

“求我殺你,我怎能不殺!”今墅安咬著牙,“你送到我眼前了,我有什麽理由不殺!”

“我一年這光陰虛度,真情餵了狗,我今日殺了你,世界上就再也沒有韓驟這個人,我只當愛的是場謊言,我既如此可笑可悲,不如也與你魂飛魄散!”

“不會,你怎麽可能死……”韓驟嗓眼被外力卡著,吐出的聲音絲絲拉拉的不清晰。

“我當然會死。”今墅安冷聲發笑,“我是心念所化,我在愛上韓驟之後就已經放下仇恨,為他而活了,如今這份愛被剖開,裏面居然只有爛棉花,愛是假的,你說我會不會死!”

一滴眼淚自上砸下,像一團細小的火苗般,在韓驟幾乎要消失的面孔上,滋啦啦地化成了飛煙。

“不要!”韓驟叫聲近乎淒厲,他猛地甩開今墅安的手,憑著一股核聚般的沖勁兒抱上了今墅安那同樣開始虛無的身體,剎那間便覺周身束縛的黑色枷鎖散去了,“你別死……”

我可以死,但你不能,若你要因我而死,那我便活著。

……

許久之後,抱頭痛哭的兩個人終於松開了彼此,他們躺在飄窗下的地板上,相對著說話。

“你什麽時候發現‘我’撒謊的?”韓驟枕著今墅安的胳膊,眼睛在他衣袖上蹭了下。

“一開始。”今墅安拇指在他臉蛋上摸著,“搞藝術需要天賦,費因斯沒天賦,他天天練習練一百年也成不了大師,而且‘你’後面的話中漏洞也不少。”

“那你還掐我掐那麽狠?”韓驟扯開領子給他看脖子,假裝上面有個手印兒。

今墅安看著他光滑的脖頸,赫然發現那上面的烙印消失了,他把手放在自己胸口,自己的也沒了。原來他們的覆生與祭祀並沒太大關系,他倆能活下來,全因心中存有某種執念,而如今,舊的執念已然消散了。

今墅安靠過去用牙齒在他脖頸間磨了磨,舌尖兒下意識掃過那皮膚,什麽事沒有。

他擡起頭,眼睛濕漉漉的滿是心疼:“我不裝像點兒,不刺激你,你能徹底沖破束縛嗎?”

那時候的韓驟即便近乎入魔了,嘴上也依舊不肯否認他們兩人之間的感情,說明他始終把這份感情看得很重,所以當今墅安否定這段感情時,韓驟肯定就要發狂。

當愛足夠強烈,就可以沖破恨的束縛,何況韓驟恨的是自己,他不恨今墅安。

雖說他如果沒有穿回1950為了今墅安而放走費因斯,費因斯就沒機會殺害他的家人,可換個角度看,費因斯如果不殺害他的家人,他就不可能覆生,也就談不上穿回過去放走費因斯,那就成了祖父悖論。

說白了,他與今墅安的關系就像是由數條彭羅斯階梯組成的套環形因果鏈,因也是果,果也是因,因因果果首尾相接,分不清是現在創造了過去,還是過去導致了現在。只能說人世際遇是造物主手下的棋盤,每一步都是被既定好的,任憑你本事再大也從來身不由己。

既是既定,何來對錯?

可即便他倆的愛情沒有錯,韓驟也還是沒辦法不恨自己。

意識形態想要覆生,需要強大的心念,這份執念可能是恨也可能是愛,更或許愛恨兼有,而今墅安則絕對被他擺在了愛的位置,否則他就不會照著今墅安喜好的模樣分裂韓驟,更不會想盡法子來糧城、當老師、去藝術路那邊生活了。

恨者為恨而死,愛者為愛而死,這世界上現存的人,就只有今墅安能殺了他。

雖然今墅安早已對他說,如果能親手殺掉費因斯,他自己也會死,但韓驟卻以為那必須得是真正的費因斯,而他只是個贗品,今墅安殺了他自然沒事。但當剛才今墅安說自己是為愛而活時,韓驟當然要拼了命的沖出重圍,與他一塊活著。

“你說那話是真的嗎?”韓驟轉過頭來,眼睛裏有希冀也有害怕,“就你說為我活著的話?”

“是真的。”今墅安也是在手掐上韓驟脖子的時候才恍然發現,原來自己已經不是為仇恨而活的了。他將韓驟摟過來,在他額頭上虔誠親吻,“如果你死了,我也會死,如果你不愛我,或者我不愛你了,我也會死。無論從前如何,從今往後我的命就是你的了,我只為你活著。”

“那真是巧了,我也一樣。”韓驟心裏酸酸的抱著他,既後怕又高興,隨即便看見窗外飄飄灑灑下起了大雪。

家裏出事那天,韓驟從始至終都睜著眼,睜眼看至親至愛一個個從鮮活化為灰飛,睜眼看費因斯也葬身火海,當火燒到他身上的時候,他甚至都感覺不到疼,他也不知道自己死了沒有,只是睜著眼,從黑夜到清晨,然後在某個時刻中,一片雪花從天上掉下來,輕輕輕輕地落到他眼中,涼得他打了個激靈,就像剛睡醒似的,看見家人們都站在身旁。

“只要雪夠大,多臟的世界都能包裹得潔白幹凈,靜悄悄的,仿佛什麽事都沒發生過。”

……

休整了一周,臘月二十八那天他們準備去旅行,這一年忙忙碌碌沒得消停,但就像四季輪轉,人生總不會順風順遂,好在雪過總有天晴,想摘的工作果實飽滿了,想愛的人也等到了,那就沒有什麽好消沈的。

日子啊,就該快快樂樂,能享受就享受。

不過由於兩個人都挺忙的,騰不出大片時間,這個時節也太冷,不適合溜達,所以他們就決定下班以後,直接穿回今年開春,去關中諸地轉轉。

淩晨十二點整,韓驟和今墅安十指相扣,開啟了第一次屬於兩個人的穿越旅行。

“老今你知道嗎,我以前就經常作為‘韓冬’,穿到各個地方旅游,有了靈感就回去畫畫。”韓驟牽著今墅安的手,並肩在回民街上無目的的往前走。

“我猜到了,畢竟如果你沒出過門,實在很難畫出那麽多大氣磅礴的風景。”今墅安把一杯熱酸奶遞給他,然後把手裏幾個沿途買的小食整理了一下,歸在一個袋子裏。“其實我也一樣,我做生意那會兒就在規劃著往後還是得做回本行,但搞建築眼界窄不行,所以我沒事就穿到各地去溜達考察。”

“其實咱倆是挺像的吧,很多方面。”韓驟笑了笑,想他倆人都是用兄弟身份討過生活的,今墅安曾少年輕跳如今穩當,他則是少年內向現在開朗,說起來雖然次序顛倒,但也算別樣的共通了。

今墅安點點頭,明白韓驟的意思,嘴上卻小聲打趣:“比如說咱倆都是狗?”

“對!”韓驟臉上滴了一滴水,他驚了一跳,擡頭見陽光在頭頂的樹丫中形成一片光圈。

春關四月,清早剛下過淅瀝小雨,道兩旁高大樹木上新出的嫩芽被洗刷得又翠又新,但如果不細想,誰又能發現它們在韓驟穿來之前的那個時間裏,早已衰敗化為了一捧落塵呢。

也許時間這種東西,從來只有當下,沒有前後。

韓驟低下頭來,在臘肉攤子前站下來排隊,跟今墅安撞了撞手肘:“對了,回家以後咱倆得上市場買塊牛肉,三十兒時候醬上,也不知道這時候市場還能不能有好腱子。”

“有吧,家附近那個超市看看。”今墅安站在他旁邊,“你想做醬牛肉?”

“對啊,牛氣沖天不是麽,三十必須吃!”韓驟兩手插袋打了個哈氣,“還得買點雞爪和豬蹄,這是往回撓錢的,然後燉條魚,撓回來的錢年年有餘,湯的話就做白菜湯吧,百財百財……”

“餃子不是也包白菜豬肉的嗎?湯就不用了吧,做點別的。”今墅安雖然不挑食什麽都能吃,但對白菜其實並不熱愛。

韓驟看著他,眨眨眼:“那湯就改成用小白菜做,綠色那個,裏頭汆雞肉的丸子正好。”前面有倆人買完走了,他拉著今墅安往前上了一步,“你想想咱做個什麽肉菜,四喜丸子還是紅燒肉?對了,還得有個炒菜,再炸點春卷和粘糕,生活水平年年創新高。”

“咱倆現在生活水平就挺高的。”說話間今墅安已經走到了臘肉攤子前,跟老板點了幾兩牛臘肉,同時說:“但小韓同志你要再點菜,初三之前咱都得吃剩菜,生活質量不升反降。”

“那不叫剩菜,叫‘富裕(餘)’。”韓驟白他一眼,“誰家不這麽過年的,你們大戶人家以前過年就做四菜一湯啊?好歹也一百來歲的人了,連個年都不會過!”

今墅安在他腦袋上擼了一把,走去隔壁露天餅店買了兩張現烤的饃饃,回來後直接讓肉老板給做了肉夾饃。

熱騰緊實的面餅夾著酥爛鹹香的臘肉碎,誘得倆人當街就忍不住咬上一口,而後便將餅子焐在手裏,說說鬧鬧的往別處去了。

————正文完————

作者有話要說:

彭羅斯階梯:始終向上或向下但卻走不到頭的階梯(就是我封面那張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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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我第一篇完結文,雖然只有熱情沒有水平,但前面寫得還是很順,埋了不少伏筆,可惜中間因為數據太差,沒幾個人看也沒榜單,我漸漸開始失落,陷入自我懷疑,導致後面更新量下降,節奏也不穩了,每天打開後臺都有種沈在大海深處的窒息感。不過隨著劇情推進,我漸漸愛上了我的兩個主角,更有幾個暖心小天使還沒有放棄我,所以我依舊是把它完結了,在這裏對有緣分的小天使說一聲感恩,感謝你們[雙手合十]。

文方面,人物就不說了,一千個人有一千個哈姆雷特,大家可能有自己的想法

故事涉及到生死異能就難免懸浮,但我心裏始終把今驟當做一對平凡情侶,就好像在北方真的有個叫糧城的地方,商業鬧區中有一高一矮兩棟對街相望的樓,高樓上的今墅安一靠近窗口,就能看見腳下小畫室窗臺上,那排綠油油的西蘭花,矮樓裏的韓驟只要仰仰頭,就能看見對面22層的某戶窗子上反射出的太陽光。

至於兩人之間奇妙又瑰麗的緣分,我想那大概是適合條件下結出的一朵精致雪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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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文中可能有些伏筆被我遺忘了,後期可能會找找修修,聽說完結之後一個月還會漲點收藏,如果可以的話,小天使可不可以暫時不要取消收藏,或許我某天也可以感受一下入v的滋味,那就可以讓更多人看到了,拜托了!還有完結後,如果大家要打分,希望可以給我一個高分(雙手合十並搖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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