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最恐懼的東西被引出來，次一級的恐懼就會被湮滅，用今墅安心裏最大的陰影，去覆蓋他對韓驟人格突變的擔憂，無疑是有效的脫敏療法。這場性事證明了今墅安心裏的疙瘩不是打不開，找對了方法，徹底治愈只是時間問題。

那晚韓驟確實有點累著了，洗澡的時候，泡在浴缸沒一會就睡著了，但黑暗的東西總是相互蔓延，他睡前受過今墅安的影響，本來精神輕松而滿足的，沒想到入夢後竟又墜進了火海。

今墅安側著頭看他，看他眉心微聚，額上出了一層細密的汗。

他身死那年已經三十出頭了，但現在看著卻只有二十四五，整張臉白白凈凈的沒有半點風霜痕跡，今墅安琢磨韓驟大概跟自己做法一樣，在覆生的時候跳過了出事那六年，直接恢覆到了相對無憂的二十六七歲，加上他長得顯小，跟二十四五差不多也是正常的。

不過再怎麽逃避，發生過的事就是發生了，抹去記憶也抹不去現實，韓驟心裏的口子始終沒有被真正治愈。

今墅安淺淺的嘆了口氣，他看見韓驟眉頭驟然緊鎖，眼皮下的眼珠活動得更厲害了，口中也開始斷續說起夢話：“……來殺我，殺我吧……放了他們……求求你……我早晚……早晚要殺了你……早晚……”

今墅安心尖忽然劇烈抽痛，他甚至可以想象韓驟正在回憶裏打滾的場景，在那地獄之中，有人正拿韓家人的命做游戲……

今墅安心疼的閉了閉眼，低頭吻掉他眼角的淚。

有了觸感，韓驟的夢境就迅速散開，他在被親過的地方撓了撓，擡手直接環住今墅安的脖子，閉眼沈寂了好一會兒才哼哼唧唧說：“到鐘了？”

“到鐘？”今墅安身子一僵，有些行業他不消費，但某些專門的術語他是心知肚明，他蹙著眉又問一遍：“到什麽鐘？”

“嗯？”韓驟打著哈氣放開今墅安，將上半身靠到旁邊，抻懶腰的時候沒忍住笑了出來，他擺著手道：“沒什麽沒沒什麽。”

今墅安不依不饒的：“沒什麽是什麽？”

韓驟偏著臉，瞇縫著眼睛往他那瞅，嘴角微翹，表情比doge表情包還像一只真正的狗，他支起一條腿，腳踩在今墅安大腿上含混說：“就剛做夢去洗澡……那搓澡的長得賊特麽帥，我就問他能兼職公關不，他說行，然後我倆就……了。”

“就幹嘛了？”今墅安拉著臉。

“就幹……嘛了呢……幹……嘛呢……”韓驟挑著眉毛，腳指頭撥弄著他的大腿，有點得意說：“你是不吃醋了！”

今墅安：“……”

“瞅你醋的！”韓驟突然狗裏狗氣的湊過去，搖著尾巴說：“其實我和他啥也沒幹，主要吧，我一掏兜沒錢，人就不跟我。”他摟上今墅安的脖子，“你那啥，給我漲點工資唄？我這麽大個畫家，今早上班身上就一百塊錢，還是四張二十五湊的，說不過去！”

今墅安：“四張二十五的貨幣？”

韓驟：“對。”

今墅安：“我朝沒發行過這種面值的。”

“……那我記錯了，是美元——哎不對！”韓驟一拍水面：“是英鎊，對，我記著就是英鎊，你給我的，估計早上你想給我拿四張五十的，結果一著急就拿錯了。”

“英鎊也沒有二十五的。”今墅安：“而且我早上給了你五張百元人民幣。”

“哦！”韓驟撓撓額頭，“我記錯了，我買東西花了，花剩一百了！”

今墅安：“四張零錢湊的一百？”

韓驟：“對啊，四張二十五的……”

今墅安冷著臉跟他胡扯，雖然知道韓驟是在故意調節氣氛，不想叫自己也陷入神傷，但瞅這貨困倦中帶著賤壞的小眼神，還是咬牙切齒的想給他臉蛋子掐腫，就掐成狗頭表情包那樣。

……

那個周末陸冶串休，白天在導師那幹完活，晚上就請今墅安和陸冶去家裏吃飯。今墅安給他找的這公寓雖然還不到四十平，但這位置和裝修要真租下來，一個月也得不少錢。

韓驟和今墅安買了東西過來的時候，在電梯口撞見一個女孩，她長得小小的，穿著個不合身的大棉襖，模樣倒還樸素，就是身上沾了點煙味兒。

今墅安瞅了她一眼，女孩迎上他的視線，撩著劉海笑了下，不好意思的匆匆進電梯了。

“怎麽了？”韓驟回頭看了眼，電梯門已經關上了。

“她是樓下便利店的，我以前來辦事的時候在她那買過煙。”今墅安目不斜視。

韓驟腳步頓了下，“可能，也住在這？”

“可能是。”今墅安手在韓驟脖子上抓了抓，帶著他往前走。

陸冶是小跑著開的門，他接過韓驟手裏的東西，往裏瞅了眼就放旁邊：“來我這買什麽東西！”

他指了指地上的拖鞋，然後急惶惶跑回竈前：“你倆先自己找地兒坐啊，我這個馬上出鍋。”

“頭回過來哪能空手。”韓驟換好鞋，邊走邊四處看，這屋只有洗手間是完全封閉的，餘下面積雖然小，但屬於覆式結構，樓上那小半層算臥室，樓下廚房客廳五腹聚全，加上陸冶這人愛幹凈，把家裏收拾得很整潔，整體看著還挺寬敞溫馨。

他路過陸冶的時候在他肩膀上拍了一把，“我就說做火鍋多好，多省事，你非弄這麽些菜，你費勁，咱仨還吃不完。”

“吃不完我下頓吃，下頓省事了不是麽！”陸冶笑著回頭，對後面的今墅安揚了揚下巴。

韓驟笑了笑，“對了，林林早上跟我請病假了，她咋樣了現在？退燒沒？”

“啊……”陸冶沒回頭一心顛勺，“哎等會再說啊，我這邊炒菜呢。”

這個問題他到底是沒回答，韓驟也沒追著問下去，席間幾次不經意提起林林，陸冶也都言辭閃爍著嗯嗯啊啊，這事在平時，韓驟八成會覺得他倆又月經鬧別扭了，但今天他卻有種異樣的感覺，他總是想起那個在電梯前遇見的女孩。

吃飽飯，仨人抽煙坐在一塊嘮嗑，韓驟跟今墅安坐在沙發上，陸冶坐在對面桌邊，因為地方不大，所以距離還挺近的。

陸冶夾著煙，揚手往樓上指去：“我那房子過來年就能交了，面積比這大個十平，到時候我也想加個這種半截樓板，貴不貴？”

今墅安：“你那房子不是頂樓送閣樓嗎？地方不夠？”

“夠是夠，兩層加一塊還挺寬裕。”陸冶抽了口煙，“但我是這麽想的，到時候拿到房了，我就閣樓租出去，能賺點是點。”

今墅安點點頭，在煙缸裏彈了下，“加樓板我可以幫你便宜弄，但是得看你那舉架多少，太矮了不建議弄。”

“那到時候再說吧。”陸冶沒太執著，他想著馬上就要有屬於自己的窩了，望向夜空的臉上就滿是希望。

一個人的希望也可能是另一個人的失望，林林請了五天病假，韓驟本來以為她病得很重，沒想到看見了她發在朋友圈裏的旅游照。

韓驟給她留言：什麽情況，給你放假讓你出去玩的？

韓驟：各大美院在陸續校考你知道嗎？

韓驟：看見了回我

三小時後，林林回覆：對不住了老韓，五天之後我一定給你當牛做馬，這幾天你讓我透口氣，要不然我過不去這個坎

韓驟：這咋了

林林：沒啥，就是告別過去，迎接新春[愉快]

韓驟看著對話框，想起陸冶那天的反映，心裏大約有了數，他想了想回覆：那你註意安全吧，回來給我帶點特產

林林：行

林林：老韓你真好，想你了

韓驟：打住！

林林：[愉快]

林林確實生病了，連燒兩天，第二天半夜臨時才決定去旅行，其實也不是旅行，就像她說的，是透口氣兒。她跟陸冶掰了，這個與她暧昧了數百天的人，她單方面考慮了無數次將來的人，在最終選擇結束時卻連回覆她微信的勇氣都沒有，他們就像從前一樣突然斷了聯系，但這次是真的完了，因為陸冶找了別人，他並不覺得自己是劈腿，他們雖然把情侶能做的事都做了，可他始終沒有對林林正式說過“開始”。

有些人即便只對了個眼也能為對方廝守，就像是韓驟跟今墅安，但這畢竟是極少數人才能擁有的默契，在這個物欲橫流的世界，很多人就算睡過了，那也不算真的在一起。

陸冶骨子裏是卑微又自負的，從前他沒有房子，尚能跟林林時近時退的保持暧昧，在進與退之中痛苦的兩難，現在他的房子要到手了，眼瞅著未來滿滿的都是希望，他卻徹底拋棄了這段感情。

他有了房子，在糧城算是站住了腳，自覺能夠像個人一樣生活了，就再也不想在林林家面前矮上一頭，哪怕對方全家都沒有看不上他。

他與鄉下來打工的便利店女孩交往了，雖然剛認識不久，卻也給了她一個明確的女友身份，他覺得這樣很安心，與一個家境還不如自己的人在一起，似乎可以堂而皇之的享受“平權”，他的壓力瞬間銳減。

韓驟知道這件事之後沒說什麽，他只是在中午去對面找今墅安的時候，把他抱在懷裏蹭了一會。

“怎麽了這是？”今墅安在他後頸發絲裏抓撓著。

“想你了。”韓驟閉著眼，臉埋在他頸窩肆意蹭動，他心裏酸酸的，同時也覺得自己異常幸運，“小叔啊，你說世界上怎麽會有我們這麽相配的人，就連精神方面都異常合拍的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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